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菜》帝谛

13、第 13 章 当

　　当初圈空地是这个目的，后来改建农贸市场是这个目的，现在推荐租门市房，还是这个目的。

　　表面上是说梧桐镇越来越好了，要跟上时代进步，规范化管理。

　　事实上，只是方便这些人，把人圈起来，找更多的名头抽油水。

　　放在以前，菜小妹是想不到这些的。

　　但是，自从用上了陆崇远借给她手机，在网络上看到许许多多人和事。

　　她发现自己原来特别傻，小山村封闭的那种傻。

　　最傻的事情，就是当初过于懂事，没有扛住老爹的道德绑架，自愿辍学。

　　而现在，她正在尝试着，让自己懂得更多。

　　她想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出路，走出梧桐镇。

　　菜小妹把自己的想法和陆崇远分享。

　　陆崇远频频点头，「小妹，你有没有想过，继续念书？」

　　菜小妹的眉眼黯淡下来，深深沉下一口气，「我还是想得太晚了。」

　　「其实……还是有办法的。」

　　菜小妹的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机会失去就是失去了。何况，还有我爹和我弟。」

　　「我发现，你把小弟教导得挺好。」她有意换个话题，「他现在不独食了。吃什么也知道问问我了。」

　　「你可能适合做幼师。」

　　陆崇远笑了笑，「小老弟挺可爱的。」

　　菜小妹这次没觉得这句话刺耳，反而暗自附议。

　　只是，等菜老爹出来，无限的宠溺，菜小弟大概率会回退到以前的浑小孩。

　　菜小弟每天醒来都会问，「今天是第几天了？咱爸什么时候回来？」

　　清早，菜小妹第十五次回答，「今天第十五天了。」

　　她把家收拾干净，拉上菜小弟，骑着三轮摩托，去接菜老爹回家。

　　一直等到了傍晚，终于看到人出来了。

　　菜老爹阴沉着脸，双手撑地，闷头向前滑。

　　「爸！爸！爸爸！」

　　菜小弟眼泪汪汪，飞扑到菜老爹怀里。

　　菜老爹抬起一只手，抚摸菜小弟的后脑勺，「别哭了，别哭了。没事了昂。」

　　菜小妹把斗放低，扶着菜老爹坐到车后斗上，又把菜小弟抱进去。

　　「爸，我先送你回家。」

　　菜老爹冷淡地哼了一声。

　　菜小妹刻意避开能看到果蔬超市的路线骑，以免菜老爹看着又上火。

　　「最近生意怎么样？」菜老爹问。

　　菜小妹没有回答，她假装风太大，没有听到。

　　「先去农贸市场。」菜老爹大声说。

　　菜小妹拧了两下油门儿，骑着三轮摩托，加速往家赶。

　　她可不想看到菜老爹刚刚出来，就在市场扯着嗓子骂人。

　　骂她，或许也会骂那些不讲义气的摊主。

　　「我说去市场！你个小丫头片子，耳朵聋啦？！」

　　菜小妹置若罔闻，抄着近路，骑回了家。

　　三路摩托停在院子的一角，她把菜小弟抱下车。

　　「你他妈的，竟敢连老子的话……」

　　菜老爹没说完，两眼直直盯着院子地上。

　　自从他当年改为收菜卖菜赚差价，家里的小菜院子就荒废了。

　　而今，土被翻新了，一垄一垄，种着东西，有几处还搭好了爬架。

　　「这是干什么？！」菜老爹呵斥，「你不去出摊，改在家里种地了？！」

　　菜小妹心平气和，「爸，周围村子的菜都被果蔬超市包了。他们量大、不挑、价格高。但到了果蔬超市里，卖得又便宜。市场摊子不景气，再去花钱收菜，不划算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菜老爹没说话，坐在木板车上，卷着旱烟丝。

　　「爸。月底收摊位费的时候，我擅自把咱家摊位又缩减了一些。现在，就半平米地方。一个月的成本，比原来省了三百多块钱。」

　　菜小妹又停了停，发现菜老爹还没出声。

　　她索性把自己的想法全说了。

　　菜老爹靠着正厅的门，沉默地抽着烟。

　　菜小妹没劝他。

　　老爹爱抽旱烟，蹲了十五天，肯定烟瘾憋得难受。

　　菜小弟蹲在一旁，捻烟丝玩儿。

　　不知过去了多久。

　　「这个月底看看，不行就把摊子彻底停了吧。」

　　菜小妹在洗脸，没说话，疑惑地看着菜老爹。

　　当前来说，摊位是她家目前唯一收入来源，停掉出摊，她们家就没了任何收入，只剩下支出。

　　她不知道家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只知道老爹截肢花了一大笔，母亲过世花了一笔，剩下的就花在菜小弟身上。

　　但菜老爹总是说，「养你这个丫头片子把家里钱都花光了。」

　　「正好下半年你的身份证就满十八了，看看哪个工厂要人，你去工厂干吧。」菜老爹说。

　　这个路子，菜小妹早就想过，她也是这么打算的，没想到菜老爹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秋天，你弟弟也该上幼儿园了。家里开销大，你找个效益好的，加班多的。」

　　菜小妹的心比盆里的井水还凉。

　　菜小弟！菜小弟！又是为了菜小弟！菜老爹的一切考虑都是菜小弟！

　　她上学的时候就被反复念叨「浪费钱」、「下来吧」、「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没用」、「不如下来帮忙家里的生意」……

　　轮到菜小弟，这就开始考虑幼儿园了！

　　一个破幼儿园，不过是托管所，也不是非上不可。

　　菜小妹没说话，端着盆，把水狠狠扬进小菜园子。

　　她进屋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的时候，「饭菜在锅里。」

　　说完，就往外走。

　　「大晚上的，你上哪儿啊？!」

　　「我去问问，哪个工厂最缺驴！」

　　菜小妹用力甩上大门，气呼呼地跑出去。

　　她气菜老爹偏心小弟，也气自己当初傻。

　　这条路，绝大多数情况下是骑车，今天一步一步走着，感觉光是走上马路，就要挺长的时间。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一户户人家。

　　别人家是朱漆大门，她家是生锈的破铁皮门；

　　别人家的门楼子大气漂亮，她家的门，根本没有门楼子；

　　别人家几年修整一次，她家的房子导出掉墙皮。

　　上了马路，走着走着，路过一间幼儿园。

　　这是距离她们家最近的幼儿园，她曾经听人说过，一学期一千五。

　　三年幼儿园下来，就需要一万块钱。

　　这还只是学费，再加上其他的开销呢？

　　菜小妹不由得叹气。

　　她原本想，抽时间教一教小弟，能考过入学考试就行，省下幼儿园的钱，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她当初就是没有上幼儿园，入学考试成绩比较差，但也没有被拒之门外。

　　其实，她最生气的是，老爹叫她去找个加班多的工厂。

　　她从老爹的话里，只感觉自己是个赚钱工具。

　　老爹从来没有关心过她，从来没有问过她有什么规划、打算。

　　脑海中闪过陆崇远的话。

　　一抬头，人已经站在网吧门口了。

　　菜小妹掀了帘子往里走，恰巧陆崇远往外出，俩人差点儿撞个满怀。

　　「怎么没骑车？」陆崇远问。

　　「我走来的。」菜小妹说。

　　「菜老爹回家了？」

　　「嗯。一回家就吵了一架。」

　　「毕竟……」陆崇远顿了顿，「心情肯定受……」

　　「不是！」菜小妹打断陆崇远。

　　陆崇远抿住嘴唇，做了一个拉封条的手势，讨好地望着菜小妹。

　　菜小妹噗哧笑出声。

　　她第一次对陆崇远诉说家事，诉说菜老爹的偏心。

　　说到最后，有些哽咽。

　　「其实……有解决方案的。」

　　菜小妹眨了眨眼睛，「你又有办法？」

　　「就说小老弟这个事情吧。现在政策下来了。幼儿园大班费用全免。只是小班、中班还是需要付费。这就省了三分之一。」

　　「那也还需要六七千。」菜小妹说。

　　「那个……」陆崇远犹豫了几秒钟，「你们应该没有注意过一些新的惠民政策。菜老爹的情况，如果小老弟进普惠性幼儿园，是可以申请残疾家庭学前教育资助的，每学期好像是八百元。」

　　「真的？！」

　　陆崇远点点头，绕到收银台里面，打开网页。

　　「你要进来看吗？」他问。

　　「不了。我能看到。」菜小妹一手撑在收银台，看着电脑屏幕。

　　陆崇远把网页放大到一百二十五倍，对菜小妹说，「你看，这是鹿垣市的政府网站，下面有很多惠民政策，尤其是对于乡镇的惠民普及。其中就有我刚才说的免除幼儿园大班学费，还有是关于残疾人可以享受的福利。」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鼠标。

　　菜小妹点点头。

　　「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开一台电脑，你自己申请。或者，我教你申请。」

　　「我先看看，都需要什么资料。」菜小妹说。

　　陆崇远打开收银台对面的电脑，在浏览器输入网址，打开了网站，「你坐这儿看吧。」

　　说完，他又拿了纸和笔，放在桌子上。

　　菜小妹做在电脑前。

　　这是她第二次在网吧里，第二次使用电脑，与上次是同一台。

　　她操作鼠标，进入残疾人分类板块。

　　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唰唰地写。

　　第一步，去残联办残疾证；

　　第二步，申请医疗补助，每月可以省下一点老爹的医药费；

　　第三步，选择镇上的惠民性幼儿园，申请残疾家庭学前教育资助，每学期能省下800元；

　　写到这里，她看到了下一项「子女教育补助，每学期一千元。」

　　若非信息封闭，她当初是可以继续念书的！

　　菜小妹忽然想，陆崇远怎么知道这么多？甚至连金额都说得那么准。

　　他替她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