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琇色可餐》鹅絮因风起

2、沉浮和涌动 曲琇从梦里

　　曲琇从梦里醒来时惊出了一身虚汗。

　　又是这个梦。他梦见自己在草坪上弹奏着已经熟悉的差不多的e小调，恰到好处的月色和晚风将琴声挑逗出柔软的波澜。他看见那个仍无法释怀的人缓缓地走来，循着青草的拂动，来赴一场甜蜜的幽会。

　　但不是与自己的。

　　是与那个坐在河岸边，他根本就从未认识过的人的。

　　曲琇在梦中疯狂地弹奏着这一段安静的夜曲，看着池塘旁的人追逐，拥抱，私语，接吻，有如神话中禁忌的爱恋。

　　随即黑暗扑面而来，黑暗中有一双反射出太阳光芒的眼睛。

　　醒来。

　　曲琇随手抹了抹额间的汗。他自认为，林殊和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小男孩已经彻底成为了自己生活中的局外人，但是自从练习e小调以来，林殊和那个男孩却成为他夜深的梦靥。

　　他终于发现，自己始终没有忘记，在他们第一次的晚上，林殊是怎么在留声机里播放着这首曲子，轻轻地拥抱他；没有忘记，林殊是怎样用深沉的目光吻他，向他许诺，未来，他要和一个乐团，只为曲琇一个人，演奏这首属于春夜的歌。

　　今天就要去和徐老大和那个乐团的首席交流一下比赛曲目了，曲琇今天成功起床，慢悠悠的走向饭堂，要了一碗心心念念的皮蛋瘦肉粥，就近坐下，一边呼着气，小口小口喝。

　　突然，曲琇感觉一个阴影缓缓落下，抬头一看，就是一双直击心扉的眼睛。

　　曲琇一个激灵，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梦中最后的那一双眼睛。

　　那一双眼睛出现在梦里的时候，眼睛的主人总是看不清面容，只有那一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可以穿破黑暗中的重重迷雾，凝视着挣扎着醒来的曲琇。

　　曲琇以前也很喜欢林殊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交流心中无限的爱意，就是一种享受。

　　但是他却一直感觉，那最后的眼睛，不是林殊。

　　现在他知道了，那一双眼睛，属于那个惊鸿一瞥的皮蛋瘦肉粥男生。

　　曲琇一想起那天他多么丢人，就感觉一阵害噪，随即就低下了头，继续吹他的粥。

　　“周围都坐满了，又不想走那么远，我坐这儿你不介意吧？”对面的人懒洋洋说道。

　　“没关系，坐吧。”曲琇低着头，脑子里却想着，自己的梦里怎么总会出现这个眼睛？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

　　一见钟情？

　　曲琇一边喝粥一边开玩笑似的胡思乱想，然后抬起眼睛悄悄瞄了一眼对面的人。他很认真地吃着自己的面，吃得很快，眼睛下面有一点乌青，一看就是睡眠不足，或者…….阳气不足，但是更衬托得那双眼睛深邃而又刻骨。他的五官整体来说很俊朗，立体，简直就是为了衬托那双眼睛的味道而生。

　　粥慢慢见底了，曲琇站起来准备离开。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男生也站了起来，曲琇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感觉你有一点眼熟啊？”那个男生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似笑非笑，曲琇还来不及回话，他就已经自顾自离开了。刚刚那句话，仿佛只是他离开的一声招呼。

　　曲琇也离开饭堂，朝徐老大的高配音乐室走去。

　　这一路一直跟在那个男生后面。寻思着在饭堂他说的那句话，曲琇悲哀地想，自己为一碗粥失去了理智真的算是人生污点，更加悲哀的是，他觉得这个男生身高起码有185。185很受女孩子欢迎，一路上桃花不断，和他打招呼的女生数不胜数，曲琇看着他微微上扬的眼角，听着他有一些倦怠的嬉笑，却在他深不见底的双眼中寻不出笑意。

　　这样的一双眼睛，汹涌澎湃地自有他浪潮起伏的规律，外界的拨弄似乎不足以令广袤的海面泛起波涛。

　　离徐老大的音乐教室越来越近，185时不时停下来和各种各样的人打招呼，曲琇慢慢地从他身侧超过了他，心里想：这就是人气王本人了。也是，只要被他凝视，怎么会有人不耽溺于这样的星辰大海。

　　“徐老师好。”曲琇推门走进音乐教室，徐老大已经坐在里面，坐在琴凳上翘着个二郎腿琢磨谱子了。

　　“曲琇啊，我们再等等，那个乐团的首席还没来哈。”徐老大笑着看着他，往琴凳边上挪了几屁股，拍了拍旁边，示意曲琇坐过去。

　　“老师，两个谱子我现在都有个底了，”曲琇坐在琴凳的另一边，“我个人感觉的话，可能e小调相对要熟悉一点，但是我更喜欢皇帝。”

　　“嗯。皇帝这个协奏，我们选他，因为经典嘛，我们乐团的同学都熟悉一点，这个时间也比较紧。但就是因为经典，就算是不跟别人撞了，也很难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你懂吗？”徐老大看着曲琇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而我们当初选择e小调呢，这个曲子在协奏曲里面是比较柔和的，也是希望在选曲方面出新意。”

　　“我知道的。”

　　“而且，”徐老大用手里的笔敲了一下琴凳，“你知道，我们是先定出来了这个钢琴是你，再定的曲子。我们选e小调，就是考虑了一下你的风格之后做出的决定。”

　　“所以老师觉得选哪一首更好呢？”曲琇眼睛往地上瞟着。说实话，不选e小调，他有他的私心。他不希望林殊还能够左右他的心情，他想摆脱这首曲子，和它所带来的梦靥。

　　“所以我们还要等首席来一起讨论啊，”徐老大依旧是一副笑脸，“我只是告诉你我的考虑，其他的还要你自己好好想想——祁煜！你终于来了啊！”

　　一股熟悉的压迫感扑了上来，曲琇一边抬头一边站起来，看着来人说：“你好，我是曲琇。”

　　回想起来，那是曲琇第一次面对面的只是那双眼睛。他恍然间觉得海面之下的惊涛骇浪扑面而来，推着他坠入更深更深的海沟。

　　“祁煜。”他看了他几秒，似乎以前从未见过他，随后便转向徐老大，“老大，这就是那个钢琴？”

　　曲琇还有一点没反应过来，随即又在心里暗笑：人气王交际圈那么复杂，怎么会记得我？

　　“是他了，来，祁煜，你迟到了啊，赶紧的，我们今天就把曲子定下来。”祁煜也不坐，就站在徐老大旁边，一手搭在徐老大的肩膀上，然后冲曲琇说：“你来一段不就结了，反正我们乐团都没问题，看你行不行了。”

　　曲琇看着徐老大先瞪了祁煜一眼，随后站起来，把琴凳让了出来，曲琇便从包里把谱子拿出来放在谱架上，深吸一口气，先弹了皇帝第三乐章。

　　回旋曲，快板，降e大调，6/8拍子。曲琇的还稍微有一点磕绊，但是技巧上的问题基本上不存在。这个曲子是交响乐的绝佳体现，把管弦和钢琴完全融合，而曲琇失去管弦的配合，未免显得有些单薄。但是结尾时的跃进，他自认为，“力”，还是足够的。

　　曲毕。

　　“不错，”徐老大点点头，“一个星期可以演绎到这种程度很可以了。”听了徐老大这句话，曲琇又看向了祁煜。这个时候，祁煜那副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的神态的颓懒神态已经收起来了。

　　“我想听一下你是怎么理解它的。”他朝曲琇扬了扬眉。

　　“我想表达的是，在经过了祷告，反省，沉淀之后，对前方充满诗意的期待和无所畏惧的决心。”曲琇的语气很平缓，却有着毋庸置疑的力量，“还有超越一切的自信。”

　　祁煜点点头：“e小调也试一试吧。”曲琇注意到，他的语气此刻显得严肃且端正了起来，少了一点尖锐的傲气。

　　曲琇又开始了弹奏。

　　浪漫曲，小广板，E大调，4/4拍。曲琇弹下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梦中的画面便在他的脑海里徐徐铺开。朦胧而又柔和，既是逍遥脱俗的欢愉，浪漫缱绻的春梦，也是忧郁隐秘的泣吟，随风逝去的恋语。

　　仿佛一切都近在眼前，肖邦式的纤细装饰体现得淋漓尽致。隐约可闻溪水流淌，莺啭雀鸣，树叶翕动之声。随声而来的，是花荫间若有若无的香气，勾起人无尽的幻想和回忆。

　　曲毕。

　　曲琇微喘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祁煜和徐老大。祁煜在他弹的时候在饮水机打了一杯水，此时递给他。曲琇接过来，水是温的，润得喉咙很舒服。

　　曲琇慢慢喝完了一杯水，徐老大还是没讲一句话，而祁煜则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他。曲琇犹豫了一下，还是首先开口：“这样可以把曲子定出来了吗？”

　　“在技巧上是都不存在问题的，”徐老大终于开口，“你自己感觉呢？”

　　“我还是更喜欢皇帝第三乐章。”曲琇受不了在自己全情投入的梦中一次次醒来的感觉。

　　“e小调你是怎么看的？”祁煜皱着眉看他。

　　“嗯……肖邦曾将他的作品说是柔和甜蜜，又略显忧伤的春夜。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印象。”曲琇稍稍停顿了一下，“是那种无数回忆一同涌出，让人难以割舍的印象。”

　　对我来说，是与林殊过往种种的倒影。

　　“我选e小调。”祁煜说的很直白，“你更喜欢皇帝？为什么？”

　　为什么？曲琇暗笑。难道要说自己不想因为一首曲子而沉湎于早已失去的过去吗？

　　倒不如说，是因为不想再被过去所束缚，而想要如同皇帝第三乐章最后的跃进一般，挣破至今仍未剥落的束缚。

　　若说e小调是对过去的葬歌，那么热情澎湃的皇帝才是我向前的希冀，是我必须要做到的不断超越。

　　徐老大自始至终没有确切地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但是，曲琇想，他的想法和祁煜是一样的。

　　“我更喜欢皇帝。”曲琇觉得说不出心中所积郁的情绪，只得又一次重复。

　　“你想？”祁煜不耐烦地说，“你要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比赛！如果曲子选不好，还得搭上我们乐团。”

　　“祁煜！”徐老大此刻收起了笑脸。

　　“我想要把皇帝诠释出更不一样的感觉。”曲琇迎着一双此刻叫嚣着波浪的眼睛，“而e小调，我想在演绎上我已经做到极致了。”

　　“而降E大调第五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我还可以在演奏中去丰富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最后提醒一遍你，这是要搭上一个团队的演奏。”祁煜阴沉着脸。

　　“我当然知道，首席。”曲琇特意加重了首席两个字的发音。他忽然发觉，自己一直处在莫名的弱势地位，不得暗暗惊叹，祁煜的压迫感是在太强了，“但是，我是这首钢琴协奏的钢琴手。”

　　此话出口，徐老大的明显得惊讶了一下，随后眼神里带着令人玩味的赞赏看着曲琇。祁煜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未想到这个看起来个头小，长相秀气，身材瘦弱的男生会这样反驳他。

　　“你以为你可以主导我的乐团？”祁煜此刻似乎真的带了怒气，俊朗无痔显得很冷峻。

　　“我只是想说，相信我，我会负起团队的责任，演绎出名副其实的皇帝协奏曲。”

　　相信我，可以凭借从记忆开始那一刻便从未停息的对钢琴癫狂，突破所有的迷雾，见到海平面上日出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