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梨花落晚风》燕蓁蓁

5、救人

　　破晓的的时候，双清和风无期已经站在了碧落江边。

　　整个江面笼罩在烟雾之中，渔火寂静，画舫的人应该还在熟睡，岸上也没有一点声响。双清想，果然是来晚了，否则，此时梁萧默应该早像鬼魅一般站在她面前。没想到，这个无比令人反感的场景，自己有一天还会盼着它出现。

　　不过却并不惊讶和失望，算起来在吴山上消磨了这几日，她本就料到下山时应该连谢奕和梁萧默的影子都不会看见。这也是她在山上提出让风无期带她去找谢奕的原因。

　　若是自己单独去追，一是脚程有限；二是谢奕未必会走她选的路。既然追是追不上，思来想去，最好的方式其实是直接去南都。考虑道从明水镇到南都路途遥远，不知道会不会遇上麻烦险阻，多一个人自然能多一分照应和保障。而且，风无期看起来还有些武功傍身，而且，看起来功夫还不错，应是同行的绝佳人选。她唯一的担忧就是这个人找谢奕会不会给后者带来麻烦，不过转念一想，不论风无期找谢奕做什么，谢奕自己应能化解，她应该是不必操这份闲心的。

　　双清自嘲地笑笑，一阵晓风吹过，她的碎发被刮倒了脸上，有点痒痒的。她用手拨开碎发，转头颔首对风无期道：“有劳风公子再多等几刻，我回画舫交代一下便可启程。”

　　风无期已经答应了带双清去北上找谢奕，事实上，对于双清打的这个如意算盘，他没理由拒绝，因为拒绝了也没别的选择。于是，他也很快打了打自己的算盘，一盘算，便又觉得这是一桩不错的买卖。一是双清比自己更了解谢奕的动向，倒是省去了额外去打探消息做判断的麻烦；二则是双清和谢奕的关系匪浅，必要的时候，或许也用的上。

　　二人各取所需，很快达成了同盟。双清说必须先去碧落江边上找芯姨交代一些事情，风无期虽不愿浪费时间，但毕竟是同盟，也便欣然应允了。

　　双清说完让风无期多等几刻，自己却并不着急回画舫，只在江边静静地站着看向江面。起风了，大雾散去，本来平静的江水上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在渔火地摇曳下，显得波光粼粼。

　　“美么？”双清的脸依旧凝视前方，这话却似乎是在问风无期。不过，刚说完这句，便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真是破坏意境啊！风无期真觉有点好笑，道：“美则美矣，只是这正月天太冷了，姑娘先进去吧。”

　　双清此时却变得有点执拗地道：“我突然想可以在这里看日出。山里的时候，你说是上山看日出的，我才想到，我好久都没有看过日出了。”

　　“芯姨这个时候还没有起，我回去也是等着。” 她又补充了一句。

　　风无期倒没什么意见，只是突然间不知道根筋抽错了，鬼使神差地脱口道：“是因为，阮连城？” 问出来时，他自己也好奇怎么会还记得这个名字，这个双清只在幻境时提到的名字。

　　双清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似乎代表了自己的认同。

　　没错，阮连城在赶考的前一段时间，时常通宵读书。早晨的时候，他便会来碧落江上看日出换换脑子，双清后来知道了，便时常也在破晓时起来，陪着阮连城一起看。

　　这是，一道光从天边射了出来，刹那间，一个光球从天边一跃而起，橘黄色的光，将江天连在了一起，江水更为雄宏开阔，天地更加浩瀚无涯。

　　风无期心中只有四个字，叫做：天地大美。平日里，他很少欣赏自然山川，觉得那些都是没有意义价值的，这是他唯一一次有了一种感觉，人世间见过这样的奇景，才是死而无憾。

　　双清的脸在晨光饿照耀下，显得宁静沉谧，美的不可方物。

　　“日出美么？”双清转头问风无期。

　　风无期也看着她，嘴角向上扬起来，点点头道：“果然是很美的。

　　太阳出来后不久，明水镇便也跟着苏醒了。画舫的第一扇门打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站在船檐上伸了个懒腰。突然，他向见了鬼一般，道：“双清姑娘，双清姑娘，你回来了。”一边叫，一边把船往岸上靠。

　　“原来你叫双清？” 风无期道。

　　双清对风无期笑笑，道：“忘记同你讲了，我叫杨双清。”

　　风无期侧双手抱拳道：“还请双清姑娘一路上多照顾。”

　　双清不愿与他玩笑，指着对面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道：“待会儿你去这座悦君楼上等我，我交代好事儿就出来。” 她往船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对风无期说：

　　“那个，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风无期也说。

　　不见不散的后果就是风无期从早晨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傍晚，依旧不见杨双清的身影。在他要了第六盘牛肉的时候，终于决定不能继续守株待兔了。他放下两锭银子，从窗口一跃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因为还在冬季，碧落江上的画舫很少营业，舫主芯姨说了，开画舫本来这就是为文人墨客提供一个风雅之地，冬日萧条，少了气韵和情致，饶是再高的价钱，也是糟蹋了她的画舫。现在画舫排列紧致，大都挤在一起相互取暖，其实也就和陆地上大杂院很像，只是更为风雅一些。

　　风无期一身黑衣，凝神静气，再各个画舫顶上穿梭。无奈，画舫里都是莺莺燕燕，叽叽喳喳，很难判别出杨双清到底在哪一间。他随便找了一个画舫，坐在船顶思考怎么找到双清呢？这时，船舱里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娉婷姐姐，能带我去找双清姐姐么？今早我就听说她回来了。”

　　风无期一喜，心道：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屏息凝神听去，一个细软的女声响起：“阿山乖，双清姐姐犯了错，芯姨真在罚她呢。咱们明天再去找她，好么？”应该是被唤做娉婷的女子。

　　“不好不好，双清姐姐犯了什么错？双清姐姐最好了，不会犯错的。娉婷姐姐就带我去嘛。”奶声撒娇道。

　　那被唤做娉婷的女孩只哄他道：“阿山乖，姐姐去问芯姨，如果芯姨同意就带你，好么？”

　　叫阿山的小孩拍手道：“好的好的，谢谢娉婷姐姐。”

　　聘婷推门出去，又有一个稍粗一点的女声传来，问：“姑娘真的要去问芯姨？”

　　“问什么问？”娉婷似乎心中有气，“哄他的你也信。现在芯姨正在气头上，谁敢往上撞。也不知道双清给这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

　　“可不是，不过现在双清姑娘被芯姨关起来，姑娘多照顾小山，等贺连公子回来定会感激您的。”粗声女子道。

　　娉婷道：“那倒是，不过，要不是为了这个，我管这个小麻烦做什么。”

　　粗声女子又道：“不知道这次双清姑娘究竟是触了什么眉头，往日里芯姨那么喜欢她，这次却罚地这么重。我听阿路说，芯姨是拿她那根血鞭抽的。那可是她以前在青云派时用的，一般不拿出来，据说双清被打完路都走不了了，是他们几个人搀回去的。”

　　青云派，原来芯姨以前是青云派的人。风无期分神想，又听到娉婷的声音：

　　“那也怪她自己，几天不回画舫，回来收拾了东西就要走人。芯姨在她无处可去的时候收留她，在她身上也花了不少力气，对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她倒好，一个白眼狼，说走就走，怕是又要去找那个负心汉，换了我是芯姨也气不过。”

　　“没错，还是姑娘你知恩图报。”

　　两人还再闲话，不过她们的声音却已经飘远了，风无期也没有再耗费内力听他们八卦。如果真如他们所说，双清被关了起来，但画舫这么多，到底是关在了哪一间？

　　有了。

　　他跃下画舫，直接推门而入，里面果然只有一个胖胖的小朋友，背着门坐在椅子上折纸。他轻手轻脚过去，一把捂住小孩的嘴，避免他发出声响，道：“别怕，我是来救你双清姐姐的，不会伤害你。”

　　那小孩竟然不怯场，等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是认同了他刚才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这小孩的眼睛竟然有种莫名的亲切。

　　他又确认道：“我放开你，你不许跑也不许叫。”

　　那小孩点了点头。

　　风无期放开赫连山后，赫连山果然乖乖的继续坐在他的小凳子上，竟然还主动开口：“哥哥真的是来就双清姐姐的？哥哥不是坏人？”

　　风无期失笑，哪有坏人自己说自己是坏人，这小孩真天真。不过他还是认真地回答说：“哥哥真的是来救姐姐的，不是坏人，可以对天发誓。那你知道双清姐姐被关在哪里么？”

　　小孩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们不带我去看双清姐姐。”

　　风无期想了一想，又问：“芯姨是谁？”

　　“是坊主。”

　　风无期见桌上有笔墨纸砚，便抽了一张纸出来，道：“你给我画下芯姨的画坊。” 见小孩拿着毛笔却无从下笔，道：“我不会伤害他们，我只是觉得芯姨应该把双清姐姐关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那小孩道：“不，不是，我不会画。”

　　风无期只得无奈地拿过纸笔，根据自己在悦君楼上的观察画下了整个画舫的布局。那小孩拍手道：“哥哥画画真好。”

　　风无期摸了摸他的头竟然不自觉笑了，想着这孩子这么小就是个马屁精，前途不可限量。

　　赫连山指了指中间的那艘船，道：“这是芯姨的。” 又指了指离那艘船隔了两艘船的地方道：“这是双清姐姐。”

　　“有专门关人的地方么？”

　　“不知道。”赫连山说。“哦！”他指了指边上的一艘船：“喝醉的人，这里。”

　　风无期知道他是说喝醉的人会关在那里。道了声多谢，将刚刚的画作揣在身上，风无期便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轻声说：“放心吧，一定会把双清姐姐救出来。”

　　而赫连山竟然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风无期先到了关喝醉的人的地方，倒是连个看守都没有，里面也空空如也。这里环境极差，想来芯姨内心应该还是看中双清的，不至于把她关在这儿。

　　他又到芯姨的画舫，里面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刚才那个被唤做娉婷的，只听她说：“没见过她这么不识好歹的，您对她这么哈，她却为了一个嫌贫爱富攀高枝的男人要死不活的，现在还要去找她。”

　　这时，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似是在辩驳：“双清哪有要死要活，娉婷，你太夸张了。”

　　“那你说，她这几天都消失了，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前几天街上有个李秀才酸了她几句么，她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兴许她有别的事儿？”

　　“秋叶，知道你们两关系好，但你把她当朋友，她不见得把你当朋友啊。她告诉你她要走了么？”娉婷又阴阳怪气地说。

　　“够了！”此时，一个略微年长的女声传来：“你们有功夫在这儿说三道四，不如回去练练技艺。双清的事儿，我自有安排。”

　　“您可不能心软，让她吃点教训才能长点记性。”娉婷还不甘心地留下一句。

　　两人站起要走，芯姨突然发话，道：“秋叶，你拿点吃食去看看双清。” 这句话，分明是故意打娉婷的脸。娉婷出来的时候，满身的怒气，脸涨的和茄子一般。

　　不过，风无期感慨了一句现世报，便不敢再关注她，只小心跟上了秋叶。

　　秋叶应该是先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拿了一碟点心，风无期继续跟上，发现她进了双清的画舫。过了半刻钟才出来，手里已经没有了那碟点心。

　　风无期摸了摸鼻子，心道，竟然在这里。

　　他四下看了一看，画舫两头也不过站着两个小厮模样的人，看起来不过是寻常苦力，应该很好对付。看来，这不过是一间寻常画舫，在这样的地方救个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

　　风无期往画舫顶上一躺，打算先休息一下，等到夜深人静在行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的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