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林岚君

8、（七） 已至春

　　已至春暮，昆仑山气候仍凉，风里透着一股冰雪似的气息，和花香交杂，勾人神魂。
　　昆仑山的满棠溪，花与溪依旧，人与事不同。
　　李莫池心脏抽搐，面前是女子淡漠的背影，和刺眼的，白发。
　　白发。
　　短短数日，青丝变华发，如同眼前人的生命力被上天抽取剥夺。
　　“阿染。”
　　李莫池一阵心痛，只想上前去把人拽入怀中，他急急地上前，却又在几步之遥克制的停了下来，“对不起，没想到我算计到头，最终竟然是我让你……我错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白染回头淡漠的说，她容颜青春依旧，但配上满头的白发，看起来沧桑万分。
　　李莫池再也忍不住了，他将人钳在怀中，白染不停地挣扎。“混蛋，你放开我！你来干什么？怎么不在京城做你的驸马？不要你的公主了吗？你这个厚颜无耻之徒！谁给你的胆子来，来招惹我？你快松开，我到告诉你，我不是人，我是妖，我会吃了你！你再不放手我就……”“阿染，”李莫池的手臂看起来瘦弱可力气却大的惊人，任白染拳打脚踢就是稳稳地把她禁锢在怀中，“别告诉我你千年的修行就剩下这蚂蚁大小的力气，你竟已虚弱至此了。”
　　“你……你说什么？”白染僵住了，停止了挣扎，不可置信的仰头看向李莫池，“你…你怎么……你到底是谁？”
　　“唉，小狐狸，不过区区千年，你就把我给忘了，你可知，我等你也已经等了一千年。”李莫池眸子中似乎闪着碎光，流露出的感情竟浓烈的像风暴要把人吸引过去。
　　“你是，美人神仙？这，这，这不可能……”白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氤氲笼罩雾气。
　　李莫池清浅一笑“我本名就叫李莫池，小狐狸，你若是想叫我美人神仙，我也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白染怒目圆睁，突然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原来你一直在骗我，像玩弄傻子一样耍我玩！”
　　“阿染不就是一只傻狐狸吗？我算来算去还是没想到你会那般冲动的跳一支《白头》。”李莫池怜惜的抚摸少女的白发，他反手取出一颗泛着五彩光芒的药丸，直接塞进了白染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精纯的药力在白染体内化开。李莫池将人横抱起来，缓缓向山中走去，白染愣愣的望着男子蝶翼般的睫毛，他的臂膀有力，胸膛坚实，温热的体温似乎能融化昆仑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岩石，刹那间只觉岁月静好，什么话也不愿说了，良久，才低低的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人也进入了回忆中，语调平缓的诉说起过去。

　　万年前的李莫池，还只是个由天池神水化灵修炼成仙的小小仙官，按天庭的规矩，他连品级都没。
　　那时的昆仑山还生活着一个极其庞大的种族——昆仑雪灵狐。史料有云，雪灵狐者，生于昆仑，身长不过二尺，通体雪白，修炼百年即可化为人形，此属虽法力低微然天性纯朴至圣有大功德，杀之取其心口服，凡人长生不老，仙者修为日盛。且狐妖修炼九百年方可施一术曰，舞乐《白头》，以至诚至圣之心耗损修为为所爱之人一夜白头，保佑其福禄双全世代平安。
　　人的贪欲是无限的，仙人也是人，更因有无上法力而可以毫不克制的掠夺索取来满足贪欲，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慈悲样子。昆仑雪灵狐不明白，虔诚的信仰神，最终落得个子孙凋零几近灭绝的下场，刚开始李莫池也不明白，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可亲的邻居被屠杀，然后自己也渐渐沉默，渐渐被山巅的风雪麻木感官。
　　那一年，仅存的昆仑雪灵狐族的族长藏起他们最后的还没张开眼睛的幼崽，带领族人向天庭做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挑战，当时的昆仑山守护的上仙蔑视的模样李莫池至今难忘。那一战，谈得上悲壮，狐族以心头之愤为引集体献祭在纷纷大雪中共同跳出了一舞《白头》，与昆仑上仙同归于尽。
　　天庭震怒。
　　新上任的昆仑守护李莫池独上天庭与天帝密谈半日，回来时怀里便抱着那只迷迷糊糊的狐狸幼崽。
　　白染不知道，那次记忆犹新的山巅相逢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准确说并不是美人神仙第一次见她。
　　李莫池依然记得，那位老族长恳切的眼神，微红的眼圈，也记得小小的幼崽毛的没长全，软绵绵的蜷在手心里，一点点睁开眼睛的样子，漆黑的眸子朦胧一片，倒映的的只有他的影子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从那以后，他便有意无意的想起这小东西的样子，然后阴差阳错的躲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守护，默然欢喜。
　　很多事情不就是这样吗？刚开始的时候以为是责任使然，后来便觉得那大概是心软而怜惜，总想着自欺欺人还能风轻云淡说声没关系，不在意，直到某一天某一瞬间才惊觉，哦，原来已成了习惯，原来有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浸泡在骨子里。
　　小狐狸五岁时牙齿刚长齐，整天在满棠溪龇牙咧嘴的追蝴蝶，好像总想尝尝蝴蝶的鲜。
　　七岁的时候迷恋上了爬树，锲而不舍的在大大小小的树上留下爪印，每次嫌大尾巴碍事儿还总能自己叼着打个结。
　　十一岁的时候被道士在山腰追赶追了大半年，他默默在她快要被撵上的时候偷动手脚，然后看着她越跑越高，直到跌跌撞撞的跑到山巅，跑到自己的面前。
　　李莫池想，天地太高太冷他也一定是太寂寞了，不然怎么会爱煞了小狐狸的聒噪。他拎着她的尾巴温和的笑，内心的欢喜满满当当的往外冒泡。
　　他几乎想要把她留下来了，瞧她的小眼神儿也是喜欢自己的吧，可到底还是没舍得，有些荒凉和孤独自己一个人品尝就好，喜欢热闹的小东西就应该在繁华的地方开开心心的笑，干脆连同他的那一份都笑掉了才好。所以他看着她撒欢儿的背影直到视线的尽头。
　　他本以为他将这样继续孤守，听着一个人的风雨，赏着一个人的残虹，可谁料，天庭传来消息说他红鸾星动，竟是万年难得的仙妖结合，他想着临行前好友星君的谌语，一个人下凡度千年情劫。
　　一世一世在轮回中挣扎，被红尘反复碾压，他的力量和记忆也渐渐苏醒，知道那天琨镇相见，他想起了她，也想起了千年前星君的卜卦——雪灵狐千年后有一死劫，一夜白头，破之，则永世长安——于是他一点一点的谋划，他要让那个和他小指红线绑在一起的笨狐狸心甘情愿的进入他编制的情网，他甚至施法搜寻到了那颗人间仅存的良药，只有它才能弥补雪灵狐献祭的生命。他想，他不急，要将一切都准备好然后对她袒露心迹，他以为一切都会脱离神仙的算计。直到那天，灯火通明，他拾起地上的白发，却觉得坠入漆黑的谷底。
　　险些，成了世上最大的滑稽。
　　满堂溪畔，他如愿看到了她，他抱起她走进山里，听她娇声抱怨，自恋的说没想到自己幼时就已风采迷人，他只觉熄灭了千年的火熊熊燃起，昆仑山的景，是从未有过的温暖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