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俍安嘉康，从而奉之》墨玉尘

2、冠礼（贰） 水雾氤

　　水雾氤氲，渺渺茫茫。玉塑的池子里半遮半掩的白皙最是让人移不开视线。琴玥悄声放下珠帘，拉合厚实的稠幔，轻轻退下，虽不明缘由，可王爷交代了，今日，世子这里，不许任何人伺候。
　　柳嘉一早便被引出书阁，昨日本想再尽心钻研下那古籍，兴许一灵光会发现什么名堂也说不定，结果却是迷糊间睡了一整宿，直至如今大脑还是空洞的，视线也不甚清晰。虽说平日里不喜人伺候，但毕竟是行冠礼，这净身沐浴还是要遵从古制，也算圆了父亲的心意。
　　「只是，」柳嘉百无聊赖地撩弄着水花，顺势单手捧起一捧，洒落脖颈间，水珠顺着凸显的锁骨，慢悠悠划落，徒余一道晶莹。「也不知侍礼的是谁人，竟换去了琴姐姐，都已这般时辰还不见影儿。」
　　幽幽的涟漪池正中央是一座玉刻雕塑，中型四足蟒高仰颈项，面部刻绘着实惟妙惟肖，细腻精致：须角欲飞，唇内含珠，牙口微张，从中吐出温泉之水，热气缭绕。那举世罕见的夜明珠忽暗忽明，随水温自行调节着光亮，以便稍稍驱散些周身包围着的腾腾水气，又能够维持整方天地的朦胧。
　　感觉到昏沉睡意，柳嘉索性自顾自半仰着倚靠在光滑的玉池壁上，静静合了眼等待，任腻滑的水流放肆包裹冲刷似乎柔弱无骨的身子。打从那事后大病一场以来，柳嘉便成了如今这个孱弱的模样，太医说是动了根本，虽无大碍，却不可再行骑射之事了。也至于当今圣上彻底放下心来，不再顾忌往后自己有谋逆之心，毕竟，连文官都可熟练掌握的基本骑射都不能，又怎会有人拥护？或者说，根本，算不得堂堂男子罢。
　　思绪渐渐飘远的柳世子，此时遗忘了一件本应引起注意的事：已衰败至此的北湘王府，哪里寻来这嵌于蟒口的旷世珍奇，硕大的阴阳夜明珠。自然，已入昏沉的他，亦不可能发现，周身愈来愈暗的光线，以及，感受到浸没其中，愈加冷寒的水温。
　　“呃…”下颚突然被什么不知名的物体抬起，继而口中又被塞入一颗丹丸似的东西，顷刻间滑入腔喉。
　　柳嘉回过神来，虽是闭着眼眸，也能觉出那物体的冰凉。等发现自己如何也睁不开眼睛时，那冰凉已摩挲柳嘉的唇瓣许久，转而抚上脸颊了。
　　是手…五指分明…正轻抚脸颊的冰凉物体，竟是人手！柳嘉反应过来，霎时惊出一身冷汗。不，恐怕，拥有这种体温的，已不会是人了，试问，哪个活人会冰凉至此，除非已逝之人。……已逝……之人？！柳嘉愣住了，也不再挣扎着睁开眸子。既非人，又何必做那无用功，反倒平白使它笑话。问题是，柳嘉总也想不到自己究竟惹上了哪路鬼神，或是做出各种罪孽之事，也许，曾经调戏过小宫女，还要强吻人家？呸呸，又没得逞不是，多亏了大哥即使制止，回府还被父王关了几天紧闭，也是大哥求情才给放出来的。难道，那小宫女，受辱自尽了？不，不会吧，这也没听父王说过，小爷年幼不知事，还望仙女姐姐海涵，海涵啊。
　　“噗。”柳嘉觉得自己肯定幻听了，要不，压在身上的仙女姐姐怎么笑了呢？虽然声音是很轻。难道，自己想的，被窥探了？那个，仙女姐姐，柳嘉赶紧在心里默念，您如此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就大人有大量，从小爷身上下去吧。改日小爷一定摆个排位，将您好好供起来，日夜香火不断，桃果丰足。所以，仙女姐姐，那什么，您，尊姓大名？
　　“咳咳。”柳嘉这回确认不是幻听了，要不然怎么说神仙有仙法呢，这明镜窥心可不就是么。说来，神仙姐姐，您在仙界可认识一个名唤柳从的人，那是，小爷的大哥，柳嘉干脆任这不明身份的鬼神摆弄，刚刚感觉到，好像，这是在侍候自己沐浴？也不知父王怎么个想法，这侍礼者，怎生成了鬼神之流。睁不开眼就闭着，柳嘉也不甚在意了，若是要取自己的性命，哪里会留到现在，况且，虽目不可视，自己脸颊被轻轻抚摸时柳嘉并未感到丝毫恶意，反倒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杂有丝丝亲切，让人不由自主安心下来。
　　侍候清洗的冰凉并不答话，也不再有所言语，只静静撩弄起水花，揉搓着柳嘉长及腰部的墨发，注视着它们在水中荡开一圈圈墨色。倘使柳嘉尚能视物，便会惊觉，这无名的生灵，竟与常人一般，有着完整的轮廓，完整的，清晰的，四肢眉目。
　　［仙女姐姐，您真的没有听说过小爷的大哥么？］柳嘉不死心，在心底追问。［一别经年，小爷如今，还真挺想念的。］可无论柳嘉再如何问询，得到的，也仅仅是无声静默。水声滴答着划过时间，泛出涟漪点点，向远方的远方，漫无边际地扩散，直至隐匿于茫茫雾气，消失不见。
　　莫非，大哥未能成仙？不！这绝无可能，因为，大哥，大哥可是，这世间，最好的人了啊。
　　正动作的冰凉一顿，继而唇角晕开一丝浅笑。
　　最好的……么？
　　不知明日之后，世子殿下可还如此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