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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娇生不如惯养 娇生惯养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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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安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上,有一座三层的楼阁装潢华丽,十分惹眼。不说那门头上挂着的大红金线灯笼,也不说门口站着迎接客人的四位美婢,光是那御笔亲题的“霓裳阁”三个字,就足以让普通百姓望而却步。
霓裳阁是京城最好的制衣坊,这儿的制衣水平和皇宫里头旗鼓相当,且这里的服饰比起宫内更加新奇靓丽,因此,别说是公侯家的小姐们了,就是宫里的娘娘公主们都爱来这定制衣裙。
不光如此,前朝一位宠妃在一次宫宴上穿了霓裳阁特制的衣裙,为先皇献了一段儿《霓裳羽衣曲》,红衣佳人身姿曼妙,宛若飞天,龙颜大悦,这才特赐了霓裳阁御匾。
有了此等殊荣的霓裳阁,不管是谁都不敢轻易招惹。这儿生意火爆,若想定制衣裙必须提前一月预约,任凭哪家的刁蛮小姐也不敢坏了这规矩。
但今日,霓裳阁掌柜却是有些头疼。
他虽是今年刚刚接手这霓裳阁,但每天与这些富贵人家打交道,这京城的各家权贵的小姐们不说全认识却也超过半数了,可他着实对左手边这位身着锦绣白衣的女子没什么印象。
职业习惯,掌柜爱以“衣”取人,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面生女子的衣裙,上好做工,不是出自霓裳阁,却也不差了,非普通人家能负担的。
可就算你再如何富贵,又是哪里来的胆子得罪王都尉家的千金啊?!
掌柜的捻着胡须,又偷偷瞥一眼右手边王都尉家的二小姐,同那白衣女子一样,紧攥着那条出水芙蓉裙不放,身旁的贴身丫鬟也是一脸不饶人。
两边女子剑拔弩张,都没有要让着对方的意思。
不管了!横竖都要得罪一边,还是挑这来历不明的丫头下手吧!
掌柜的朝左边开口了:“这位姑娘,要我说这雪纱并非稀有之货,姑娘你再等上一个月,小店肯定能给你赶制出另一件。”
那白衣女子到是没有王家千金那般盛气凌人,不过更没有理亏在先的觉悟,淡淡笑道:“掌柜的费心了。只是,不日便是家姐生辰,我要将这裙子当做礼物送她,实在是没法耽搁,还望掌柜的行个方便,您看,我加价买下这裙子如何?”
说着,那女子递出一张银票。
霓裳阁掌柜一瞥数目,倒吸一口凉气,吞了吞口水,又转向右边开口道:“那要不,王小姐您……再等等?”
王家千金柳眉倒竖,道:“掌柜的这是说的什么话?这裙子分明是我定的,为何要送给她!霓裳阁向来以诚信为本,掌柜的现下可是要失信于我王家不成?”
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王若雪重重咬了“王家”二字,吓得掌柜连道“不敢”,无措之际,又听白衣女子开口:“出水芙蓉裙乃霓裳阁所制,打开门做生意,哪里有挑客人的道理?我看不如这样,谁出价高,这裙子就归谁,如何?”
此等好事,掌柜的自然是点头同意,但王若雪却有些心虚,今日出门原本就没带多少银子,方才那女子拿出的银票就已经让掌柜眼红了,若是再加价,她自然不占优势。
王若雪知道自己竞价必输无疑,又舍不得这爱裙,急中生智,用力将裙子一把抢过递给丫鬟道:“快跑!”
见状,白衣女子伸手阻拦,擒住王若雪肩头往后一扳,力道不大,却不曾想那王若雪脚下不稳,顺势就摔倒了地上,叫苦连天。
她那丫鬟也十分适时的丢下裙子跪到自家小姐身边,惊呼道:“小姐,你没事吧?”
王若雪泪眼蒙蒙,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丫鬟又指着那白衣女子道:“好啊你!光天化日下居然敢行凶,我这就去找兵马司做主!”
说着,那丫鬟就跑出了店门。
这下,店中众人皆是暗暗叹气,谁不知这王家小姐与兵马司统领君朔交好,王、君两家,有极大可能联姻,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同时得罪了这两家,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咯。
白衣女子仍然不悲不喜,对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王若雪道:“我无意对你动手,更谈不上行凶,只是你要将裙子给你那丫鬟抱走,我这才出手阻拦。”
香帕抹泪的王若雪狠狠道:“这话,你留着与朔哥哥讲去吧!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白衣女子皱了皱眉,表情复杂道:“朔哥哥?哪门子的朔哥哥?”
其余众人听她这么一问,更是替她默哀,连君朔的名号都没听过,果真是外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这下惨了,京城都没几人敢得罪王都尉,更别提一外地佬了。
“出了什么事?”门口传来一声雄浑嗓音,接着,就是一名身披兵马司甲胃腰配长剑的年轻男子跨入。
君朔君大统领无疑。
“朔哥哥……”见到来人,王若雪更是哭得梨花帯雨。
那丫鬟站在君朔旁边,一脸有恃无恐的指着白衣女子道:“君大统领,就是那野丫头欺负我家小姐!”
君朔顺着她指处一看,顿时微变了脸色,正欲说什么,却被那丫鬟拉到王若雪身边,也只好先将地上的女子扶起来,安慰道:“你没事吧?”
王若雪擦了擦泪,可怜道:“朔哥哥,我没事……”
君朔躲开白衣女子似笑非笑的眼神,揉着眉心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丫鬟抢先道:“君统领,是那野丫头……”
话未说完,那白衣女子却走到君朔面前,笑道:“我竟不知,你何时又多了个王姓妹妹?还是说,妹妹从来只有一个,只是现在从我变成了她罢了?”
君朔抽抽嘴角,道:“君和你听我说……不是,你怎么回来也不派人说一声?”
君,君和?!
妹妹?!
未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君和冷笑道:“给你半柱香的时间安置好这儿,然后回家给我解释清楚,否则等我见了爹爹,有你好受的!”
君大统领居然不恼,而是笑眯眯道:“遵命。”
“还有,”君和皮笑肉不笑的看了那王若雪一眼,毫无难度的抢过出水芙蓉裙,又踱到掌柜面前,夺过他手中那张银票,回头对君朔道:“你给钱!”
留下又好气又好笑的君朔和目瞪口呆的霓裳阁众人,君和出门便拐到小巷中,跳上了屋檐。
一年未归,她就是要“名动京华”一把。
作为被那些所谓忠臣义士视为“毒瘤”的君上师的女儿,君和从未让朝臣门失望过。
八岁时,随父亲到宫里参加前朝宫宴的她将御花园弄得一片狼藉;十三岁时,京城碧明河畔一排古树被她一一斩断;十五岁,君上云一睹一泓道长辩法风采后,答应将她送去南山,这丫头一怒,差点掀了千年古寺龙隐寺的屋顶。
大岚唯一一位九玄上师的头衔放在那儿,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若有看不下去的忠臣义士参上一本,奈何有先皇遗诏庇佑,连当今这位有意压制天师的年轻皇帝也要敬他君上云三分,一本小小的弹劾奏折又能成什么气候?
上师本不参政,新皇登基册封九玄上师后君上云更是连捉妖都很少亲自出马。如果只是当一位担着虚名安享晚年的老臣,那他再如何身居高位,京城那些权贵也不会看不惯他,毕竟由朝廷养着的闲人多了去了。当然,君上云也没有什么大逆不道之举,唯一的不妥,便是对那女儿太放纵了些,任由她闯下祸事,从不责罚,甚至还包庇护短。
有君上云撑腰,君和的跋扈之气从未灭过。
所以,当一年前众人听说君和要被送去南山道观时,无不是欣喜若狂,包场庆祝的大有人在。
这也是君上师唯一一次没有顺着女儿的意思。
君和一走,朝中那些双眼睛忽然看到了另一位不得了的人物——君朔。
相比君和,君朔这位玉树临风的少年却是低调得多。从不依靠父亲扶持,却是在及冠之年就坐上了兵马司大统领的位置,受京城百姓爱戴。和君和的嚣张比起来,君朔实在是温文尔雅得很。有这样一位文武双全的后人,实为君家之幸。
但朝臣们却不这样认为。
君家之幸,便是朝廷之灾!
虽说君上师一向恪守礼制,面上总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但谁知他哪日会不会坐不住这贵如王侯的高位了!这君朔年纪轻轻就当了大统领,日后再往上爬,岂不是更威胁到皇家!
君上云武夫出身,朋友多是江湖人士而非朝堂官员,所以并无结党营私之类的把柄;那君朔做事更不必说,滴水不漏。
这时,朝臣们才发现,没了君和这个捅事篓子,扳倒九玄上师,只是难上加难。无奈,空有一腔报国热忱的忠臣们只能在暗地里唉声叹气,忧国忧民。
一辆富丽马车停在了霓裳阁门口,刚站上屋顶的君和斜瞥一眼,只见一位阔气公子从车上下来,急急往阁中走去,身旁是王家小姐的那位丫鬟。那公子面有愠色,边走边道:“我到要看看是谁敢欺负娇生惯养的妹妹了!”
这人君和认得,王都尉的长子,一个不学无术的闲散子弟罢了。
君和不屑的冷笑一声,足下一点,便踏过座座屋顶往君府而去。
世人皆只知君上云过分宠溺女儿胜过儿子,却不知君和乃是他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
娇声惯养么?
她虽不是娇生,但说惯养,谁比得过她?
君府花园的人工湖中,一群腴肥锦鲤频频浮出水面,争抢假山上坐着的女子投到水中的糕点碎屑。
君朔踱步到湖边,足下一点,也跃到湖心假山上,在自家妹妹身旁坐下,捻起一块色香味俱全的桂花糕,递到君和嘴边:“吃不吃?”
君和都懒得看他:“喂鱼的你拿来喂我?”
君朔哭笑不得:“分明是喂人的被你拿来喂鱼了。”
君和没搭理他,继续暴殄天物。
一盘桂花糕悉数进了鱼肚子里,君和这才一跃回到岸上,身后君朔如影随形。
“南山一年,过得好吗?”身后男子轻笑问道。
君和斜瞥他一眼:“这话你还是留着问那王家千金去吧。”说完,转身欲走。
不料君朔却将其一把揽入怀中,笑道:“好了好了,妹妹从来都只有你一个。瞎置什么气呢?”
“回来便好。”君朔喃喃道。
池中锦鲤仍不死心的跃出水面,期盼着那位姑娘再多投些糕点入水。
长久不见,一切如旧。
这便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