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纪海棠把手 ...
-
纪海棠把手机收起来,走回现场。“老李,你先让工人停下来。我再想办法。”
老李应了一声,去叫工人休息。
纪海棠站在墙面前,盯著那条偏移了三公分的槽位。她试著在脑子里重建整个受力模型——灯轨的重量、墙面的承载力、曲线每个点的应力分布。她是照明设计师,不是结构工程师,这种计算超出了她的专业范围。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海棠回头,看见周玉砚站在楼梯口。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著深蓝色的薄夹克,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脚上是一双沾了灰的运动鞋,不像前两次那么正式。
“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纪海棠看了他一眼。这个园区在城东,他的公司在城西。开车过来至少四十分钟。路过?
但她没拆穿。她只是说:“不用。我能处理。”
周玉砚没走。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那面墙大约三分钟。期间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用平板的镜头对著墙面扫了一遍,手指在萤幕上点了几下。
“灯轨偏移了三公分。”他说。
“我知道。”
“施工队说要重做?”
“是。”
“工期延两周?”
纪海棠没回答。她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尤其是在她拒绝了他的合作之后。
周玉砚看了她一眼,说:“曲线参数能不能给我?”
“什么?”
“你这面墙的灯轨曲线。原始的参数,不是图纸上的,是你设计时用的那个数学模型。”
纪海棠皱眉。“我的曲线不是数学模型。是我手画的。”
周玉砚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一点。
“手画的?”
“对。我在现场感受光线变化,然后用手画出曲线。没有公式,没有参数,就是一条线。”
周玉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平板递给她。“能不能把你的曲线描出来?用手,在这个上面。”
纪海棠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接过平板和触控笔,闭上眼睛,回想昨天下午在废弃厂房画那条曲线时的感觉——光的温度、灰尘浮动的速度、裂缝里渗进来的角度。然后她睁开眼,在平板上画了一条线。
三十秒。
她把平板还给他。
周玉砚接过去,盯著那条线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他的手指在萤幕上快速操作,调出一个她看不懂的介面——全是数字和公式,像某种结构分析软体。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他抬起头。
“不用重做。”
“什么?”
“灯轨不用重做。”周玉砚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偏移了三公分,但你的曲线有容错空间。这五个点——”他指了指萤幕上标记的五个位置,“可以重新分布受力。原本的支撑点是均匀分布的,但如果把受力集中到这五个点上,偏移造成的影响可以被吸收。”
他调出另一张图,是墙面的结构分析模型。红色的点标出了新的受力点,蓝色的线是调整后的应力分布。
“施工队只需要在这五个点加固,其他地方不用动。半天就能搞定。”
纪海棠看著萤幕上的分析结果,沉默了。
她不是结构工程师,但她看得懂这个方案。周玉砚说得对——她的曲线确实有容错空间。她在画那条线的时候没有想过受力分布,但她的手记得空间的节奏。那个节奏不是精确的数学曲线,它有弹性,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偏移。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你的曲线有十七个拐点。”周玉砚说,“我用算法分析了每个拐点的曲率变化,找到五个受力最集中的位置。这五个点原本就是曲线的‘骨架’,只要它们不动,其他地方偏移三公分不影响整体结构。”
他说完,把平板收起来,看向老李。“师傅,能配合吗?”
老李看看纪海棠,又看看周玉砚。“纪老师,这方案可行吗?”
纪海棠又看了一遍萤幕上的分析结果。她不得不承认——可行。
“照他说的做。”她说。
老李应了一声,带著工人去准备材料。
现场安静下来。纪海棠和周玉砚并排站在墙面前,谁都没说话。远处有工人在敲敲打打,空气里是水泥和金属的味道。
“你为什么来?”纪海棠问。
“我说过了,路过。”
“你公司在那边。”她指了指西边,“这边是东边。你不顺路。”
周玉砚沉默了三秒。“我来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技术可以解决人的问题。”
纪海棠转头看他。他没看她,正盯著墙面上那条灯轨的槽位,表情很专注,像在看一串需要解读的代码。
“你昨天说我的技术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周玉砚说,“你说得对。但如果技术能解决人的问题,那它就有位置。今天这个问题——墙面偏移三公分,工期延两周,甲方会追加预算,施工队会被骂,你的设计会被打折扣。我用算法解决了这个问题。这算不算‘解决了人的问题’?”
纪海棠没说话。
她不想承认,但她心里知道——算。
如果没有他,她要么硬著头皮接受偏移,让设计效果打折扣;要么让施工队重做,延误两周工期,被甲方追责。不管哪种选择,最后承担后果的都是她。
而他只花了三分钟。
“你的算法很厉害。”她说。
“但?”
“但我还是不会跟你合作。”
周玉砚没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但我会继续证明。”
纪海棠正要说什么,突然看见他平板萤幕上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刚才做结构分析时用的参数设定页面,她不小心瞄到了一个数字——灯轨偏移的容忍度误差,他用的基准值是正负五毫米。
那个数字她很熟悉。
她五年前毕业设计的图纸上,标注的灯轨精度要求就是正负五毫米。那份图纸从来没有公开过,只有她和当时的指导老师看过。
“你等一下。”纪海棠说。
周玉砚停住脚步。
她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刚才做分析的时候,用的容忍度误差是正负五毫米。对不对?”
周玉砚的表情没变,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看到了。”纪海棠说,“那个数字是我五年前毕业设计的精度要求。那份图纸没有公开过。”
她停顿了一下。
“你查过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厂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远处工人敲打的声音突然显得很远。
周玉砚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平板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我研究过妳所有的作品。”
“所有的?”
“从妳大学三年级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到上个月完成的旧厂房改造。公开的,没公开的——只要是能找得到的,我都看过。”
纪海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第一个独立项目是大三暑假做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光环境设计。那份图纸她只给过指导老师看,连林檀都没见过。
“你怎么拿到的?”
“我合伙人。”周玉砚说,“他在业界待了很久,有一些……管道。”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调查我。”
“不是调查。”周玉砚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是研究。我需要知道,妳的曲线是不是我要的答案。”
纪海棠看著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变了。
前两次见面,她觉得他冷、没有人味、技术至上。但现在她发现——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他出现在废弃厂房不是巧合。他“路过”施工现场不是巧合。他知道她的作品、她的参数、她的精度要求,都不是巧合。
“要的答案。”纪海棠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冷,“所以你接近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的项目。”
“是。”周玉砚承认了。
没有任何犹豫。
纪海棠深吸一口气。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项目——合作方拿到她的设计之后把她踢出局,用她的方案去投标,连她的名字都没提。她从那之后学会了一件事:在业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每个接近你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她以为周玉砚至少会否认一下。
但他没有。
“你需要我的曲线。”她说,“所以你研究我、调查我、出现在我的施工现场。你想证明你的技术有用,让我相信你,然后答应合作。”
周玉砚没否认。
纪海棠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
“那我可以告诉你。”她说,“你的技术确实有用。刚才那个问题,你解决得很好。但这不代表我会信任你。一个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的人,我不会跟他合作。”
她转身要走。
“纪小姐。”
她停下来,没回头。
“妳说得对。”周玉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项目。但我研究妳的作品,不只是因为我需要妳的曲线。”
纪海棠没动。
“我看过妳所有的设计。从大三的社区活动中心,到上个月的旧厂房改造。妳的曲线不是算出来的——我在第一天就知道了。但我还是把妳所有的作品都看完了。不是因为我需要找一个参数,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我想知道,妳是怎么做到的。”
纪海棠回头。
周玉砚站在墙面前,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冷静,是某种她暂时无法归类的情绪。
“我需要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妳的曲线是不是我要的答案。”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纪海棠问。
周玉砚看著她,说:“找到了。但不是妳的曲线。”
纪海棠没问那是什么。
她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厂房里回响。林檀在一楼等她,看到她脸色不对,没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