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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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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一个空间,闭上眼睛,感觉光是暖的还是冷的,是快的还是慢的。不要去想它的参数,去想它让你想到什么。”
他想到什么?
他想到了恩师的研究室。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在水里。他坐在恩师对面,听他讲情绪空间的理论。那时候他还听不懂,但他记得光——暖的,慢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呼吸。
他睁开眼睛,再看那条曲线。
那五个他算不出来的拐点,对应的就是那种感觉。不是任何具体的物理参数,是“暖的”、“慢的”、“像呼吸”。
周玉砚拿出手机,拍了那条曲线。
然后他坐在电脑前,打开恩师项目的代码库。他没有开始写代码,他只是看著那些他写了无数遍的参数——亮度、色温、角度、频率、持续时间、变化速度。每一个参数都有精确的数值,每一个数值都有科学依据。
但没有一个参数可以描述“暖的”、“慢的”、“像呼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先去感受。”
他不知道怎么做。但他觉得,也许他需要学。
过了很久,程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不走?”
周玉砚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只剩他桌上的灯还亮著。玻璃墙上的那条曲线在白板笔的痕迹下隐约可见,被室内的光照得有些发蓝。
“你先走。”他说。
程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收拾东西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服务器的风扇声。
周玉砚站起来,走到玻璃墙前,伸出手,用手指沿著那条曲线的轨迹走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经过每一个拐点。他的手指在五个地方停下来——那五个他算不出来的位置。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服务器的风扇声盖住了,只有他自己听见。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凌晨三点,程维从洗手间出来,发现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他以为是哪个工程师忘了关,走过去正要按开关,看见周玉砚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摊著一叠纸。不是列印的技术文件,是手稿——泛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张,上面是手画的图纸和曲线。
程维走过去。“你还没走?”
周玉砚没抬头。“嗯。”
程维在他旁边站住,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手稿。他认出来了——那是纪海棠的毕业设计,非公开版本。他上周透过一个在建筑系任教的朋友弄到的,给了周玉砚,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点拿出来看。
“你这几天都在看她东西?”
周玉砚翻到下一页,没回答。
程维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他看著周玉砚的侧脸——表情很专注,但不是写代码时的那种专注。写代码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冷的、精确的,像一台在执行程式的机器。但现在他的眼神不太一样,多了一些程维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这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人?”程维问。
周玉砚的手指停了一下。“为了项目。”
“你确定?”
“确定。”
程维没说话。他看著周玉砚翻了两页手稿,每一页都看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盯著某一条曲线看十几秒,然后才翻到下一页。
“你给她看恩师的原始架构了?”程维问。
“给了。”
“那是连投资方都没看过的。”
“她是合作方。”
“你之前找过二十几个设计师,没有一个看过原始架构。”程维说,“你连完整的技术方案都没给他们看过,只给了需求文档。但你给她看了全部——原始架构、代码库、甚至恩师的手稿扫描档。”
周玉砚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程维问。
“意味著我需要她的曲线。”
“你需要的只是她的曲线。”程维说,“你不需要给她看原始架构。你只需要告诉她需求,等她画出曲线,然后拿来用。但你没这么做。你让她进办公室,给她看所有的东西,让她站在玻璃墙前面画线。”
他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这样。”
周玉砚终于抬起头,看著程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已经不只是为了项目了。”程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你可能还没意识到,或者你意识到了但不承认。但你给她看恩师的原始架构,让她进办公室,花一整夜看她大学时期的设计手稿——这些都不是为了项目。”
“那是为了什么?”
“你自己知道。”
周玉砚看著程维,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手稿。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程维站起来,“但我要说一件事——她不是那种可以被当成工具的人。如果你只是为了项目,那就保持距离。如果你不只是为了项目,那就对自己诚实一点。”
他说完,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灯还亮著。服务器的风扇声在背景里嗡嗡作响。
周玉砚继续翻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是纪海棠毕业设计的说明文档。她在最后一段写了一句话:“这个图书馆的光,是为每一个在下午四点走进来的人设计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角落,一束不会太亮的灯,一本可以翻很久的书。”
周玉砚盯著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恩师研究室的那个下午。他也是下午四点走进去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上。恩师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他,说:“你是新来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情绪空间,不知道什么是算法,不知道什么是技术无法解决的问题。他只记得光——暖的,慢的,像呼吸。
他关掉桌上的灯,走出办公室。
开车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程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你已经不只是为了项目了。”
不是。他确定不是。
他需要她的曲线。她的曲线可以补上情感模块的空缺,让恩师的项目完成。就这么简单。他研究她的作品、给她看原始架构、花时间理解她的方法——都是为了让合作更顺利。一个好的合作方本来就应该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
他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恩师的项目架构,不是代码库里的参数,是今天下午她站在玻璃墙前面画线的样子。
她拿起白板笔的时候,手很稳。画线的时候没有犹豫,每一笔都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那条线应该长什么样子。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著那条线,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满意的表情。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用这种方式画线。不是计算,不是推导,不是反复修改。是一气呵成,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翻了个身。
“先去感受。”
他不知道怎么感受。但他在试。
他闭上眼睛,不去想参数、不去想模型、不去想任何可以计算的东西。他只是回想那条线的样子——不规则的节奏,忽快忽慢的转折,那五个他算不出来的拐点。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那条线的节奏,和今天下午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化几乎同步。她画线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经过玻璃墙的折射,落在她手上。光线的角度一直在变,从她的手腕移到指尖,再从指尖移开。她的线跟著光的节奏走——光快的时候线条急转,光慢的时候线条平缓。
她不是在画一条设计好的曲线。她是在记录光的移动。
周玉砚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的曲线是我在现场感受光线变化,然后用手画出来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种修辞——设计师喜欢用的那种感性表达。但现在他意识到,她说的是字面意思。
她真的在现场感受光线变化,然后用手画出来。不是把感受转成参数再转成曲线,是直接从感受到线条。中间没有经过任何计算步骤。
所以他算不出那五个拐点。因为那五个拐点不是数学的结果,是身体的记忆——她的手记得光移动的速度,记得灰尘浮动的方向,记得墙面裂缝的角度。这些东西没有对应的物理参数,但它们存在。
周玉砚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今天拍的那张曲线照片。
他不再试著分析它。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条线从起点出发,慢慢往上走,在第三个拐点的地方突然转了一个锐角——那是阳光从云层后面出来的时候,光线突然变强。然后线条平缓了一段,那是光稳定的时候。然后在第七个拐点的地方开始往下走,越来越慢,越来越柔——那是太阳开始落山,光线变暗的时候。
他看著那条线,第一次觉得它不是数据。
它是她看到世界的方式。
她看到的不只是光的物理参数,是光的节奏、情绪、温度。她看到光在移动的时候,墙面上的灰尘会怎么浮动,人的视线会怎么跟著光走,空间会怎么在那一刻活过来。
这些东西他算不出来。
但他开始看见了。
周玉砚把手机放在床头,躺回去。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盯著那个光斑,想著她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你先别算。先去感受。”
他在试。他真的有在试。
但有一件事他还没告诉自己——程维说得对,他不只是为了项目。
如果是为了项目,他不需要在凌晨三点看她大学时期的设计手稿。他不需要记住她画线时嘴角的角度。他不需要躺在床上,试著用她的方式去看世界。
他需要她的曲线。但他也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只是为了复制她的方法,是为了——
他没继续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