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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字号 都是住天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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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安镇是京圈儿外围的一个小镇。小镇不大,虽离近京城,条件却是不敢恭维,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藏龙客栈,却从不愁生计。
只因往外走,需得到另一个郡才能有落脚之处;往里走呢,京城边儿上的客栈多得是,却是坐地抬价。处在这么一个离京城不远不近的地方,又凭借着与周围相比最是实惠的价格,藏龙客栈生意不错,成为即将入京又囊中羞涩的游人首选。
这日中午,客栈小二正懒洋洋的趴在桌上打着哈欠,忽闻门口一声马鸣。小二麻利起身,本以为能是个有钱人家,来住一住他们这不知空了多久的唯一一间天字号,可到了门口一看——他娘的,这也能叫马车?车厢破破烂烂不说,连那匹马也是目歪口斜一脸蠢样,看上去还没骡子跑得快。
驾车的是为容颜出众的年轻女子,身穿一件素灰道袍,却无半分道姑的气质,她从车上跳下,看了眼抱臂歪站在店门口的小二,皱皱眉,自己将马牵到一边拴好。
十九年来除了收留他在客栈当差的老板娘就未与其他女子多接触过的小二还未开窍,从鼻孔中冷哼一声,丝毫不觉得自己这待客之道有何不妥。这小姑娘顺眼是顺眼,但那又怎样?看这一身破烂行头,定住不起那天字号。这种人他见多了,胸有鸿鹄之志的江湖人士哪个不是挤破了头的往京城去,这小道姑看样子也是去投靠京城的九仙云观的。但没钱就是没钱,装什么文人雅士!有本事住京城的酒楼去!成天来他们这种小店里“一斤酒二斤牛肉”的,吃饱喝足了说不定还要赊个账,撂下一句“来日必有重谢”便跑了。
江湖江湖,与他一个店小二何干?
那女子缓慢走上台阶,腰间别一把精致短刀,按住刀鞘的那只手腕上有个镯子,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二自然看不出其价值。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小二笑脸都懒得给这穷道姑一个。
“劳烦,天字号。”
靠在门框上的小二一下没站稳,看着那女子从怀中掏出一锭白银递到他眼前,吞了吞口水,这才伸手去接:“客官,天字号也不用这么多……”
女子轻笑一下,道:“我知。只是还需劳烦小二哥帮我找一辆上好的马车,再找一位车夫,明天午时在客栈门口等候,载我进京。”
“那也不用这么多啊……”
“余下的就当赏你了。”
顿时,店小二只觉得眼前这年轻道姑就是神仙姐姐。
他高高兴兴领着女子上了楼,又高高兴兴地按吩咐,帮她提了几大桶热水到房中,回到楼下,才小心翼翼将那锭白银用牙一咬——果然是真的!
小二吩咐厨房给那女子备菜后,就将那白银翻来覆去拿在手中看,越看越顺眼,只等饭点时老板娘回来,定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舒舒服服跑了个澡的君和将那身破烂道袍嫌弃踢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行囊,换上那件放了一年的银绣白裙。
这裙子华丽却不繁复,乃是她初到南山不久,怀中还有不少银票时,偷偷跑下山到姑苏城最好的裁衣坊里买下的。在道观没机会穿,这一路上也不舍得穿,就等今天好好拾掇一下自己,风风光光的换上它回京了。
当君和看到店小二送来那一桌精致菜肴时,险些要留下泪来!
这半个月,每天吃的除了馒头还是馒头,偶尔买个肉包子就算改善伙食了。花了不少银子买下的那辆劣马旧车,本意是想晚上睡在车里能省下住店钱,可三天两头轱辘就要掉一次不说,连那匹一看就没发育好的马也不听指挥,大半夜的打个雷也能惊到它,撒蹄子就拉着君和往反方向跑!无奈她风餐露宿实在太累,竟未被惊醒,第二天掀帘儿一看,怎的又回到才出姑苏几里处了!
总之,甚惨!
其实她口袋里装的银子不少,要舒舒服服的回到京城也不是不行。但问题就在于,她想送苏绡的生辰之礼乃是皇城“霓裳阁”的衣裙,价格十分高昂。又想给父兄一个惊喜,便不能到君府去要钱,这一路才省吃俭用。现下,才敢用省下的银子小小奢侈一把。
君和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顿时从头顶颤栗到脚趾,委屈自语道:“苏姐姐,若是知道我为你牺牲这么多,可别哭成泪人儿了。”
北安城中一家气派客栈一楼角落,坐着两位气质不俗的公子,手里端的是就连京城这样富贵扎堆的地方也少有人喝得上的正宗西湖龙井,面前放的是堪比皇宫御厨做的精致茶点。
那蓝衣公子品了口茶,皱眉道:“比起江左的新茶还差了些,不过也算上品了。今年的西湖龙井,表兄还未尝过吧?”
能对这一壶就要花去普通人家一月开支的茶挑三拣四的人,自然是从小喝惯了上等茶的夏小公子了,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位男子,正是他表兄“穆一轲”。
“穆一轲”微微笑道:“未曾尝过。”
“那正好,待回江左,我亲手沏给表兄喝。”夏满轩也笑道。
“穆一轲”面上欣慰,心中却是隐隐焦急。
来京城已有两日,却仍是打听不到君和的消息。按理说她在他们前面出发,应早已到达京城才对。可君府那边他也偷偷去看过了,不像有她回来过的迹象。
路上没钱了?不太可能。按一泓道长的说法,她可是将那位小道长的私房钱都揣走了。遇到危险了?也不太可能。自姑苏至京城都是宽阔官道,这一路他也是老老实实同夏满轩一起驾车而行的,治安十分良好。
到底在哪儿呢?
“穆一轲”只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夏满轩却察觉到了异样,他顿了顿,放下茶杯道:“表兄还在忧心那位贵人的下落吗?”
穆一轲点了点头,苦笑无言。
夏满轩叹了口气,也皱起了眉头。
穆一轲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却反倒觉得些许有趣。
此子重情。
上南山那一日,从夏满轩七七八八的琐碎言语中,他将穆一轲的生平了解了个大概,却惊讶于亲戚中唯一一位还想的起来到道观中探望他一眼的小表弟,竟只与他有一面之缘,且说白了毫无血缘关系。
穆一轲生母产后去世,喊“娘亲”的那位其实是穆老爷从夏家取回来的一位庶出侍妾。夏、穆两家走动不多,穆一轲与夏满轩只在七岁时见过一面。
可就是这个十年未见的小表弟,是所有亲戚中唯一还惦记着他这个落魄公子的人;是自书院求学归来,一听说穆家灭门惨案,便只身一人赶到姑苏看他的人;是听说他要来京城,二话不说贡献了马车盘缠最后说要保护他也一起跟来了的人。
初时,穆一轲觉得这人心地好是好,就是有点儿缺心眼儿,外加话痨。他还没用障眼法呢,这夏满轩就认定他就是那位十年未见的表哥了。且一路上,七岁那年在夏家府中那个顽皮的下午不知被他翻来覆去说了多少次,耳朵都要生茧了,还一直说要讲穆一轲接去夏府好生养着。
但后来,穆一轲真真切切从他身上体会到“大智若愚”四个字。相处半月,夏满轩从未在他面前提过灭门一事;跟来京城,只问过一次穆一轲的目的,在得到“来寻一位贵人”这样的答案后,很自然的不再多问;穆一轲身无分文,样样都由夏满轩付钱,这夏小公子却无半点傲人之姿。
从前他不是没游历过人间,却很少碰到如夏满轩这般,从不仗着家势欺人的富家子弟。
若非还有个君和要寻,他几乎就要和夏满轩坦诚相见把酒言欢了。
那位一开始只是被“穆一轲”打算用来向君上师证实身份的夏小公子全然不知表兄的内心波动,只安慰他道:“无妨,再打听打听,总会有下落的。”
过了傍晚,二人吃了晚饭,准备回二楼客房。
穆一轲心事重重地上了楼,未注意到柜台处的掌柜问了夏满轩一句:“客官,今日可仍是续住天字号?”
夏满轩摸了摸怀中因匆忙出门而未带足的银票,咬了咬牙,重重点头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