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她的4.3亿年（2026版） 进化与道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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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有修剪整齐的海草坪和大片建筑。普通建筑都在三到七层的高度，外墙由金砖修建，吊着不知怎么点亮的银光灯盏。除此之外，还有装饰性的山墙和悬挂在窗外的藻类。最为华贵的建筑像一座古城堡，旁边立着名人铜像；暗金色礼拜堂有彩绘玻璃，正上方有一道宛如来自天堂的光芒旋转洒落，照得海里波纹潺潺，起伏中好似闪动着黄金。
在冲刺过程中，校园里有很多打扮奇形怪状的海族学生路过，也有各种社团成员向她们发传单、吆喝：
“两位美女，要来加入陆地学俱乐部吗？和我们一起研究神秘而残酷的人类世界吧……”
“落亚大学学生会在此，我们有最强的商业合作伙伴，一年一度的奥术竞技比赛都是我们赞助的！”
还有“海山地质部”赛艇部“摔跤部”“毒液俱乐部”等等，桌子上放着介绍卡片、贝壳制的徽章，学生路过时，感兴趣的会去自取。
然后，她们抵达新生报到处。队列从教学楼里挤到楼外阶梯上，一个海洋族的女孩尾随她们多时，总算怯生生地冒出来，轻声说：“这两位同学，你们刚才好厉害啊。”她身材瘦小，留着一头浅黄色的长发，臀鳍长且大，丝绸般飘动，侧面看像燕子的翅膀。
“厉害的是梵梨，我只是被霸凌得好厉害。”当当没好气地又抹了一下油腻腻的脸颊。
燕翅尾少女小心翼翼地使用了隔音术——捧起一团光，把她们三个人圈起来，光又慢慢消失，这样其他海族就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她偷偷指了指远处那三个逆戟族女生所在的地方：“我和那三个女孩都是落亚大学附中的，她们是我们学校的‘黑珊瑚女神帮’……”
当当打断她道：“等等，你说你是落大附中的？”
“嗯……”
“有钱人。”当当伸出大拇指，“你继续。”
“那个在接吻的是‘悍公主’，她妈妈是红月海双髻鲨导航系统的总代理商，我们出门乘坐的每一搜私舰零件上，都有她家企业的商标。她是超级神壕，也是落大附中最大的建校赞助者之一。”
悍公主一把抓住一个清瘦男生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粗暴地舌吻。
燕翅尾少女干笑道：“那是她男朋友，今天刚认识的。”
梵梨惊得眼都忘了眨：“今天刚认识，就成男女朋友，就……接吻了？”
这时，她们抵达了新生报到处。当当掏出了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和填写好的登记表格。听梵梨这么说，她原本检查着表格，也惊讶地抬头：“梵梨，你是不是对逆戟族有什么误解？她们真的是跟什么生物都能交尾！我今天只是说了实话，就被她们这样欺负，我也太可怜了！”
燕翅尾少女点点头：“是这样，悍公主虽然有男朋友，但刚才跟她们在一起那一堆捕猎族男的，每一个，她都不会放过。而且，有时会同时不放过。”
“不放过？同时不放过？”梵梨想着想着，嘴角抽了一下，“不会是我猜的那个意思吧？”
“反正，我们以前学校举办聚会结束，悍公主都会消失一阵子。有一回是陆地上的晚会，我们在一个小房间里找到她，她喝醉了，靠在墙上，整个地板都被白色黏液铺满了。”
“……” 梵梨捂住胸口。
逆戟族携带逆戟鲸的基因，可以把雄性种子全部留在体内的储精槽里，等哪天心情好了，就挑出一颗自己最喜欢的来让自己受孕。也就是说，雌性逆戟族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怀孕、怀谁的孩子，自然是收集越多的最强基因品种，对她们越有利。一个物种能进化到这个级别真非一般酷炫吊炸天。同时，当它们拟人化的时候，梵梨还是觉得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而且，星海的面容也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迟疑了一会儿，说：“刚才所有男生都和她有那种关系？”
“对。”燕翅尾少女断然道。
梵梨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当当：“那……星海呢？”
“我是觉得他没有其他捕猎族的杀戮气息。不过，星海好像不是纯种鲨族？他的瞳孔一直是圆形的，瞳仁也是蓝色的——”当当不确定地歪了歪脑袋，“鲨族的瞳仁只有金色，对吧？”
如果回答“是”或者“不知道”，有可能答错。梵梨想了想，拍拍当当的手背：“这问题你还要问我，多看看书。”
“哇，我又不是你们学霸系的，要求太高了吧！”
“鲨族瞳仁不是只有金色。”燕翅尾少女说道，“他们缺乏蓝绿色素和红紫色素，黄棕系的瞳色都是可能的，但蓝色瞳仁的话，那多半就是混种了。只是，他的海洋族特征没有显现太多而已。”
“混……混种！！”当当用双手捂着脸，“你怎么可以用这个词！！混种不是蔑称吗？”
“什么呀，很多混种还叫我们‘鱼饵’呢。没办法，我对混种比对纯种更没好感。他们总以捕猎族自居，瞧不起海洋族。可是在捕猎族那边呢，他们又对自己的血统过分敏感。对于星海而言，更需要雌性逆戟族来改良后代基因吧？装出一副贫穷贵公子的样子，其实还是想抱住纯种女性的大腿吧。”
“这样啊……”
不知为什么，梵梨第一反应是：星海不太像这样的人。因为，他与人交流时底气太足了，不管是对海洋族还是逆戟族都一视同仁，社交胆魄又高又稳，不太像是需要通过外部验证来实现自我价值的人。但这个念头闪过之后，她的理智就告诉她，这种底气完全可以是演的。她只跟星海有一面之缘，如此相信对方的人品高贵，大概率是源自所有物种对漂亮皮囊的偏爱。这种偏爱很多时候会造成对外形中下人群的偏见，本质上是一场进化与道德的博弈。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但这也意味着她需要一直修正自己。
可是……为什么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她忽然对自己都不太了解了，不由陷入了沉思。
当当歪了歪头：“可是，为什么刚才那些纯种都好像有点怕他？”
燕翅尾少女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情况。但我觉得丽娜不会怕他的——哦对了，丽娜就是那个红头发的逆戟族，‘黑珊瑚女神帮’的女王。”
她没有意识到，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隔音术已经失效了。排在她们前方的女生回过头来，吐出的泡泡都是发颤的：“真的不要侵犯丽娜的权威，不然整个大学期间，你都得在噩梦中惊叫着醒过来。我是落亚艺术高中的，但丽娜之名，如雷贯耳。”
她们后排的学生也纷纷附和道：
“在星辰海，丽娜家的势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和她母亲跟独裁官大人多次共同进餐，在场人数不超过十人。”
“我是落大附中的，她每一套衣服的仿款我都买过。”
“在菩提海最大的美妆公司，丽娜有2.15%的股份。”
“如果能入赘丽娜家，我愿意一生当个温柔贤惠的男妃。”
……
“因为丽娜，我在落大附中整整十七年，没有坐着吃过饭……”最后这一句是燕翅尾少女说的，说到这里，她重新将三个人隔离起来，“就因为和她的前男友聊了两个小时——对了，就是刚才和你们讲话的那个男生。”
当当指了指手腕：“是这里系海草的那个学长？”
“是的。”
对前男友独占欲都强到这个程度，梵梨已经能推测出丽娜平时的处事风格了。这个环境真是充满考验，让她尿意十足。她看看周围，对当当小声说：“我想去一下厕所。”
“厕所？你要上大号吗？”
“不是，小号。”
看见当当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梵梨小心地说：“……怎么了？”
“没，你突然有如此高贵的习惯，我就一下没适应过来。”
“哈？你平时不上厕所吗？”
“原理上来说，小号确实是不需要上厕所的。”
“……可以随处小便的意思？”
“嗯。毕竟不是上级海族。”
虽然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真相，但梵梨还是拒绝接受：“不去洗手间，难道要把所有排泄物都要吸到身体里？”
“梵梨，别这样，这是大海深处，很干净的。”当当按着头发上的海星，扭了扭屁股，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随意一点就好啊。”
不过几秒，梵梨周边的水变暖了。她把鳃全都紧紧闭上，尖叫一声：“啊！！你在干嘛！！”然后晕头转向地冲到一百米开外。
她要窒息了，再也无法在水里呼吸了！海洋的生活她习惯不来，她要回陆地上！！
队列里的学生们都向她投去了注目礼：
“那个女生在干嘛，遇到变态了？”
“哇，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速度堪比捕猎族的海洋族呢。同学，要不要加入我们游泳部啊？”
……
五分钟后，梵梨面色苍白地停在了四个洗手间入口处。每个洗手间门口都有一个标志：一个是短发不穿裙子的人鱼，一个是长发穿裙子的人鱼，一个是短发穿裙子的人鱼，一个是长发不穿裙子的人鱼。
她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并不确定自己到底应该进入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于是，她只能在原地观察进入洗手间的人群：第一个洗手间人满为患，全是女性，队伍都快排到外面来了；第二个洗手间里人来人往，但没有队伍，丝滑又效率，全是男性；第三个、第四个洗手间一直空空如也。
她等了半天也没见有进入第四个洗手间，认真思索了一下，觉得这个世界应该不会这么蠢，按头发长短来给厕所分类。最后两个洗手间的符号，多半代表着海底里的“跨性别者”。
可是，她还是有疑惑，导致她不敢直接进入第一个洗手间。
继续观望了半天，终于，有人进入了第四个洗手间——是个长发、穿裙子的捕猎族女性，而且打扮比一般女学生女性化得多，妆容也很精致。
逻辑链条一下通了。第四个洗手间就是跨性别者的洗手间。标志上不穿裙子代表的是生物性别为男。
她正想进入第一个洗手间，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来，上大学的第一天，梵梨小姐对自己的社会性别有了新的思考。”
梵梨吓了一跳，回头一望，看见星海停在自己身后，一手的大拇指扣在臀侧的金环上。星海虽然对她本人透露出，实在不像源自于初次见面的同学的好奇心，她回避了他的话题，自然地接上自己的疑惑：“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个社会能够看见跨性别者的世界，却看不见阶级的冲突？”
星海摸了摸下巴：“你觉得，理想的意识形态和真实的阶级固化可不可以同时存在？”
虽是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停留在了梵梨的脖子上。那里虽然上了药，但丽娜留下的五指印依旧微微发红。
梵梨似乎没有感觉。她看了一眼旁边爆满的女性洗手间，想起即便是人类世界，女性洗手间也是这样拥堵。因为女性如厕时间长，有效坑位少，而性别盲视效应导致设计规划未作区分。男性作为默认性别，在公共空间历史上也是默认的“标准使用者”。即便如此洗手间所在的社会，可能早已呼吁“提倡女性地位”许多年了。同理，在海族世界，上层意识形态已经推崇了性别平等的重要性，政策上也推出了诸多平权法案，但丽娜和当当的可怕冲突可以依然存在。
想到这里，梵梨点了点头：“很有道理。你好聪明。”
“我只是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却觉得是我聪明，说明你的大脑把我的问题深化了。聪明的到底是谁呢？”
“是你。”梵梨望着他，坚定地说道。
星海微微一怔，目光闪烁了一瞬——但只是一瞬。他很快露出从容的笑意：“既然你如此坚持，这个赞美我就收下了。”
梵梨发现，海族男性的“裤子”通常是两层，一层紧贴腹部下方到臀部，挡住隐私部位；一层稍长、挡在上方，有设计感，起装饰作用。而且，比起别人的打扮，星海的打扮似乎更有艺术气息，因为他的裤子和上衣一样都是不对称披挂，上衣是米白色，裤子内层是本白色，外层是干枯玫瑰米，裤子明显一边更长且飘逸，搭上银发和细金环耳饰，不需要更多装饰，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美感十足的冷光。她对这种时装设计感到好奇，但为了安全，也想更礼貌些，她不再打量他，而是望向他的眼睛，笑得更开心了一些，但没说话。
她的目光是如此友善，没有任何被世俗或创伤刺痛的防备，让星海的目光也不由变温柔了许多。没有人着急说话，两个人只是静静对望了一会儿，直到梵梨指了指洗手间：“我可能要进去了。”
“哦，好。”星海这才回过神来，但又看向梵梨的脖子，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对了，你这里还好吗？”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梵梨摸了摸受伤的地方，“涂了药，不疼了。刚才真是谢谢你，关键时刻救了我。”
“应该的。”星海耸耸肩，“看丽娜的表现，可能又经历了一些母女问题。今天是她压力巨大的一天。”
梵梨笑出声来。
“不过，在这种场所占用年轻小姐的时间，我不确定压力大的应该是她还是我。”见把梵梨逗乐得更厉害了，星海往后退了些许，也微微笑道，“谢谢你的时间。”
梵梨笑着摇了摇头，游入了洗手间，没再回头。
与星海的几轮互动下来，梵梨觉得很不可思议。既然他也是大学生，那在海族里年龄应该不算大。他的长相更是如此——与其说是英俊，不如说是漂亮。可是，如此一个美少年，言行举止实在过于有魅力了，简直像个经验丰富的外交官，还是出入国际政治场所的那种。而且，不知是错觉还是直觉，他似乎有刻意、且非常擅长控制自己的状态，以此遮掩一些真实的深度。
但人的注意资源是有限的，她觉得分配给星海的部分不宜太多。她应该做更多关于环境、自身的调查。
进入洗手间后，她发现与其说是厕所，不如说这里是化妆间，因为海族姑娘们进来都只是打理仪表，个别上大号的会使用长筒型坐便器。梵梨不知怎么使用这东西，只能往上轻坐一下。刚释放了一些尿意，尿液就被抽光了，吓了她一跳。
单间厕所外，海族姑娘们对镜梳妆，拨弄着长着色彩缤纷的的鱼尾和头发，没人留意梵梨。和人类洗手间一样，梳妆打扮所占用的时间也是导致女性厕所更加拥堵的原因之一。
可是，看见很多逆戟族女性也在打扮，她有些困惑了：为什么她们也依然比男性更爱打扮呢？保持独立、负担了容貌也就是情绪价值的同时，她们是否得到了相应的权利与地位？
她思索着如此内容，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镜子前，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耳鳍和鱼尾都是青色，齐肩卷发上下弹动，形如海藻，色如新酿的葡萄酒；刘海厚厚的，像块没切好的西瓜皮，看着有些傻。还好相貌清秀，深蓝眼眸大且亮，配上好奇的目光，有点萌。身上这件白色袋状贯头衣，应该是落亚大学的校服。上胳膊戴着银制海蛇型臂环，有点古希腊风味。
趁着这个机会，她翻了翻书包，找到了身份证，上面写着：
梵梨，女，未婚，燃烧时代24647年11月4日出生，海洋族，证件号*********。
证件颁发机关：风暴海哈里真郡薄伽市警察局。
证件照是动态的。照片上，原主嘴唇微抿，双眸如冰，眼睛不完全睁开，因而显得更长、双眼皮明显。同是短卷刘海，这发型配原主一点都不萌，反而显得智慧且干练。这种气质上的细小差别让梵梨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照片。
她又找到一封信。邮票图案是一只热带鱼，鱼头上，两片枝叶缠绕红月，托着一个柳珊瑚冠。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新同学，
欢迎进入光海联邦“耀光工程”的落亚大学。
学校秉海底山脉之巍峨，承红月海之浩瀚，珊瑚情怀，美丽无边。悠悠千万年历史，光辉珊瑚礁学园。布可宗神庇佑，深蓝之神永存我心，让你体验全海洋最顶尖的教育，学而不厌，志存高远。
我校决定录取你入奥术学院，恭贺你被录取到落亚大学学习！
落亚大学
安条克路7号，兼特区
落亚市
红月海
本来想再看看书包里的其它文件和报纸，但想到不能和当当走散了，梵梨匆匆把通知书塞进包里，出洗手间，游回队列。
当当和燕翅尾少女已经排到了室内。当当拉过燕翅尾少女：“梨子，原来你们俩是一个系的！有没有感到很开心！”
“这么巧？”梵梨惊喜道。
燕翅尾少女朝梵梨伸出手：“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琉香。”
“你好，琉香。”梵梨和她握了握手，看了一眼当当，配合地笑道，“我叫梨子。”
《她的4.3亿年》君子以泽著，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她的4.3亿年（202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