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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笑对故人 任西诸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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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西诸没想过自己还能碰到他。
悄悄的摸了摸面具,感受到它还好好覆在脸上,这才稍稍安了心。放声高喊到:
“这位仙长!在下并非邪物!请听在下一言,这女子虽为怨灵却非有意害人,还请仙长带几位小公子离开,在下可以让她安静下来!”
穆容与抿了抿唇,面上不置可否,手上却掌了剑,又飞快挑上了鲜红的嫁衣。
不好!穆任心下一慌,他晓得那嫁衣碰不得,害怕父亲也被血线缠住,赶紧出声帮腔。
“父亲!那位公子并非邪物!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不如先走吧!”
父亲?任西诸浑身一震。穆容与是穆任的父亲?穆容与成亲了?穆容与侧头看了穆容与一眼,拧了拧眉。
来不及多想,任西渚把嫁衣往身侧一拉,严严实实的拦在了穆容与身前,沉声道:“还请穆公子相信在下。”
剑尖停在任西渚鼻尖前一指宽处。穆容与意味不明的看了他许久,最终转身离去。任西渚攥着嫁衣的手都红了,见眼前人未多做纠缠,稍舒一口气,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在嫁衣上抹了一点鲜血。
“玉娘,安静些。”
扭曲的嫁衣突然静下来,女子的面目蓦然清晰。也不知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穆任跟着穆容与像小童子所在的结界走去,不知为什么,想起那结界鲜红的颜色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好像有个声音在叫嚣,千万不能让父亲看见。鬼使神差的抢先一步。本想悄悄将血色的结界撤掉,动了动手却发现竟破不开,只得在上头细细覆了一层灵气,暗自祈祷不要被发现。
穆容与没想这么多,只是见穆家辖下竟出了如此棘手的怨灵,面色阴沉的厉害。他本已下定决心不问世事,谁料竟被这小兔崽子一道符唤出来折腾这些破事。穆家那群人巴不得他出点事,最好把自己也赔进去,今儿这事八成又要划到他头上,指不定后面还有多少麻烦等他。当下也就没有管什么阵法结界,灵剑一划也就干脆破了。至于破除时的一点点阻塞感,只当是哪位师兄给自家儿子的符纸结界,也没太往心里去。
拎上结界里哭成一团的小团子再回头一看,那戴面具的小孩儿也不知使了什么招,混成一团的黑气陡然成了少女摸样,梨花带雨的瞧着面前矮她半个头的少年。一身嫁衣艳丽无尘,青黛描眉,丹砂点唇,口中喃喃着“青郎”二字。看着好看,动辄却有雾气散聚,虚实不清。
这怨灵依附到嫁衣上,说到底是一团死物,难开灵窍,只晓得翻来覆去那几个字,安静下来倒也没什么大威胁。任西渚似是察觉到了穆容与探究的目光,一想自己如今的处境,颇有些骑虎难下的味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图省事依附仙门弟子,可惜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只得硬着头皮编下去。
穆容与丢过来一张符箓,示意任西渚将怨灵封进去,任西渚瞥了一眼,晓得是一种暂时封禁魂魄的符纸,仔细的研究一会,摆首装作不会用。穆容与也确实是在试探他,见他不会倒也没说什么,捏了符纸自己动手将玉娘收了进去,回身开始清点弟子们的伤势。转身之前还不忘给任西渚下了一道定身咒,生怕他跑了。
穆家几位弟子中,唯一毫发无伤的大概就是那小童了,却也受了惊吓,大哭不止,穆清离战圈较近伤的最重,穆衔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帮他上药,嘴里还咬牙切齿的念叨:“这山林离城不远,竟有如此厉害的妖物藏身且未被丝毫觉察,定是有人刻意为之,其心可诛!”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的往任西渚那一飘,似乎意有所指。
任西诸哑然失笑,也不知这小孩哪来这么多敌意。穆任倒是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面带歉意的冲他笑笑,小声同他解释道:
“不好意思啊,阿清受伤了,阿衔有点着急,不是有意要针对你的。那个姑娘之前用的招有些奇怪,你又恰好猜到她叫什么,父亲有些怀疑你,等他查完就没事了,到时候我们派人送你回家。”
“两位公子感情真好啊。”任西诸干笑两声,心中腹诽这一查发现他身份有问题,可不知道还走不走得了。
穆任没发现他的敷衍,哈哈一笑道“那可不?他们是一对嘛!”
“一对?”任西诸一瞬间被惊了个七荤八素,一脸震惊的想往那边看,偏偏脖子又不能动,梗在那里一时难受的很,在原地“他他他”了半天没他出个所以然来,穆任那个缺心眼有好巧不巧没能领会他的意思,尽职尽责的跟着干瞪了半天眼。任西渚脸都快憋红了最后憋出来了一个迄今为止唯一一句很符合他外表的话:“那个姐姐长得真是仪表堂堂。”
没想到这好不容易符合外表的话还把穆任难住了,反应了好一会他口中的“那个姐姐”是谁,最后神色复杂的往那边浓情蜜意的二人那瞟了一眼,开口说:
“我们这除了那个封起来的怨灵以外,是一水儿根正苗红的纯爷们儿,小朋友,姐姐两个字别乱叫。”说罢又联想了一下穆衔简单粗暴的性格,和任西渚小小的身板,皱着眉补了一句:“太不安全。”
任西诸的表情一时变得很奇怪。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人们会对着大街上相互牵手亲密的男子或女子报以这样真诚随意的态度,而不是恶毒刻薄的咒骂和不分是非的攻击。就好像他们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道侣一样。他突然有点辛酸。一百二十年前他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认可,终于一百二十年后变得触手可及。只是上辈子的他,福薄没有等到罢了。
穆任没注意到任西渚的不对劲,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当是没见过这种阵仗吓着了,拍了拍任西诸的肩膀以示安慰便无聊的蹲在了一边。任西诸的心绪却乱的很,下意识的摸了摸手上的扳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你这扳指挺漂亮的,什么做的啊?”穆任突然问了一句。任西诸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知道要糟,因为周围人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看到了他拇指上套的流云纹扳指,松松垮垮的圈在拇指上,一看就不是少年人的尺寸。
“那扳指上有死气!”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穆衔闻言一愣,想起符中怨灵,当即黑了脸色,发难道:“活人带的东西怎么会有死气?定是他引了怨灵!”
这么胡乱指证其实是很好反驳的,奈何任西渚想着事情突然就到了如此境地,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没有开口,这一顿已然失了先机。蓦然就见清风一掠,一道人影骤然出现,一把抓向他的手。任西诸下意识的想往后缩,却苦于定身咒而无可奈何。
“这扳指你是哪里得来的?”穆容与大喝一声,手上突然发力,捏的任西诸手腕发青。
“嘶,”任西诸吃痛,轻呼一声。也没想到竟是叫一枚坟头里带出来的扳指坏了事,抬眸看他一眼,稳了一下面色,开口道:
“捡的。”
“捡的?”穆容与拧了拧眉,“哪捡的?”
“城墙边上。”
穆容与沉默了一会,手上却也没卸半分力道,好一会,忽将另一只手伸向了他的面具:“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仙长!”任西诸突然一声暴喝,像是被动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无论在下是何身份,均无害人之举,诸位却不肯以礼相待,过分了吧!”
穆容与可不管他过分不过分,伸出去的手不停,眼看就要碰到面具的一角。
“父亲!任公子确未行加害之事,若委实是有苦衷,我等又何必强人所难?”
缺心眼儿终于说对话了。任西诸心里一松,以为这人多少得听自己儿子的话。谁料穆容与心里没由来的就是一阵恼火,大喊一句“我是你老子还是他是你老子”,抬手一掀,青铜纹金的面具就这样落在了地上。
一张尚未长开的脸骤然出现在面前,穆容与愣了一下,只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啪”的一声断掉了。任西诸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一时不太清楚该往哪编。穆容与只要没失忆,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稚嫩少年同一百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卿相长得一模一样。
穆任也懵了,却不是为什么脸不脸面具不面具的。他只是吃惊于父亲竟也会如此粗俗讲话,待回过神来,就见自己父亲呆呆的盯着少年的脸,眼底的情绪复杂的混成一团,叫人分辨不清。
“父亲?”
穆容与骤然回神,捡起地上的面具拿雪白的袍子胡乱擦了擦,扣回了少年脸上。
“他没有问题。收拾收拾,跟我回家。”
穆任看了他们一眼,有些迷茫,不知这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就见穆容与转了身朝穆请穆衔那边去了。明眼人都知道不是任西渚害他们,若这怨灵当真是他招来的,他没有必要还帮他们把她抓起来。就连穆衔之前喊出那嗓子也只是一时激动,等冷静下来了也知道不太可能,却也没有道歉,摆着一张臭脸转向旁边去了。
任西诸甩了甩手腕,发现自己又能动了,一时不太清楚穆容与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既没有把他抓起来,又没说要放他走,怎么,老婆儿子都有了,还打算弄个小情人找找刺激?想着不管了带上玉娘溜,却又听见那边悠悠传来一句:
“看好那位小公子,一块带回去,那怨灵只听他的。”
“是!”穆任答应的快,回头冲任西诸歉意的笑笑,尽职尽责的守在了他身侧。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有伤的包扎一下,也就可以动身了,至于那啼哭不止的小童子,被穆容与干脆的丢给了任西诸照看。拖着大大小小一队人,穆容与招来了鸾鸟,鸾鸟哀鸣一声,总算是一路艰辛的把他们拖回了穆家。任西诸跑又不敢跑,留又不能留,过的憋屈的很,偏偏穆容与还日日守在他身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任西诸觉着穆容与肯定想说什么,便撑着不知哪来的一股子硬气,反正穆容与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看谁熬的过谁。哪想熬着熬着就见青云缭绕之间闪出朱红的一角。竟是穆家到了。
穆家到底是仙家大族,不比尘寰之中热闹,山门口只见三三两两几个洒扫杂役,见了他们几个虚虚一拱手便不再理会,不似很尊敬的样子。
“剑阁下弟子,愈发没有礼貌了。”穆请皱着眉,低声道。
“一个个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厉害的跟个什么一样,嘁,稀罕。”
“阿衔,不要说了,苏子前辈是什么样子大家都清楚,不要背后妄议是非。”
“苏子前辈?穆苏子?”一边听墙角的任西诸突然来了兴趣。
“是啊。这百年里老跟我们不对盘。你也听说过苏子前辈?”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任西诸脸不红心不跳。说起来他同这位穆苏子姑娘可算是老友了,只是穆苏子竟然会同穆容与不对盘他倒是真没想到。他印象里穆苏子一直挺喜欢穆容与的。百年前他寿数将近之时还曾托她照顾穆容与,这么也不像是会不和的样子。甚至刚知道穆容与有个儿子的时候他还一度以为穆容与娶了穆苏子。毕竟这二人是表了不知道多少层的亲,又一向亲厚,在一起也无可厚非。
想着想着周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几个挂了彩的少年风风火火的往医堂去,剩下的跟着穆任前往家主那汇报情况,不过几里的路程,左右就只剩下了他和穆容与两人。
任西渚盯着穆容与的背影张了好几次口,最终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从来总是一醒来就离原来的地方远远的,不敢同之前的故人有任何的牵扯,久而久之他都快忘了逃避这些人的初衷,忘了如果有一个人说不会背叛他,他到底会不会相信他。说到底,他在害怕。
远远的,有槐花香。
任西渚耸了耸鼻子,抬头望了一眼槐花满径的小路,和小路尽头歪歪斜斜的篱笆。
那是穆容与的小院子,神奇的很,冬如夏,夏如冬。任西渚之前还嘲笑过他,这么好一个冬暖夏凉的宝地他不建些楼台轩榭就算了,连点儿花花草草也不种。然后他就很仗义的亲自在小屋前头插了一条破破烂烂的篱笆,并顺带在边角上埋了一棵槐树。
穆容与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面前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少年,笑了。
“越越,你回来了,你原来没有骗我。”
穆容与无数次想象如果有一天他再见到任越时的情景,有可能会生气,有可能会发疯,甚至有可能会抱住他哭,可那个人真真正正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只能做到笑着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重复一句话,你原来没有骗我。
槐花开了又落,动辄已是二轮甲子,山河国祚尚在,故人音容我未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