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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 章 那年八月 远赴他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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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湛蓝的天,没有一丝云,被雨水冲刷过的大地在炽热的阳光下反而恢复了些许的气力,绿皮的火车带着与铁轨有规律的韵律,驶过原野,穿过隧道,一幅幅一处处迥异的风景飞速的后退,在这小小的车窗之内竟然产生了神奇的反应,像一幅图,演绎着距离,像一首诗,阐述着思绪,像一处岁月,印证苍老的韶华逝去——
如果人生是由一段段不连续的片段剪辑而成,这一刻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起点。
一本有点旧的《挪威的森林》看到了一半,就这样盖在一个少年的脸上。
瑾瑜,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远行,上一次出远门不过离开家两百多公里,去军检来着。印象最深的有三件事——
一个是排着长队去验尿,一个男生特别实在把量杯尿得特满,黄色液体的液面高度甚至高于量杯端口,完美的弧线,男生小心翼翼地走着,双手捧着量杯,仿佛世界都在这小小的量杯中,那不是积攒了一晚上的尿液,是和氏璧,众人亦不敢怠慢,纷纷行注目礼,并自动让出一条绿色通道,不过男生还是淋了一手,好在是自己的,肥水不流外人田。瑾瑜的感悟颇多,分子的张力总会有极限;做人得谦虚,杯就那么大,尿那么多最后还不是洒自己一手?最后嘛,别那么实在,大伙不一定在意,不过有乐子总会笑笑。
另一个发生在全身检查时候,确切地说就是脱光了检查生殖器,让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就这样暴露着自己的私密,虽然澡堂时候也不穿衣服,但也没有医生在那指挥着你向前向后前蹲后翘,还动手动脚啊!最让人接受不了的还有个女医生,还是年过四十的那种,记得一进门,一群人疯了一样冲向另外一个男医生,虽然男的也别扭,但毕竟相较之下心灵的摧残会缓和不少。瑾瑜很幸运被男医生检查,而他脑中飞快地转过一个想法,女生那边会不会有男医生,也会这样检查么,胸部不一样大难道也会不合格么,虽然不知胸部不一样大会有什么影响,不过那一刻真想当医生。
最后是一件比起摧残更让人心痛的事,军检白检了。高考分数下来的那天,天灰蒙蒙的,瑾瑜的心沉到湖底,校长平静的道,“嗯,这孩子没发挥好,好在分还行,准备十万块钱吧,咱也是老同事,你家里的情况我都清楚,我托托关系,军校不行可以走个国防生,腾个名额罢了,部队的人下午就走,你们商量一下?”
校长是瑾瑜父亲以前的同事,瑾瑜除了书本没有接触过除了听闻以外的社会,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了社会,父亲犹豫了,他哭了,多年苦读到头来竟然需要花钱上大学,他看不起自己,他拽起父亲,走出校长室。就是听天由命,也不低头求人!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家里那会一下子拿不出那些钱,就是拿的出,他也不会给,高考不是说最公平的么?他好胜,他要强,他从小都是别人家的好孩子,他不能接受!公平从来都不是绝对的,你接受或者不接受,并不会有什么关系。后来他很运气,用瑾瑜的话说,录考一天,他走过了大悲大喜,用尽了他十年的运气,代价就是再没中过彩票,甚至再来一瓶!
二十岁和他的脸一样,阳光而略显稚嫩,棱角分明的面庞,搭配着精细的五官,薄薄的唇偶尔会带着一抹笑意,他的眼睛很亮,却有些空洞,看着你却总会让人觉得他看的是远方,三分桀骜,三分顿悟,三分慵懒,一分狡黠。
瑾瑜很享受这种在旅途中的感觉,即使再远再久也不会感觉疲惫,虽然遥远,虽然漫长,但总会到达,旅途中是另一种人生。这也是为何,多年以后他依然喜欢乘坐火车,而不是飞机。
“啤酒,白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烤鱼片啦,麻烦收收脚啊!……”,穿着制服的列车员身子微胖,在狭窄的过道上艰难地做着往复地运动,她的声音很大,只不过还是在嘈杂的闲聊声和列车行驶声中被淹没。如果是物理课的话,关于这个场景可以出很多种题型,比如列车员和火车的相对速度问题,比如火车在轨道上绕过一个弧度,列车员和火车的向心力问题,比如列车员的声音传播问题,比如火车从匀速运动忽然加速此刻列车员的速度问题,当然也有可能是火车忽然减速,火车可以滑行多久多远的问题。瑾瑜迷迷糊糊中无数的物理题从脑中飘过,忽然他尴尬地笑了,将那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放在一边,此刻他再也不用做这些枯燥的题目了,因为高考已经结束,迎接他的是大学生活。记得高中的时候,老师们每次都拿这个诱惑这帮刚刚成年和即将成年的少男少女,为他们描绘一幅幅大学如何美好的好面,总结起来可能就两个字——自由!
列车员推着车的动作,好像是年过半百的老妪在在崎岖的道路上推着几百斤的重物,没有人会关注她的脸,就算一段旅途下来,她在这条狭窄的过道上走过了很多很多遍。有时候你会怀疑,经年累月,她会对自己重复的语言与姿体动作变得麻木,然后形成一种自我封闭,进而演变为一种姑且称作为职业习惯的偏执,一种不需要思考,消磨掉灵魂,仅需要一副躯体,再进而简化,仅需要一双脚,一双手,甚至不需要声音,不需要手或者脚,直到只剩下一个符号……
人作为一种高级生物,总会有思想或者情绪的吧,而事实是大多数情况下,思想或者情绪都被集体话而大致统一,稍有的不同也会严格被限制在框框里。
瑾瑜的思维总喜欢天马行空,就像在阳光明媚的化学课上联想到大山深处坚守一生爱情的夫妻,他们固执地铺着石板,架设着天梯,也许他们一生也只是从这头走到那头仅仅一次;就像阴雨连绵的秋日,联想到历史上某个名人的文章抑或轶事,正在影响此时此刻的自己,或者慷慨激昂或者阴郁忧愁,可能当时他正在拉屎,可又拉不出来只得赋上一篇聊以鼓气,也可能暗暗恋上邻家美艳娇娘,可惜却是人家媳妇,也得酸酸地来上一首,最多的就是苦读十载接连不中,又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只能做上些许个文章,要不来上几回张狂姿态,我辈岂能与汝等俗人为伍?……
对于这种思考,可以姑且暂时定义为慵懒而略带孤寂的青春忧郁。
“给我来罐啤酒“,瑾瑜带着微笑朝着列车员说到。
看着瑾瑜年轻而文气的样子,列车员有些吃惊,随即又闪过一丝复杂,这一车的旅客不是前来报道的大学新生,就是送孩子报道的学生家长,这些个家长的掌中宝,老师眼中的高才生,社会上疯传的天子骄子,显然列车员的眼神和摇头显示出内心对此青年的失望……
砰,打开啤酒,瑾瑜倒了几口,此刻睡意已去,索性望着窗外。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之中变得更加躁动,瑾瑜似乎看到了好多蚂蚁在争先恐后地搬着各色大小的食物,有的高举过头顶,有的抱在身前,有的左右各自挎着,相互之间还做着暗号,虽然看上去秩序混乱,但是还是混乱中有迹可循,大家都在下车,终点站到了!
瑾瑜没怎么出过门,而且还是个路盲,不过这次上大学,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父母陪送的想法,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年,以后人生的道路,要由他自己走,前二十年的人生,自己不能选,后几十年的人生,自己做主。瑾瑜随着人群走,出了站台,拉着自己不大不小的箱子,手里抱着个篮球,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人群向着四面八方涌动,各种口音,各种声响混在一起,走了似乎不近的距离,他忽然反应过来,不能随意跟着人群走啊,得跟着像大学生的走,于是选了一家人,看样子是一对夫妻送女儿上大学的,听了他们的讨论看来和自己是一个大学。走了会,果然,四点钟方向是一个大大的广场,拉着巨大的红色横幅,白色的大字——“S大欢迎07级新生入学”。
看来就是那儿了,走近一看,五花八门啥专业都有,每个专业都有人各自举着白板,带队的都站在个小椅子上,手拿大喇叭,高声喊着,各种叫喊声混作一团,“机械学院这边集合!土建学院往我这边站!数学数学啦!外语学院的同学请这边来,材料的新生,07经管在这里!物理系物理系……”
仔细的辨别了各种叫卖声,瑾瑜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学院,手持大喇叭的是个略胖的中年,头发有些稀少,因为天气热的离谱,汗水把他那原本就稀疏的头发浸湿成了分明可数的几绺,在他卖力的呼喊中,几绺长发随之摇摆,每每在那几绺头发要遮到眼睛之时,他便会以极为熟练且潇洒的姿势以两根手指轻轻将头发拨弄到上边一点,看起来颇有风姿……
瑾瑜站在排中,专注地望着,又开始神游,眼镜略厚,常年科研,身体发福,应该缺乏运动,头发稀少,思虑过度,牙齿泛黄,烟味过大,想必压力不小,目光游移,可能有些虚伪,声音中气不足,可能肾……
“你好,同学,请问X学院是在这里集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