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俍安嘉康，从而奉之》墨玉尘

3、冠礼（叁） 漂流的

　　漂流的泡沫旋入池中，半块皂角失去了支持松松滑落，逐渐回温的泉水召来一丝穿透迷朦的明亮。终于，完全平静下来，无波无澜，无声无息。未曾出现，亦未曾触及。
　　柳嘉只觉自己睡了许久，全身瘫软无力，大抵，是在池中浸泡太长时间了罢。用湿漉漉的手撩开额前的发丝，复又恍惚了一阵，柳嘉这才逐渐清醒。方才好似发生了什么，可头痛的厉害，竟半分也记不得。身子大抵是清洗过，也不知今日侍礼者是为何许人，又是点丁声响也无，约摸与那送吃食的是同一人罢。不过，这都与柳嘉无甚关系，父王所派遣，总归是好的。
　　感觉恢复了些气力，柳嘉伸出手，扶着池壁慢慢支撑起身子。经水浸润后愈加光滑的池壁险些叫柳嘉再次跌坐，好在虽是踉跄，却也算是站直了。正欲去拿那不远处的素巾，原本放下的锦帘被一只纤手撩开了去，声音也随之到了“世子，琴玥来便好。”清丽干脆，白玉落珠。娉婷的女子先是将柳嘉全身仔细擦拭干净，使素巾松松地围了一圈，复又转身冲外面拍了拍手。得到命令的婢子鱼贯而入，那秩序却是不乱的，步调也算整齐划一。
　　柳嘉面上不显，只食指连同中指不由自主敲起大腿外侧。这么多年过去，自己还是未能习惯这般服侍的法子，总是不大自在。也许因为从前，这些事情从来不假他手吧，可如今，不想也罢。
　　北湘王府虽是落魄，底蕴还是有的，诸如这些训练有素，毫不逊色于帝王周侧宫婢的婢女们。其实说起来，若要真正按照礼制，即便北湘王再如何权势滔天，这般，无疑都是僭越的。更何况现下的北湘王，仅仅身为一名混乱中得以保身的区区王爷。不过有些东西他就是这样，明明白白却又不清不楚，更不会有蠢材去到皇帝那参上一本，基本还都算作视而不见的好。柳嘉是向来不管这些的，虽然别扭，也该抬胳膊抬胳膊，该侧身侧身，全凭婢子摆弄，顶多在发丝被不小心扯痛时低低叫上一声，其余时间，都偶人样儿目不斜视。直至一身水露被擦拭干净，柳嘉方才彻底缓过神来。琴玥自一旁手持玉盘的女婢处取来一身童子服，侍侯着她家世子殿下穿着妥当，复又接过桃木梳将柳嘉垂瀑般的墨丝打理规整，而后转过身去，示意随时待命的下人将厚重的锦帘拂开系好，回过头宛然一笑：“世子殿下，请吧，今日之后殿下就算得上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了呢。”
　　“琴姐姐就知道打趣人，当心我禀了父王，叫他罚你月钱。”柳嘉当然不会因此恼怒，琴姐姐不似他人，柳嘉信任她，仅仅因为她从前是大哥的近侍。
　　柳嘉对今日的盛礼并无半分兴味，倒是对身上许久不曾穿着的采衣有些新鲜：这礼前所需穿着的童子服本是寻常的缁布所为，却因着绣有暗纹的赤红滚云锦边而显得华贵异常，单凭这一点，比那赤豆粥更叫柳世子疑惑。随意整了整襟领，柳嘉跟随琴玥出了屋子：“琴姐姐，不知今日为本殿加冠的正宾大人是哪位长辈，父王筮日时并未与本殿明说，只道届时方知。”
　　“这，既是王爷不肯说与世子，琴玥亦不敢妄言。”琴玥听到自家世子的问询有些不太自然，尽管平素良好的训练使她转瞬便调整了面部表情，语气也恢复如常，可柳嘉仍是捕捉到了其一闪而逝的犹豫。
　　未曾深究，左不过是父王如今请不到族中显贵为自己行这加冠之礼，不好意思明说罢了，到底自己于柳氏皇朝而言，仅仅勉强算是个落魄宗亲，恐怕今日礼成后连拜叩君主都会免去了。当今圣上对于北湘王一脉的态度，柳嘉可谓再清楚不过，曾经盛极一时伴与君侧的北湘王一脉终究是化作言官笔下的墨迹，在史册间永久封存。身为王世子，若说无丝毫痛心必定是违心之言，自幼被灌输的宗训时刻提醒着柳嘉，万事皆以维护宗族利益及荣耀为先，为了达成这一点，倾尽所有亦在所不辞，只可惜事到如今，柳嘉不论如何皆是无能为力。
　　立于阼阶之下许久的北湘王有些焦急：这傧者作为他的心腹派出去已有一阵子了，怎的还不见回话，虽说这为正宾者不论从何种方面看都是于理不合有违祖训，若非逼不得已他堂堂王爷绝无可能为此下策，眼看这香已燃了大半，只求那位莫要误了时辰就是。
　　“启禀王爷，正宾及二位赞者大人已至门外等候，烦请王爷移步迎接。”
　　心腹的回禀令北湘王安下了心，好在那人并没有太过于无礼，连这时辰都误了去。略加思索后，北湘王慌忙疾步向门外迎去，可当真正见到那人，他却只觉宁可拉下脸请皇兄做这正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