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临街茶肆

3、第 3 章 转眼半年过

　　转眼半年过去，林道言磕磕绊绊，总算完全掌握了家业。相比最初对墨妍那种惧怕又黏腻的态度，他似乎从父亲去世的悲伤里走了出来，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奔走，很晚才回来。墨妍看着他忙碌的模样，忽然想起林国忠下葬那日他第一次见自己。
　　灵堂里戚戚然哭声一片，林家的女眷抱作一团。那个不过十四的少年一身麻衣戴孝，直挺挺地跪在最前面，面色严肃悲哀，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流。直到他们抬棺椁，他的眼里也看不见丝毫波动，墨妍浮在灵堂正中央，看着他削弱的肩微微抖动，缓慢地跟随棺椁走出灵堂。
　　是夜，少年带着送葬的队伍回来，女眷聚在一起，对着少年伤心欲绝哭泣一通，便自顾自散了去休息。
　　墨妍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少年在灵堂里站了片刻，便转身朝书房走去。墨妍轻飘飘地跟在他身边——少年现在还看不见她。书房守门的小厮累了一天，靠在书房外无知无觉的睡了过去，对少年的到来毫无察觉，林道言在门口犹豫良久，才推门进去。
　　他在林国忠惯用的椅子旁站了很久，又走过去看书案和纸笔书卷，稚气未退的脸上，眼眶忽然通红。
　　这孩子其实很难过。
　　墨妍看着他不住隐忍抽动的肩膀，倏地一阵心痛：林国忠走的太突然了。
　　“公子……”
　　书房外，一个年迈沙哑的声音突兀却轻柔的叫，林道言慌乱的用袖口抹干净眼泪，快步走过去开门。老管家常伯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素面站在门口担忧地盯着他看，林道言一见是他，通红的眼眶又一次氤氲了水汽。
　　“姨娘们都睡了，家里有白事不宜荤腥，老奴给您煮了点素面……”常伯走进去摆好碗筷，看少年站在门口的模样叹了口气：“多少吃些吧……”
　　墨妍闻见味道，回头看见林道言干裂的嘴唇，才惊觉这孩子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见他站在门口许久没动，以为他犟着性子难受，有些不高兴的皱了皱眉。
　　正想着，便看见少年慢慢走过来坐下，端了碗便开始吃，细嚼慢咽很是乖巧，常伯知道他在伤心，此时却是一句关心的“慢点吃”都说不出口——少年难过地太理智了，理智地让人心疼。
　　等到他吃完，常伯才收了碗筷准备离开，临走前忍不住又叮嘱几句让他早点休息。林道言甚是听话的点了点头，常伯才提灯离开。林道言去关了门，又在书房里添了灯，在书案边缘突出处用力摁了摁，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素朴的木盒子。
　　墨妍紧紧盯着他，纯色的眸子里闪动着跳跃的烛光。林国忠弥留之际，屏退了外戚家仆，将林道言唤至床沿叮嘱他取出书桌暗格里那件极重要的东西。
　　“若难受了，去将此物取来。爹不在，便由她来陪你……”
　　“墨妍……吾儿年幼，劳你照顾了……”
　　墨妍忽然想起林国忠最后对她说的话，墨色涌动，专注地看着林道言指尖发颤，缓缓打开了木盒——
　　刹那间仿佛松烟墨泼砚入水，浓郁的墨色骤然涌出，倏地汇在一起，拱月般露出中间那个神色淡漠的女子。墨妍浮在上空，低头看那个似乎被吓到的少年，缓慢地弯了弯嘴角：
　　“林道言？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
　　“从今往后，你替林国忠照顾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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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妍？”林道言同往常一样，让小厮弄了点心放在书房给墨妍备着。日暮时分，他从外面赶回来，少见地发现桌上的点心几乎未动。
　　这半年来他一直很忙，但无论多力不从心，他总会抽半个时辰回来和墨妍说说话，自父亲去世，和墨妍说话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他绕过里间的屏风去找妖怪，忽的瞳仁一颤。
　　“林道言，”妖怪从回忆里回过神，披散着头发半倚半坐在能看见前院的窗前的沉木榻上，下身的浓墨乖巧地沉在地面，看上去像轻薄地覆在腿上罗裙，她撑着下巴看外头的新杏，侧脸好看地不得了：“今年的杏花……开得甚好啊。”
　　“嗯，”少年温润地点点头，眉目如画，轻柔地回答她：“开得甚好。”
　　墨妍听见回答，倒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颇为新奇道：“今天心情不错？”少年眉眼弯弯，清明的瞳仁亮地惊人。
　　林道言只是轻笑不作回答，转身去书案上翻了一本书出来，忽然对墨妍说：“近期都城很是热闹，听说有位大人物会来，各地商贾会在都城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墨妍轻飘飘地直起身，原本沉静的浓墨忽的一阵翻涌，人就到了林道言身后。她不甚在意地戳了戳少年的脸蛋：“你已经坐稳了家主的位置，不用将自己逼得太紧。”
　　少年点点头：“我知道，我不会给林家丢脸的。”
　　“有我在，林家总不会出什么事。”像是担心他不信，妖怪有些急切地补了一句。林道言有些惊讶，妖怪第一次这用这样温和的自称对他说话，态度柔软。
　　“我知晓了。”林道言整了整衣袖，笑着回答她。
　　墨妍还打算说些什么，却被门外小厮打断。
　　“公子，都打点好了，可以出发了。”
　　“又要出去？”墨妍问他。
　　“嗯，这两天都忙，忙过了便陪你。”说罢，少年便步履匆忙地离开了。
　　墨妍浮在空中看他离开，神情落寞。自她被封印起，就一直待在林家，又因妖息过于强大吓走了林家原本供奉的家神，之后便包揽下家神的义务。起码在她守着的这几百年里，还没有哪一任家主会拿她当个吉祥物供着，又不求她为林家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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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怪一阵恍惚，她想起一个人。
　　“镇压你总归是愧疚，你不必为我们做什么，请你来，也是想弥补。”
　　“有林家子弟代代相陪，总好过你混沌一人。”
　　墨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笑了。
　　“到底是你的后人，脾性倒是相似。”
　　这安稳的美景总归也看了几百年，墨妍没了当年的暴戾，对安宁到平淡的生活也是喜欢，林道言不在，林家其他人也看不见她，便无聊的在前院后院四处转转。
　　这一转，就转出问题来了。
　　林家宅子很大，西苑是林道言几位姨娘的居所，林家只有一个嫡子，为了避嫌林道言几乎不往西苑迈一步。墨妍也连带着许久没有去看过，这次过去，还没有接近院子就感觉到一阵陌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