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临街茶肆

2、第 2 章 新主子出门

　　新主子出门，身边总要带两个侍候小厮的，林道言走出林府大门时，余光却看见几个姨娘的侍女偷偷摸摸地也跟了出来。少年低下头，用力握紧了袖里的锦囊。
　　“做什么？本尊在这里，谁敢给你下绊子？把头抬起来，唯唯诺诺像什么样子！”墨妍就在林道言左边浮着，柔美的脸上面无表情，语气尽管不悦，却甚是亲昵。林道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边的小厮低眉顺眼的跟着，没发现林道言的动作。
　　林家家业大，不仅仅是历来祖宗们留下的财产，更有林国忠半辈子的打拼，根基深厚。林道言虽然一向不喜商贾之事，但也听从父亲的话学了几年，对林家几家铺子酒楼清楚的很，尤其是对都城官道附近的远来酒楼很是上心。只是半道子出家的少东家，在管事人眼里，软弱可欺，毫无权威。
　　所以当林道言第三次想查远来酒楼的账簿被掌柜借口支开后，墨妍恨铁不成钢地用指头狠狠戳着他的脑门，恨不得在上面戳出几个洞来。
　　“你哭哭啼啼委屈给谁看呢！林道言，本尊看你不是远来楼的东家，那贼眉鼠眼的掌柜才是！他说收账不便查看你便信了？”林道言坐在掌柜给他备的雅间里，两个小厮被掌柜指使去干活，这下马威弄的他东家的身份很不好看，连带着墨妍也大发雷霆。他抬头看着墨妍气冲冲地绕着他头顶转来转去，每说一句便拿指头戳他一下，林道言用力撑着身子才没被墨妍戳的东倒西歪。
　　“我说不过他。”林道言被戳的有些撑不住了，才抬头盯着发火的墨妍解释。妖怪看他一双眼睛直直瞪着自己，正戳向他的手指堪堪停住。见他委屈又气不打一处来：“说不过？他一个掌柜，到底不过是你林家手底下雇佣的，林家说话什么时候要看他脸色了？”
　　“我……到底不熟悉酒楼运作，不好得罪……”林道言还想解释什么，墨妍不耐地打断他：“得罪什么？他还敢给你穿小鞋？林道言，你清楚自己什么身份吗？”
　　见林道言不说话，墨妍冷下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身浓墨狂躁地翻涌起来。
　　“本尊知你自小听话，但你性子太过软弱，既然林家已经没了人替你扛起责任，就给本尊收起那副懦弱像！不知进取任人欺凌，你对得起自己的姓氏吗！”墨妍没等他回答，便冷哼一声散了身相，逸开的浓墨掀翻了桌椅才收回林道言袖中的锦囊里。林道低着头坐在唯一没受迁怒的圆凳上，死死咬住牙关。
　　外面很快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一会儿便响起混乱的脚步声和大呼小叫的询问，林道言抬头看了几眼，最后站起身，走去打开了雅间的门，外头的掌柜和几个跑堂小厮正举着手要敲门，被他突然的开门生生止住了动作，掌柜一眼就看见屋内的情况，愕然道：“这……少东家，这是……”
　　几个小厮见状，连忙绕进去收拾，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林道言抿着嘴，犹豫良久。
　　掌柜被他的犹疑弄的有些心烦，却还是笑着问：“少东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这楼下还有生意，惊扰了客人就不好了。”
　　林道言知他在指责自己弄出的动静，忽然觉得袖子里的锦囊烫的有些灼人。
　　“我、我想查账。”林道言张了张口，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他声音细小，掌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劳烦将账本送来，我要查账。”林道言下了决心，笃声道。
　　那尖嘴猴腮的掌柜被他突如其来的坚定唬地一愣，又想起屋里掀翻的桌椅，顿时有些慌乱。但他反应却很快，连忙朝林道言堆起笑脸：“瞧少东家说的，方才不是都说了，帐房收账，这两天乱着呢！您不懂酒楼的——”
　　“我要查账，”林道言捏紧里袖里的锦囊，飞快地说：“立刻把账本送过来。”
　　“可是……”
　　他定定地看着掌柜，心一横，不等掌柜说完便大声道：“再多言推辞，我便辞了你。”
　　掌柜被他莫名其妙的强势惊的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跑堂小厮以为他动怒，立刻便跑下楼去招呼帐房上来。
　　远来酒楼的现任掌柜姓李，为林家侍奉多年，为人圆滑，处事玲珑。中年时得了林国忠青眼，提拔他管理远来酒楼，到如今已经有十多年了。他这十多年过的十分顺心，无论是在林家的资历还是林国忠的信任，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当着众伙计被下了面子，一时脸上十分挂不住。
　　林道言年纪尚小，藏不住心思，李掌柜一下就发现了这个少年的紧张与局促。便放下心，冷笑道：“少东家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往我身上烧，怎么说我也为林家做牛做马几十年，现在老爷走了，没人护着，我们这些老人也呆不下去了！”
　　林道言慌乱地看了他一眼，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袖中的方墨仍是没有动静，被逼得急了，便干脆不说话了。
　　李掌柜见他不说话，脸色更是不悦。
　　一会儿便听见楼梯急急的脚步声，帐房火急火燎地送来了酒楼的账本，许是听了小厮对楼上情况的描述，也不敢多看，连忙摆好账本，小声道：“公子，账本给您送来了。”
　　林道言也不说话，便开始仔细查看，他不开口，一屋子的人也没人敢说话，刚上来的帐房不明所以，几个小厮不敢说话，李掌柜等着看戏。几个人在楼上陪他看账本，倒也都没人离去，一看便是两个时辰。
　　林道言看的很是认真，时不时询问一些账目细款，李掌柜叫他看的心神不宁，这些年他仗着林国忠的信任里里外外拿了不少好处，账本自然有不对劲的地方。林道言虽然年少，但天资聪颖，又跟着林国忠学了几年，李掌柜表面看着气势不减，心里到底是怵的。
　　只是林道言看完了半本，也不曾说过什么账本不对劲的话。等到小厮又给他添了茶水，才堪堪抬起头，道：“帐房这几日就将近帐新拿一本写着，这些我带回去仔细看，以后算账仔细些，切莫出了纰漏。”
　　帐房在一旁连连点头，慌张地拿眼角看一旁的李掌柜。
　　林道言合上账本，将几本簿子摞在一起，和气地说：“你们也陪了我许久，下去做事吧。劳烦李掌柜留下，我有话说。”
　　几个人面面相觑，却仍是依言退下，顺便带上了雅间的门。李掌柜压下慌乱，规矩地朝林道言弯了弯腰：“少东家有何吩咐？”
　　林道言少见的蹩起眉，神色多有不悦，语气却温和：“李掌柜在林家待了数十年，想来颇得家父信任。”
　　李掌柜弓着腰不敢抬头，出声附和他：“少东家说的极是，我十三岁进林家，老爷对我一直很照顾。”
　　“家父精明，为商多年，在都城根基颇深。对人心把握，也应是极精准的。”
　　李掌柜的眸子由浅转深，沉默片刻，才应道：“是。”
　　林道言没有看他，眼里满是怀念。“父亲虽为商贾，却为人忠厚，事事处理妥当。我惭愧不能及他半点，前几年跟着父亲学习，他教的最多的，也是与人为善。”他温和地转身看着李掌柜，和气道：“我想，父亲忠厚至此，即便是在为商时吃了亏，也不会拿人把柄说事。我们林家做生意，应当秉持父亲这份心意，是吗？”
　　“老奴……不敢妄议……”李掌柜始终没有抬起头，却变了称呼。林道言知道他对父亲仍怀有忠心，便继续说道：“远来楼位处都城官道，来往之客非富即贵，林家很是上心。”李掌柜瞳孔轻颤，露在袖外的手微微抖动着，林道言看见了，却没有住口。
　　“如此重要的地方，父亲怎会对账簿的差错丝毫没有察觉？”林道言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雅间里如爆裂的惊雷震彻人心。李掌柜弓曲着的身子猛地一颤，突然跪了下来，年迈沙哑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奴……老奴……”
　　林道言没有动，看着李掌柜跪着，仍然是那温和的语气：“父亲生前，不曾气过你，我自然也不会。”
　　李掌柜错愕地抬起头看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隐有水渍。林道言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悲哀，他朝李掌柜歉意地笑了笑：“您老为林家侍奉数十年，如今年岁大了，领了月钱和补贴，便回乡颐养天年吧。”他说完便收起桌上的账簿，起身要离去。临到门口却又说了一句：“林家不欠你什么了。”李掌柜立刻老泪纵横，趴在地上久久不肯起来。也许心里还残留着些许对林国忠的愧疚，只是林道言不敢再用他了，怕他不肯悔改，也怕他资历太深不服气他这个新家主。
　　林道言在楼下将事情都吩咐好，见天色不早，便领着两个小厮往回赶。墨妍自发完脾气后便不曾现身，林道言以为她还在为他的软弱生气，一时间有些委屈。
　　天色渐暗，夜市小贩陆陆续续推着木车摆开了摊子。林道言看了几眼便继续往前走，袖口一阵微风掠过，便听见清冷的女声有些别扭的在耳边响起：
　　“给本尊买些百合绿豆糕回去，便不气你了。”
　　热闹嘈杂的叫卖声里，温润如玉的少年抬头看了一眼，双唇微张，似乎说了些什么，可隐在人群中，没有人听清楚。那个离他最近，只有他一人能看见的妖怪却听清了。
　　妖怪看着少年走远，去替她买她惦念的零嘴。墨色的瞳孔里流光溢彩：“他是个好孩子，我替你看着他。”妖怪身边倏忽掠起一阵风，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了，林道言忽然回头看了墨妍一眼，仿佛刚刚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永远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