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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锦囊 锦囊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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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岚当今圣上少年登基,治国有方,对于朝堂政务毫不生涩,且早在前朝上师阁就已将危害一方的突出妖物们处理得差不多,这才有了如今黎民雍熙的局面。
但公子花天酒地小娘莺歌燕舞是京城,稚童乞讨街头耄耋衣衫褴褛也是京城。
才入城门,就已是黄昏时分,君和醒来自觉背上的伤并无大碍,便顺路来到苏家众多产业下的一家酒楼,将李癞子安置于此当个堂倌,并再三嘱咐掌柜的定要严加看管,不得让他偷懒懈怠。
穆一轲默不作声看她打点完一切,开口道:“不是说不护他吗?也未见姜昕给你赔了医治的银两。”
君和漫不经心回道:“本小姐是懒得护他,但也不能看他饿死街头啊。再说,我哪能跟一只水魅计较。”
穆一轲无奈,方才她偷偷叮嘱掌柜派专人看护李癞子时,几次偷瞄他,却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戏罢了。
酒楼门口,一瘦骨嶙峋的乞丐抬着破碗杵着竹棍歪倒斜靠的打盹儿,一个不留神,刚好倒在了出酒楼的君和腿上。
君和被吓了一跳,随即骂了几句,将乞丐不小心碰到的那独山玉玦扔到他那破碗中,掸掸尘走了。
穆一轲笑叹一声,摇了摇头。
这丫头,巴不得天下的人都觉得她是坏人才好。
用晚膳时未见夏满轩,君和便随口问了府中奴婢一句,才得知他今日自苏府回来后便闷闷不乐,在后花园中独酌。
君和放下筷子,一边用布帕擦嘴一边起身,穆一轲忍不住道:“去哪儿?”
“自然是去看看他了,陪他喝上几口,总好过让他一人喝闷酒啊。”
穆一轲皱眉快步跟上,喊道:“你身上有伤不得饮酒!”
见那女子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他袖口下手掌翻覆,又一道不引人注目的灵光覆于其身。
后院亭中的夏满轩远远见君和走来,赶紧猛灌了一口烈酒,呛得他连连咳嗽,也顾不得这许多便一头栽在桌子上,活脱脱一副醉鬼模样。
君和一脚跨入亭中,穆一轲紧随其后。
“这是怎么了?”
夏满轩悠悠抬头,将眼皮耷拉下一半,故意不把舌头捋直,含糊道:“你们来干什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别来碍我的眼……”
君穆二人对视一眼,细细咀嚼这话中意味后,穆一轲上前道:“历来吃不到葡萄才会说葡萄酸,你这是看上哪家的姑娘却求不得了?”
夏满轩一手直条条搁在桌上,侧头枕臂,另一手拿着酒壶往嘴里灌,实际喝进去的却没多少,大多琼浆只是顺着下巴淌到了衣襟上,更加让人信服他这是真醉得浑身无力头脑不清了。
但在君和看不到的一方,夏满轩却对穆一轲狡黠的眨了眨眼。
穆一轲微愣,瞬间了然,索性决定配合着他演下去。他倒要看看这夏小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虽只是个三分的才子,她却是个十分的佳人,西湖纵好,不及那浮生亭半分……”夏满轩“醉醺醺”道。
一听“浮生亭”三字,君和微变了脸色,坐下道:“你,你是说,你心仪苏姐姐?”
夏满轩见她入局,苦笑道:“心仪又如何,反正,求不得。”
是个男人就很难不被苏绡的艳囊吸引,京城士子众多,学识渊博的也不少,但通通逃不脱一股娇生惯养的脂粉气,若是那些将种子弟的刀气,她君和到并不排斥,只是觉得,与苏绡并不相配。这些时日与穆一轲相处,她第一次见一男子将雅意与英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尽管他们二人会有意见相左得时候,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人世间过于他的人,怕是没有几个。
“苏姐姐定要嫁天下绝好的男子。”这句话是她从小念到大的。
在苏绡豆蔻之年家中长辈开玩笑谈论起她的婚事时,君和便有了这样的想法。
她的苏姐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似秋阳暖背,清风微月。在君和眼中,世间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子。
最好的配最好的,不是理所当然吗?
她并非不知夏满轩对苏绡有好感,可她觉得,那不过是亲近之感,就好似她总是不由自主的亲近穆一轲,但这与喜欢是万万不同的。
如今,夏满轩只因求不得苏绡便肝肠尽断至此,倘若她当真撮合成了他表兄穆一轲与苏绡的婚事,他又如何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看着自己心仪女子成为自己的表嫂?
至此,君和又犯了异想天开的毛病,她并未看出来苏绡讨厌夏满轩,但如今她却拒绝了他,会不会是因为舅父已同她说了穆一轲入赘苏家一事,她不愿违父母之命,这才拒了夏满轩的一番情谊。
若当真如此,原本她二人是有希望成为眷属的,但如今,却被她君和一棒子打散了!
“不行不行,就算是绝好,也要苏姐姐喜欢才是!”君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夺过夏满轩的酒壶自言自语道。
见夏满轩颓唐模样,君和又道:“你别难过,此事我自然会帮你办妥!”
“你不用安慰我,情之一字,又怎会是你能左右的?”
“苏姐姐是喜欢你的……都怪我,我明日便叫父亲再跟舅舅谈一谈,让他……让他别那什么了。”她偷偷看了看穆一轲的脸色。
“真的?”夏满轩眼睛亮了一亮,“你莫不是骗我?这样,你,你陪我喝一口我才信!”
见君和犹豫,他又摆出一副受伤的可怜模样,君和心软,便拿起酒壶灌了一半。
成了。
夏满轩偷偷勾了勾嘴角。
壶中是他精选的屠苏,刚才猛喝了一口尚有些许醉意须强打精神,此刻她这半壶下去,呵,不醉才怪。
少顷,习惯冷面的君小魔头面颊上浮现出一团与她平日清冷样子极其不符的红晕,而她也未再有心思去看夏满轩,只强撑着眼皮,手在桌上随意转着一个酒杯。
夏满轩这下才好好坐正,醉态不复,对穆一轲道:“怎么样,表兄,我这戏还可以?”
穆一轲看看君和,又看看他,道:“原以为你不过是想办法要她撤了那提亲一说,现在看来,还有别的目的?”
“表兄不必装傻,经……经苏姑娘一提点,我这才反应过来,关键不在于我一月之内能否让苏姑娘对我死心塌地,而是在于,不管苏绡倾心于谁,你都能与君和在一块儿。君和对你的依赖已超出朋友情谊,我想尽办法灌醉她,便是要她看清自己的心意,这也是苏姑娘的意思,她不希望君和凡事总将自己放在最后,这样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穆一轲淡淡一笑,道:“旁人都比她自己还看得透彻。虽说旁观者清,也不知是否因为我也算是半个当局者,反而对她的心思也有些拿捏不准了。”
夏满轩道:“乱七八糟那些,不用表兄拿捏,只需抓住关键就是了,倘若关键之处也有迷雾,酒后吐真言,表兄大可以开口问她。”
穆一轲望向那置若罔闻似孩童般专心玩着酒杯的女子,良久无言,夏满轩自身任务已毕,便也识趣走开。
总有话想开口,却又有诸多顾虑,全都化作唇边的一声无关紧要的叹息。
“你这酒量,还敢抬头便灌?是忘了自己身上有伤,还是深知,我自会护你周全?”穆一轲抢过她手中的杯子道。
醉的一塌糊涂的君和终是抬起了头,傻里傻气道了一句:“好酒!”
穆一轲被她逗乐,气笑一阵,瞟到她腕上白玉镯子,忽而眼神复杂,温声道:“你可还记得这藏云镯的来历?”
君和懵懵懂懂,道:“生来便有,丢过一次,君朔寻回来的。”未等穆一轲有下文,她又道:“你的呢?你的镯子,又是哪来的?”
穆一轲笑道:“不是与你说过,是师傅送的吗。”
“那……你那位师傅,可是你心悦之人?”君和歪头道。
穆一轲微愣,笑道:“何出此言?”
她平日便经常见穆一轲看着镯子凝神发呆,此刻这一问也并非刻意,完全是喝醉酒神志不清下意识出口的罢了,可现在的她,不会隐瞒,不会解释,只呆呆凑近他,道:“你,可有心悦之人?”
穆一轲凝视着她蒙了一层迷离薄雾的水灵双眸,喉头微动,肯定的答案呼之欲出,却仍是存了一分算计,在开口时化作反问:“你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自然是没有。”她这话说的毫不犹豫。
穆一轲心头一动,强行压抑下那一份期待,尽量平静道:“为何?”
等待那答案,便是连一呼一吸的时间都觉得漫长无比。
“……你现在不喜欢苏姐姐,便也不能喜欢别人,倘若将来,将来还有可能,苏姐姐嫁给你,自然更好些。”君和认认真真道。
像是海中浪花一直在很努力很努力的向岸上石崖靠近,一个接一个的浪头努力想打得更高更远,好不容易触到了,却又重重跌回海中。
“阿嚏!怎么忽然变冷了些?”君和吸吸鼻子,拢了拢衣襟,又醉眼惺忪道,“你还没回答我呢,有,还是没有?”
穆一轲扭头不再看她,冷冷道:“你觉得如何便如何罢。”
这算什么回答?
君和不满意的皱了皱鼻子,还想再问下去,可困意却盖过了一切,只沉沉倒在了桌上。
穆一轲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站立良久,伸手往空中一抓,酒壶在手,仰头一灌,任凭洒出的屠苏美酒浸湿衣襟。
“来人。”他喝道。
待仆人将君和送回房去,穆一轲手撑亭柱,喃喃自语道:“你说,为何你就在我眼前,可我仍是想念你……”
西北大漠,百十来人聚集于此。
幸亏此刻是星夜,大漠中人烟稀少,若是白日里,恐怕会被过往的商队误认作是马匪。
一跨刀汉子走到人群驻扎营地的边缘,对另一男子抱拳道:“献大人,上师们都汇合完毕了。”
正是那六玄上师的献飞点点头,道:“那妖群沿路留下踪迹,却一直不现身,摆明了有诈,去通知各位上师,往后咱们一齐行动……”
风餐露宿许久已经再没有在北安城里风光样子的上师惊讶道:“可是大人,咱们这一伙人若是一齐行动,会不会太惹眼了些?若是我们太过高调,那妖物岂不是更不肯现身了?”
献飞抬手打断,斩钉截铁道:“就按我说的做。”
待那上师领命离开,献飞这才悠悠坐到篝火旁,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凝望出神。
那日他刚出北安没多久,便有一人骑马拦下他,给他三个锦囊,道:“君大人说,牙白锦囊,此时便可以打开;玄黄锦囊,一月后打开;赤色锦囊,棘手妖物现身时打开。”
交代完后,那人便策马而去。
过了几天,他日夜兼程终是与其他上师汇合,一行人马便在官道旁的林中扎营休息以便继续赶路,当几人围着篝火谈笑风生时,他隐约听到一声口哨。
“什么声音?”献飞皱眉。
一同行的天师道:“许是有人唤来了飞鸽。咱们整个北安城的天师几乎都被调出来了,这分头行动,总得时常用飞鸽传书汇报方位才是。”
献飞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借口小解便离开,寻着那口哨声走去。
上师阁的飞鸽经过特训,对特定的口哨声调很敏感,但方才那声口哨,虽与平日上师阁使用的相差无几,可仍是被他听出了那么一丝不对劲儿。
动物的听觉本就比人灵敏百倍,细微的声调差异,唤来的可能便是另一种东西。
“你在干什么?”献飞冷不丁对不远处避开人群拿着鸽子的年轻上师道。
那上师闻声抬头,也并未有任何慌乱,只笑道:“原来是献大人,这不,我给李上师他们那边报告方位呢。”
“原来是这样。”献飞笑了笑,伸手去抱那鸽子,那年轻天师也并未有半分犹豫就将手中信鸽递给了他。
献飞温柔用食指给鸽子顺了顺羽毛,抬头对小上师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小上师挠头一笑,道:“献大人哪里的话,降妖本就是咱们上师分内之职,何来辛苦一说。”
献飞笑笑,抬手将鸽子放走。
小上师灿烂一笑,鞠躬道:“那在下先告退了。”
献飞从他的背影收回视线,低头望向掌心。
“如果我没记错,李上师他们应该行的比我们更远才对。为何你那只鸽子,却飞回了北安的方向?”
小上师一愣,转头懵懂道:“哦?是吗。这我到没注意。兴许是鸽子饿了,先去找吃的了?”
献飞幽幽走近他,绕着圈子道:“你把鸽子递给我是,我还真是差点就信了你。就连上师阁信鸽特有的‘赤脚链‘你那鸽子也有,确实是有恃无恐。可你错便错在不该让我听到那一声口哨。”
“口哨,什么口哨?献大人你在说什么啊?”小上师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献飞冷哼一声,道:“你不知道,我有个……姑且称之为妹妹吧,我那妹妹,小时厌我得很,我弱冠之年,师父许我使用上师阁信鸽时,她想方设法给我传了错的口哨,我无论如何也唤不来那信鸽,后来被师父知道了,责骂于她,她又将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是我自己记性不好才吹错了。我不爱和小丫头计较,自此便牢牢记住了这口哨,有一丝偏差我都听得出来。你那口哨声设计得也十分相像了,不过,要怪就怪我那妹妹吧,稀里糊涂的,如今还帮了我个大忙。”
小上师长叹一口气,扶额道:“献大人,我知道您常年在外不得回家,有些想念亲人也是难以避免的,可……这信鸽就是上师阁的信鸽啊!那口哨声也是上师阁老一辈交给我的,没有您说得那么玄啊!”
“那这是什么?”
献飞将手中字条抖出,上面写着——“君贼之徒已到”。
献飞冷冷道:“你不会想告诉我,这你也不知道罢?”
“怎么会?!你什么时候……”
未等小上师说完,献飞已将其一剑穿心。
末了,他将铁剑擦净,对着北安方向一拜,低声道:“师父果真料事如神。”
那牙白锦囊上写的是:“飞鸽有异者,可杀。”
后来,献飞也未去追查那小上师效忠之人,只斩除了卧底后便继续赶路。
说来也怪,他们一行人追查到了一簇浓烈的妖气,但迟迟寻不到这妖物现身,仿佛总是与他们保持着安全距离,却又不愿离开。
这种程度的妖气,若不是十只以上的妖物聚集,那便是精元十分适合用来坐镇结界的千年老妖了。
直至一行人追踪这股气息来到西北大漠边陲,算算时间,刚好一月,献飞才将第二个玄黄锦囊打开。
“行至大漠,集众上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