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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最后一次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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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最后一次就是新的开始
12.11
(1)
在意尾家睡觉到晚上六点,光头先生打电话来让我过去,意尾还特意跑到房间偷听我们的谈话,因为怀疑我们有奸情。虽然是偷听,但她拙劣的演技和大手大脚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没过多久就被我从房门口捉了出来。
意尾主动请缨送我去电视台。
路上看到行人过斑马路,莫名觉得有趣就想出来了一个段子,正拿手机备忘录记下来。而正在开车的意尾恰好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忙问我是不是在和光头先生发消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也不知她这么问的原因。在车上,我望窗外的景色,也望身边的意尾,我觉得她大概和这街道上的所有花草树木一样,应该笔直向上,蓬勃生长。
光头先生在电视台一楼大厅等我们。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到光头先生望着意尾疑惑的眼神,仿佛是琥珀色的瞳孔,而同样的,意尾的眼神也不同于往常,说不上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反正不是疑惑。这种神色我好像四年都未见过了,却不知是什么时候才看到过。
我突然想起来,这是意尾和光头先生的第一次会面。记得当初我加入公司的时候,是光头先生引荐的,当时意尾还奉劝我不要上了当,这种公司一看就很不靠谱。我如今进入公司许久了,她还是没有目睹过光头先生的真容。只是常常听我讲电话,发短信,做活动,都是和这位神秘的光头先生一起。
而光头先生呢,认识小封那么久了,也没少从小封的脱口秀稿子里看到意尾的身影,甚至,小封的每一篇稿子他都改过。有时好奇心上来了,也问问我或者小封,这位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苦于我语文表达能力实在有限,再怎样也不能够和大作家光头先生描述出我心中的意尾,而小封惯有的男生思维也难免与我的描述有出入。所以在光头先生的心中,意尾有两个形象,一个是我眼中的意尾,另一个是小封眼中的意尾。
可是那两个意尾都比不上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意尾。
意尾微笑着,上前伸出手说了句,你好,光头先生。光头先生霎时没有反应过来,神色还有些慌张,不过很快就摆出他平时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连忙伸出手回握,还说了很多阿谀奉承的话,总结起来也就一句,久仰大名。光头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为人处世圆滑,左右逢源。好像我第一次见光头先生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直没变过。所以也不知道光头先生什么是真心,什么时候是圆滑。
因为没有吃饭,我和意尾拐了没有工作任务的小封出去吃饭。本来是小封应该有表演的,稿子准备了很久也改了很多次,但最后关键时刻还是被毙了。无论准备了多久写得多好,最后不能被风哥认可的稿子就不能在节目里表演。所以有时觉得脱口秀演员们都挺能忍耐宽容的,每天都活在被毙稿的阴影中,但还是不得不坚持写稿子,写了退,退了再写,面对大魔王般的审稿人时还要笑得像花一样。
吃饭的时候,小封先是抱怨了几句风哥,然后又向我们咨询最近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好为下一篇稿子找素材。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小封的稿子永远来源于生活,来源于身边的女性,这也是他成为脱口秀圈稀缺动物的原因,很少有男演员像小封这样,夸夸其谈他的那些女性闺蜜,举止投足间却都是男人的魅力,而一点也不觉得娘炮。
(2)
后台里,光头先生和阿子等一众脱口秀演员此时此刻正瘫坐在沙发上挣扎着抓住最后的时间记稿子,思考着怎样的表达方式更能让观者接受。意尾走到沙发边不知道对光头先生说了句什么,回来的时候一脸红晕,然后说,呆不下去了。我们随手扯了一个工作人员,带我们去现场就座。
节目开始的时候,意尾还在座位上酣睡,我提醒她要开始了,迷迷糊糊中听到她说了一句,光头先生没上台别喊我。或许还是在睡梦中,声音薄薄的听不清。
还是同样的灯光,同样的舞台,和四年前我在台下所看所闻的一样,只是那时我是观众,如今我是和他们一伙的。主持人举止端正,相声演员出身,说起脱口秀来也才华横溢,外号小王爷。依稀记得以前在相声社的时候,跟着少爷一起见过他。他的师父是老爷的同门师兄,不过前些日子关于他师父的绯闻倒是不少,在相声界满天飞,在采访时为了给自己师父洗白还得罪了不少人,甚至是老爷。或许这也是他主动要求离开的原因之一。当然我们心知肚明的,主要原因还是家庭。
好在此时他的神色如常,没有因为外界不愉快的事情而显得憔悴或者是悲伤。真正的优秀喜剧演员,应该在任何时候,起码在舞台上,观众眼里,要表现得天生乐天派。自己是快乐的源泉,是让其他同样悲伤的人快乐的上帝,而不是板着一张脸显露自己的悲伤。当然以毒攻毒这种方式除外,世界上最有效的安慰人的方式不是逗他开心,而是向对方披露自己,你看,我比你还惨。
和平时任何一期节目一样,没有因为停播而出现特别的主题,就像往常一样的模式。大部分节目在最后一期的时候都喜欢强行煽情,确实也值得纪念一下,一档节目的时间不过几个月,可是前前后后的忙碌却绝不止这些。更何况是一个已经携手走过了四年漫长光阴的老牌节目。节目组一直没有对外公布过停播的事情,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连一个解释都没有,像往常的节目一样,好像你还可以看到下一期,好像永远不会停止,可事实是,现在就是最后一期,现在就已经停止。
现场没有人哭,观众们还不知道这个每周六都准时给他们带来快乐的节目,下一次就不会准时了。瞬间有些同情他们,他们还是笑得好开心。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可就在此时,我们因为同一个段子而开怀大笑,彼此都get到演员的包袱。可就在此时,我有股冲动想要提醒他们一句,好好珍惜吧。好节目明天就没有了。
虽然小封和光头先生都安慰我说,最后一次就是新的开始。以后也会有这样的节目出现啊,明天就要开始准备第一期了,虽然是以网综的形式播出,但依旧可以给他们带来快乐。是这样吗?或许大多数人仅仅只是无聊看了个综艺节目,可还是有人不是这样。他们喜欢的不是这个节目,而是这四年来自己和好友看节目的兴奋激动,是和恋人分手后面对电视剧的伤感与无助,是当时自己所有五味杂陈的情绪,是自己将要面对的一切问题与阻碍,是忙碌工作过在孤独的房间里带给自己的温暖,是自己快乐的源泉。他们要的不是这个节目,不是以后千千万万个相似的节目,而是这空荡荡的四年,通过成长从无助变得成熟的过程。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他们是和脱口秀演员一起走过的。四年,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可明天,还是要抛弃它的。
(3)
演出结束之后,一直饿着肚子的大家好不容易挨到了九点,饥肠辘辘地犹如行尸走肉般奔向了预订好的餐厅。本来应该在演出之前大家就应该聚餐的,但考虑到某些脱口秀演员(特别是光头先生)一情绪激动喝多了酒就上不了台,为了避免播出事故,改为演出结束之后再聚餐,这样就,随你怎么喝都行了。
陌陌和莹绿正在炫耀今天下午和小封出去厮杀商场获得的战利品,并且带着老母亲般的微笑不停夸耀他们家长得帅可以刷脸打折的李曰(yue)和阿江。李曰和阿江是一年前通过小封引荐进来的高颜值脱口秀演员,都是94年的小鲜肉,同样在广东大学读书,江湖人称“广东双子星”。我对他们的印象不多,夏令营的时候作为编剧和他们见过几次面,讲过几句心灵鸡汤,关系不太熟处于刚刚认识的状态。但在广东那边一起培训的时候他们和小封,陌陌和莹绿关系很好,应该说是,和广东的脱口秀演员都很熟。他们没有参加过节目的录制,一次也没有。他们的表演方式是以漫才为主,肢体语言极其丰富,想要掌握很难,稍不留神可能就会变成对口相声,而节目组也不愿意冒这个险。或许这就是原因之一。在电视台工作就是这样,不得不遵循电视台的指定。
陌陌还一个劲儿的夸他们身上有吸引三十岁以上妇女的品质,我看到旁边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海龟用手扶了扶眼镜框,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猜测此刻他肯定又想到什么关于他们的段子了,或许下一次,他就站在台上洋洋洒洒地调侃了。
觥筹交错间,光头先生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
突然想起上次,也是类似的聚餐,来得人还没有那么多,小封和一众广东脱口秀演员还在广东的开放麦。那一次光头先生就率先喝醉了,脸通红,一直不停地说胡话。他喝醉了睡觉还好,就是喜欢不停地闹,随手就拉个人谈人生谈理想了,要是谈得不好,他还动手打人,总之就是很危险!光头先生特别喜欢喝酒,嗜酒如命,也不怕喝醉,就拼了命往死里喝,那一次醉酒是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他喝到连站都站不稳,我们一群人都想着怎么把他送回家去,那么一大块还爱乱打,谁背他怕是会有生命危险。阿子想着和酒店要了一个推菜的推车,把光头先生放在最底下一层推着出去找计程车,没想到坐在上面光头先生还挺乖的,只是脸还是通红,胡乱说话。我呆在旁边帮池子推人,R总站在我们前面把手机打开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刻。当时我还满腹牢骚暗骂R总,明明是健身教练,肌肉那么多还不来推一把,光顾着拍视频了。可是等到第二天,这条视频在我们朋友圈里被疯传的时候,我又突然很感激昨天光顾着拍视频的R总。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刻骨铭心的出糗瞬间,特别是像光头先生这样较有威望的领导,我的上司,能永远一段长达12分钟的出糗视频,真是可喜可贺。自那之后,脱口秀演员们的表演,话题老是会不自觉往醉酒方面偏,一旦偏了,又忍不住带上几句光头先生那天的糗事。次数变得多了,连我都开始怀疑他们根本不是一时兴起来谈这件事,而是预谋已久。果然,和脱口秀演员交往,你永远也不知道哪天他会把你写进稿子里,然后吐槽你。
光头先生也因为那天的事决心要戒酒,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今天又把他的决心忘得一干二净了。阿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心里估摸着是不是又要问服务员借推车,上次被光头吐了一身,那种余味仿佛还在。R总早就掏出来手机,还打开了滤镜,准备了自拍杆,记得之前和我说,他今天想要开个直播纪念。
意尾坐在我旁边已经喝了三杯橙汁了,本来就和席上的人不太熟,除了和小封还有我能说上几句话之外就一直保持沉默。而小封旁边围了一群广东演员,说着其他人根本听不懂的广东话,她只好听我介绍每一个人和光头先生之前的醉酒经历。后来她换了个位置到光头先生身边和他谈人生谈理想,其实就是听她说胡话,还自带陪酒功能。意尾的酒量不错,都是当年为她前男友练就的一身本领。
少爷发信息来问我现在在哪里,我想都没想就发了地址过去。因为心里笃定着即使告诉他地址也肯定赶不到这里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大家都准备散伙了,光头先生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大家都安静了下来,他口齿不清地说道,我现在好伤心,节目就这么没了,可我有好开心,明天又有一个新节目了。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你们还是有工作,还是能写稿子。我唯一对不起的只有观众,这个节目就这么没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和他们说过。虽然他们依旧可以看我们的新节目,但那些节目能和我们坚持了四年的节目比吗?是我,是我没能说服电视台,否则还有一线希望。
R总在台下厉声叹道,没了,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好像是特意与光头先生作对,光头先生咽了咽口水,扯了扯领带,正打算说些什么,推门声突兀地传来。
是少爷。他穿了白色的休闲装,松垮的黑色裤子,带着灰色鸭舌帽,一脸疲惫。他显然是没有料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大家都沉默着,一点也不像聚餐的气氛,觉得有些奇怪。他弯腰点头算是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后瞪大了两只灰溜溜的大眼直勾勾地望着我,好在我坐在靠门的位置,他一进门就可以迅速捕捉到我的方位,向我发出求救信号。
我起身拉着他的手走出去。光头先生已经倒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