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殇》红西瓜

2、绝杀

　　天色黑如墨盘，夜风吹过夜色中狰狞的枝桠，一树缭乱。
　　一夕之间，十年化为乌有，天地苍茫，竟无处可去。脚下踉跄一步，酒意泛了上来，弯腰干呕不止。破空之声想起，气劲冲上腰际，我定在那里，回不了身。
　　陆永轻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四弟，真是人间何处不相逢。”
　　我也回以微笑：“如此良辰美景，三哥真是好兴致。”
　　他缓缓走到我面前，惑人的桃花眼中有猫捉老鼠一样的惬意，饱含兴味的看了我半晌。缓缓伸出了手抚上我的脸颊，轻柔的来回摩挲，声音轻的如同低喃，带着迷思一般：“面如桃花，神清骨秀。就是比之江湖第一美女也是不逊色。”
　　我对他一笑：“多谢三哥夸奖。”

　　手上的力道忽然加大，钳的我下巴生疼，他的脸因为微微扭曲：“你便是用这张脸迷住了他么？”
　　我用力的挑起嘴角，依旧是笑，只是这笑意在扭曲的下巴上或许有些难看，我却笑得十分开怀：“这个小弟从未问过，还望三哥将来见了他能代小弟问一句。”
　　他的手劲更大了些：“他当初怎样拼了命救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一副的不能苟同：“纵使他为救我而死，那也是他心甘情愿，我从未求过他如此。三哥，这么多年来不能释怀，未免太自欺欺人了些。”
　　他忽然笑了起来，冷凝的笑声在这夜空回转：“七年前，我便知道你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今日亲口听你说了，才知道我当初仍是小看了你。你根本就没有心肝。这天下间，除了那个人，其他的人与物在你眼中怕是连粪土都不如。他当年对你那样情深一片，舍了自己的地位，背出家门，受了多少的冷嘲白眼。不想为你死了，也不过落得一个心甘情愿。”
　　脸又逼近了我几分：“只是可惜，那个人现在也不要你了。依我看，你如今也是了无生趣。我们毕竟七年兄弟一场，三哥这就送你上路。”

　　一道白练闪过天际，我挑眉看他：“你要杀我？”
　　他道：“这三年来，我处处寻机。只是你素性张狂，江湖中树敌无数，萧鹏在你身边安插了无数暗卫。我盼了那么久才盼到了今日，我再不会容你多活一日。”
　　我嗤笑：“你会对他失约？”
　　他的脸上闪出一抹狠色：“我答应过他，在我死之前都要费心护你周全，可若是我死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不免惊讶：“你吃了冥丹？”
　　他道：“果然瞒不过你。”他的面容一阵扭曲，嘴角溢出一股黑血。
　　所谓冥丹，是江湖中的一种禁药。服下之人不出一个时辰便肺腑尽裂，口吐黑血而亡。死后尸体上有毒烟溢出，瞬间将方圆五百里一切生灵化为死寂。如今他已经吐了第一口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必死无疑。而近在咫尺，被点了穴道的我自然也难逃一死。
　　我看着他，不禁唏嘘：“你真有如此恨我？”轻微一顿：“你真有这么爱他？”
　　他的脸色涨红，声音扬高：“不要把我和你这样的变态混作一谈！”

　　“变态？”我细细玩味：“不错，我爱男人，想被男人上，自然是变态。”抬眼看他，眼底满满的挑衅：“可是你心中那风姿清逸，温文尔雅的二哥，那么爱我，那么想上我，他不也是变态？”
　　“啪”的一声，五指印上我的脸庞，嘴角沁出了血，我依旧笑着：“你知道他死前对我说什么么？他说下一世，他定要第一个寻到我。父子也好，姐妹也罢，便是同为狗刍，他亦要与我同效于飞，不离不弃。”
　　“啪”又一个清响。我的嘴里血腥之气更重，却仍笑着看他：“怎么？你是恼羞成怒，还是嫉妒若狂？便是现下我们同时死了，到了下世，他依旧只看我，只要我，只爱我。你不过只是一个兄弟，最多亦不过一个知己。”嘴角一勾，笑得更是欢畅：“可是依着我的性子，只要是我的东西，别人便是看一眼也不能。何况是我的人，他又哪来的什么知己兄弟。”

　　又一道白练闪过天际，四周瞬间亮如白昼，他的面容纤毫毕现。他本是江湖中有名的俏郎君，此时脸色苍白，嘴边乌黑浊液蜿蜒，眼色赤红，状如鬼魅。
　　他眼中的愤恨几乎能将我烧成灰烬，定定的看了我半晌，却惨然笑了起来：“从小到大，我们的口角我从未占过上风。大哥二哥都护着你，你就生就的伶牙俐齿。”顿了顿，眼中又有了些许狠意：“可是今时今日，纵使你再巧舌如簧，也是逃不脱了。”说完竟就地做了下来，自腰间解下了一壶酒，自顾自喝了起来。
　　几道白练闪过，大雨倾盆而下。
　　他那样坐着，仰首喝着酒，一样嬉皮的脸上有了些坚毅决断。他如同等待着情人一般等待着死亡，并且欣然承受着。漫天雨帘亦挡不住他这一刻的快意潇洒，这便是令无数春闺的梦中人，三少爷。如同绚烂一时的烟火，趋近消散。

　　我亦不再吭声，这个时间，对于一个决意求死，更决意用自己的生命要我死的人。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四周静谧，哗哗的雨声掩不住他近在咫尺吐血的轻微呻吟。不时吐出的黑血如同喷薄的岩浆，瞬间又被雨水洗刷去。他的脸色已经由苍白转成了惨白，神色却有了一层恍惚的向往，美不胜收。
　　我看着他问：“你爱他么？”
　　他愣了一愣回头，定神看了我许久，眼中游离转换，终于还是轻微的摇了摇头。
　　他已经止不住，暗色的血液一口一口的吐了出来，那是他最后的生命。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恍似七年前轻唤我四弟那样的神情，身体一歪，倒了下去。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终于归于死寂。
　　那两个字，我看的分明，是二哥。

　　人生苦短，为着所谓的世俗羁绊，不能爱所爱，连死之前也不敢光明的承认他爱他。幸得，他还能恨所恨，用生命作为赌注来倾尽所有的仇愤。而我用了所有的力气，用自己的生命付出，去爱一个男人，结果也不过是因着这世俗羁绊被背叛被遗弃，我们之间，究竟谁更可悲？
　　他的身体被大雨猛烈的冲刷着，昔日如玉的脸庞，此时一片黑紫，只是嘴角噙了一抹微笑，如同拈花的佛祖，他可是在那边遇到了他心中的人？死亡从他的身体像四周蔓延，瞬间制造出一个人间屠场。从天空俯瞰，只余一片死沉焦黑。死亡的手顺着我的脚底爬了上来，冰凉得如同腊月的寒潭。一路蜿蜒向上窒住我的呼吸脉络。
　　口中血腥气更重，穴道已经被我冲破，我转了转身子，手脚却不听使唤，猛地倒在地上。我一寸寸的往前爬，要爬过数百里。陆永的点穴十分奇特，甚至让我没有咬舌自尽的力气。我只得激怒他，那两个耳光才让我撑到了现在。

　　我既被成为毒四公子，江湖皆道我用毒至神，却鲜少人知道我连血也是毒的。靠着口中这股血腥，只要爬过了冥丹尸毒百里的范围，那还有一线生机。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我明明生无可恋，无可期待。虽不至于寻死，却也早没了决意要活着的念头。可是当死亡真正站在面前，触手可及，却仍是拼了全力的想要活下去。
　　原来，我也是一个俗人。
　　手掌早已被粗糙的地面磨破，冥丹的尸毒侵入的厉害，四肢渐渐麻木，血流不畅。我收回了手掌，以双肘撑地，一点点的往前挪，漫天大雨将衣服淋的湿透。贴在身体上冰凉刺骨。
　　暗夜风雨，我便如同一只茧像着生的方向喁喁而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却再也想不分明。那时，生的境地仍杳渺无期，身体却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睛已是迷蒙一片。先是一双做功考究的鞋子，上面有层层金丝缀上。我抬头，漫天雨幕下，他低头看我。风华绝伦，颜炜含荣，夭桃浓李，妍姿妖艳。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这个人站在那里，便足以令人窒住呼吸。
　　我从不注重容貌，却也为自己的容貌自诩，自认从不输与旁人。我的三个结拜兄弟，亦都是出人之姿，各有千秋。只是乍见他，仍是不禁呼吸一顿。他那样站着，亦不多言语，却仿似天地间怒放的一丛红莲，又似湖边一丛清脆茂竹。

　　无人说话，天地间只有暴雨洗刷大地的声响，身下积了一潭的水。
　　他忽然一笑，如同忽然绽放的一树桃花灼灼，又似一时俱破的秋光。立在那里，朝我遥遥的伸出了手。那是生，是这世间万物俱求的生。我将手递了上去，却因着乏力和冰冷而颤抖，身子直不起来，一点点的靠近却仍隔了那么远。他却不肯前移，手仍定在那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发力，将手握住了那双修长洁白的五指。
　　用力过猛，终于天旋地转，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晚上再更3000
我是彪文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