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林岚君

3、（二） 琨镇是昆仑

　　琨镇是昆仑山下最大最繁荣的市镇，周围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乐于来逛一月一赶的集市。
　　这月月初，琨镇市集如常。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初春之时，万物复苏，草色葱茏，早上还阳光晴好，到下午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斜织着，在空中编织出朦胧诗意。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行人三五成群的撑伞漫步，熙熙攘攘的绸伞姿态各异，叫卖声吆喝声中时不时夹杂着路滑跌倒或摩擦碰撞的声音在街头回荡，热闹非凡。
　　李莫池好心情的踱着步子，缓缓而行，怀中紧抱着他刚买的宝贝纸墨——这可是他替人写了几十副对联才得到的酬劳。
　　突然，一个步伐轻快的白色身影撞入了他的眼帘，速度飞快让他只堪堪从伞下瞥见那人乌黑柔顺的长发——似乎是个女子。李莫池刚心想雨天路滑跑这么快作甚，便听到一声清亮的“小心”，一个柔软的身躯从身后撞了过来，他一个趔趄，手中的竹伞和怀中的纸墨一起砸到了地上，不偏不倚的在某个不浅的水洼中安家落户。
　　我的纸！李莫池心中哀嚎一声，怒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忙心疼的拯救来之不易的纸墨。纸薄本就怕水，还刚好进了水洼……李莫池只能沮丧认命的将早以黏在一起的纸重新揣回怀里，唉，不能用也好歹留作纪念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罪魁祸首白衫女子不安愧疚的声音响起，李莫池有些懊恼的抬眼看她，却是一愣——刚才光顾着心疼纸了，也没注意她，如今一瞧，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他们是不是从前见过？
　　只见面前的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瘦而娇小，着一身素净白衣，杏眼红唇，香腮俏鼻，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肤白而细，不施粉脂，不带配饰，仅斜插着一支通体碧透的簪子。她没有说书人口中的绝色倾城，有的只是一种灵动俏丽，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透着鬼灵精怪。
　　李莫池突然觉得，她的双眸如同最清浅的山泉，亦或是最无瑕的山雪，不染纤尘，纯净美好。他心中原本的烦躁懊恼悄然消逝，似乎有经年的陈酿在心头荡漾，说不出来的舒心愉悦。
　　滴酒不沾的他，第一次有了醉意。
　　却见女子眼中闪过惊愕，接着竟是浓浓的狂喜，她欢快的拉起他的袖子，亲昵的叫道，“美人神仙！原来是你？”
　　李莫池蓦然回神，又是一愣，大白天的这姑娘怎么胡言乱语？还当庭拉拉扯扯……天啊，男女大防，罪过罪过！李莫池忽觉耳根一热，有些僵硬的从她的魔爪中逃离，极力自然地说道，“姑娘，想必你是认错人了。小生姓李，上莫下池，不是什么‘神仙’，更不是什么‘美人’，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罢了。”
　　女子却是极困惑的样子，所有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忽而她神秘兮兮的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般了然，上前一步极自然的再拉起他的袖子，目露狡黠，在他耳畔低声道，“美人神仙，你是不是下凡有什么公务需要保密啊？没关系，我懂，我懂得！”她口中呼出的热气喷到李莫池的脖颈上，让后者的心悄然泛起莫名的涟漪。
　　李莫池无奈皱眉，一把将袖子从她手中再次收回。
　　“姑娘，你是真的认错了。小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莫池是也，如今是第一次遇见姑娘。”
　　女子好看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神迷茫中带着不解。
　　“怎么可能呢，明明就是你啊……”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你忘了，我是白染啊，当初还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姑娘说笑了，莫池年纪想必和姑娘相差不多，又怎么会给姑娘起名字呢？白姑娘，小生之前真的从未见过你，如有欺瞒，天打雷劈！”
　　李莫池信誓旦旦的说，黑眸中满是严肃认真。
　　白染眼中的光慢慢暗淡，像是突然断线的木偶，她很是失落的点了点头，表情中是难以掩盖的苦楚，如同遗失了珍爱玩具的孩子，或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猫小狗，看得李莫池心存不忍，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无端的满怀罪恶感。
　　雨，下大了。
　　雨滴砸在青石板上不知砸在了谁的心中。集市渐散，此刻的街道不同寻常的冷清，片刻只余这相对而立的男女，以及那把竹伞，在冰凉的地上倾斜成孤独的角度。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又在等谁？
　　李莫池挺立的青衫逐渐湿透，而对面的白染却丝毫没有动一下的意思，雨水打在她脸上，犹如滑落的泪珠。
　　“白姑娘，你还好吗？”
　　仿佛被人惊醒，白染猛然抬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眶微红，努力冲他笑笑，一指他怀中的宣纸，“对不起，你的纸我陪你。”
　　李莫池点头淡笑，“好啊，恭敬不如从命。七日后昆仑满棠溪前，莫池静候姑娘。”
　　白染用力点了点头，冲他抿嘴微笑，转身离去。
　　雨，依旧下着，不知打湿了谁的青衫，又淋湿了谁的心。
　　长长的青石路上，李莫池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白衣，唇角勾起了暖软的笑，似乎压抑了很久。
　　“白染。”
　　他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两份遐思一份炽热，眸中的笑意直透眼底。漫漫千年，他似乎错过了很多，不过还好，小狐狸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