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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仙门弟子 ...

  •   黄梅时节,雨下的连绵,淅淅沥沥的敲在越侯祠的青瓦上,激出一片水花。

      一百二十年已过,王图霸业换了五代,越侯祠香火未绝。

      越侯任越,大梁朝的肱骨之臣,平祸乱,攘外敌,启盛世,开太平。传说幼时曾经仙者指点,十三岁出山入仕,十五岁清肃朝廷,十八岁点将出塞,一支狼毫在手,退燕然八千精骑。二十岁推行变法,文贯古今,书画双绝。在朝六十年,民殷国富,海晏河清。承平九年,病逝,举国皆悲。谥号文忠。

      这是史书上任越近乎完美的一生,他很满意。但那不属于现在的任越,现在的他,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没有钱。只有古尸一具,心脏一颗,坟一座,香火一堂。他死了,死在七十三岁的时候,死后一百二十年,他将面临新生。

      幽幽长明烛下,厚厚棺椁之中,故去一百二十年的人面容栩栩如生,原来布满皱纹的脸渐渐光洁平整,枯瘦的肌肤附上了新的活力,胸腔中鲜活的心脏稳健有力的跳动着,透着诡异的光芒。

      无启族,任越是无启国人。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叫任越,这个名字只是他一百多年前从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坟里爬出来的时候瞎取的。而且每每他死后一百二十年,他都得从坟里爬那么一回。

      浅浅的光晖细细的铺满了整个墓室,照亮了角落里整齐摆放的陪葬品,照亮了石壁上褪色的壁画。照耀得门口的瑞兽石雕都好似偏了偏头,静静的瞧着重重光辉之下,他们主人的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光辉终于淡了,一截白皙的手臂攀上敞开的棺椁边缘,紧接着,一个容貌稚嫩少年堪堪从里面挤了出来。

      任西渚细细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径直走到案边,挑了件瞧得顺眼的衣服套上了。上一世的任越死的时候已经七十三了,而这一世的任西渚只有十二岁,青绿长衫披在肩上显得有些大,不过有衣服穿就是好的,想想如何出去才是真正的要紧事。

      任西渚以前复活的时候也不是没遇见过墓穴被盗墓贼洗劫一空的情况,那时候偌大一个墓室被翻得乱七八糟,连件像样的外袍都找不到。虽然如此他对这种保存良好的墓室也不是完全喜爱,盗墓贼是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思考了一下从这里一路挖出去的可能性。

      算了,任西渚放弃了这个想法,觉得自己要是真这么干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对墙思索半日,任西渚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路跑到墓室另一头堆放陪葬品的角落里,仔仔细细的翻找了起来,他记得上一世他有那么几个修仙的朋友,曾送过他一张传送符咒,他照着画了一个阵法,画在雍州的城墙角落,如果能找到笔和朱砂就好办了。

      好在他上辈子毕竟是个文官,这种东西陪葬品里不少,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任西渚想着,朱笔提落之间,阵法立就。他没有灵力,只得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大阵中心,充作灵力催动阵法。霎时灵光一闪,周围场景一阵扭曲,再细看时,已是一片浓密的灌木,赫然是雍州城外。

      任西渚记得一百多年前这里还没有那么多的草,如今防备不及,身上已然被划了几道口子。

      小孩子的身体就是麻烦。任西渚皱了皱眉,但他现在还不能歇,虽是一百二十年已过,但他的样貌习惯字体等都与百二十年前分毫不差,雍州城内曾有仙者见过他,此处不能久留,若叫人认出来可就不太美妙了。

      任西渚并不喜欢自己的身份。无启族,心脏不朽,说的好听,也就仅仅是说的好听而已。无启族人天生没有灵根,甚至身体都比常人要弱些。终其一生,终其数生,都只能当一个寿数短暂的凡人,那是他们心脏不朽的代价。偏偏世有传说,曰无启国人心脏不朽,食之可得长生,进而争夺捕杀之人纷起,到他这辈,仅余寥寥四十七人,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所以任西渚得跑,但跑之前他得做些事。俗话说钱是个好东西,跑路他得有盘缠啊。弄盘缠有许多方法,可偏偏他任西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不能露脸,有的时候就不得不想些极端的方法。比如拿他的陪葬品换点银子。

      任越是大梁人,大梁朝在北域一角。北域外还有东域西域南域中土,整个这些组成了大荒,大荒之外,是精怪,邪魔,和异族的聚居地,那是常人不敢涉足的地方。大荒之内多是修者的天地,之于凡人,只能聚集在一起构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国家,缩在仙者的羽翼下乞求庇护。大梁朝也不例外。前世大梁依附的是穆家,他也曾见过穆家仙者,同有些关系还不错。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事。

      无论是仙者还是凡人,都对他这颗心脏趋之若鹜,他还想多活几辈子,这玩意还不能丢。

      任西渚从地上抓了点泥抹在脸上,遮挡了容貌,又摸了两枚玉扳指,一根翡翠簮,一些案几上抠下来的金块,钻出了灌木丛,装作一瘸一拐的走向了城门。

      年关将近,朝廷下了命令进出城门要严格盘查,尤其是像雍州这种大城,查问尤其严格。但奈何城大人多,人流量也大,顾不到方方面面。竟然让任西渚装装可怜塞了块碎金子就混了进去。

      溜进去的任西渚第一时间向典当行奔去,当掉了手上做工精致的玉簪,盯着那玉扳指瞧了许久,叹了口气,最终只当掉了其中一个。

      任西渚走出当铺,拎着手中厚厚的一沓的银票,唯一的感想就是古董真是值钱。转身进了成衣铺,挑了几套大小合适的,总算是把这死人窝里刨出来的东西换掉了。再配了个金纹面具遮了半张脸,迈出门就是活脱脱富贵公子哥一个,再不见半分狼狈姿态。

      任西渚没有束冠,就这样走在大街上却也不显突兀。许是因为快要过年的缘故,街上竟有不少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蹦蹦跳跳的走在一起,为喜庆热闹的气氛再添了几分颜色。这是百年之前看不见的胜景。

      百年之后的雍州城游人如织,就连小摊上也摆着许多任西渚从未见过的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到了十二岁连心境也幼稚了起来,原本紧张的心也稍稍平静了些,急切的脚步缓了又缓,有时干脆被那奇巧的小玩意引去了目光,停下来瞧个仔细。

      闹着闹着忘了时辰,路没走两步肚子却已经咕咕叫出声,任西渚没办法,也懒得再拘束,想着仔细些当是不会是被人瞧出来,就随意寻了个摊子坐下了。

      “老板,一碗馄饨!”任西渚喊了一嗓子,瞧见老板在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忙活,没空搭理他,也不急,给自己添了一碗茶水,慢慢喝。恍然就听见摊旁传来一阵喧闹,偏眼一瞧,却见旁边的摊位上,几个人领着一个童子,手里攥着一块灵玉脸红脖子粗的再同摊主争执些什么。

      任西渚仔细听了听,只觉得好笑,那几人一看便是仙门中人,想必是领了师弟头一次下山历练,没想到灵玉这种仙门通用的货币凡人街市居然不认,也不记得去王庭兑换金银。老板又不相信他们是仙家下凡,觉得他们是想赖账,便干脆恶语相向。仙门弟子心高气傲,哪里受过凡人这种气,同那老板争执起来。任西渚已经预料到结局了,仙家同市井小贩比骂街,输赢还需揣测?

      笑够了,任西渚决定去搭救一把,他要离开大梁朝,那些人可以帮上忙。

      想着,任西渚摸了摸钱袋子,走上前去。

      “这位大哥,这几位是我家请来的客人,不通当地风俗。我替他们给你配个不是了,他们挑了什么东西?我来付。”任西渚笑语晏晏。

      那些人诧异的瞧了他一眼,刚打算插话,却被他一个手势安抚了下去。

      摊主瞧他小小年纪,进退有度,穿的又贵气,不似普通人家,迟疑了一会没再为难,总算放他们结了账离开。

      任西渚一路领着那些人回了馄饨摊,刚巧馄饨煮好,任西渚取了个勺子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还不忘抬头瞥了那群稚气未脱的少年一眼,等他们说话。

      那群少年面面相觑,羞赧之色怎么也退不下去,似乎是没想到最后被一个半大的孩子解围。

      “多谢这位···这位小公子出手相助,在下穆任,乃是衡塘穆家人,下山历练却不料遭遇这等麻烦,又有家训不得伤了凡人,若非小公子,我等真不知如何是好。敢问小公子姓名家世?来日定当报答!”几人中年纪较大的那个被推出来自报家门,越说越激动,见任西渚没有接他话的意思,竟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拍拍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我等现在身无长物,公子日后若需帮忙,尽可来穆家找我!”

      任西渚快被他的自来熟打动了,心中腹诽一句年轻人就是血气方刚,面上又掀起一抹和善的笑容。这群人身无长物,心思单纯,修为却是不俗,多少可以利用。

      “慕公子说笑,仙门世家岂是吾等凡辈可以高攀?穆家庇我大梁朝数百年,如今门下弟子有难,吾等略尽绵薄之力又有何难?若此等良心都没有,那就枉为君子了!在下任西渚,萍水相逢,能结下如此善缘,幸甚!”任西渚说的大义凛然。

      穆任一听就乐了,想不到这位小孩长的文质彬彬倒也是个性情中人,只是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放心他一个人跑出来玩。

      穆任今年才五十多岁,在仙者之中还算少年,修为却已是迈入筑基境,得了下山历练的资格,心里激动啊,拉着自己的小队骗上师弟就溜出了山门。因着悄悄带上了师弟的缘故,也没敢找指引的师兄询问情况,以至于闹了这么一出。要说感谢任西渚,这倒是真心的,要是闹到无法收场叫师兄来帮忙,那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穆任越想越觉得瞧着任西渚顺眼,拐回去当师弟也不知可不可行······

      任西渚不知道穆任在想什么,看到本就不大的摊子围了一圈人,还都眼神发亮的看着他吃,只觉得有点尴尬,咳嗽一声,干脆吧老板叫过来,给他们一人要了一碗。

      明明是仙家弟子,一见到吃的却个个如狼似虎,吞咽之声不绝于耳,不知是不是比那仙山之上的仙露琼浆好吃几分,瞧的任西渚忍俊不禁。

      “扑哧,哈哈哈。”听见他笑,穆任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恶狠狠的瞪了丝毫不给面子的众人一眼,转眼冲任西渚和善的笑起来,笑得他头皮发麻。

      “嘿嘿,这位小友真是聪慧善良,我这些师兄弟没见过世面,给你添麻烦了哈。不知小友家住何处,可有亲眷?承蒙小友照顾,可愿何时来我穆家让在下做回主人?”

      “不,不必了。”任西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连忙拒绝。穆家那地方他是万万不敢涉足的。上辈子他同穆家人有些不浅的渊源,保不齐一进去就出不来了,为这些人解围也存了些还了这份因果的心思,但是却没有料到百二十年过去,穆家后辈竟这般缺心眼。也不知自己以面具覆面,是哪里叫人觉着和蔼可亲了。

      “实不相瞒,在下并非大梁朝人,随家人来此朝经商,叔伯先押运财货回了东域,不料却遇上山雪,同家人走失,滞留雍州,幸得身上有些钱财,不致流落街头。若仙长当真想回报在下,不如送在下一程,出了大梁朝如何?此一路可算作历练,在下为诸位提供财物,诸位护在下一路安稳如何?”

      穆任愣了一下,又细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年,见那张白净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脸上金缕覆面神情瞧不真切,却不知为何透出点狡黠的味道来,倒是颇有点可爱。穆任想着,点了点头。父亲教过他,世上凡人不比仙家,心思不纯者众。穆任自小警惕心高,若真无欲无求他反不信了,如今各取所需,这倒是刚刚好。

      任西渚看他应允,心中一轻,凡事能用钱解决是再好不过。

      “小哥哥!你为什么带着面具呀?”忽然,身边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打断了这边狼狈为奸的和谐气氛,其余几个穆家人原本在旁边装死人,但奈何师弟太小,对什么都好奇,一时不察,叫他出了声,干脆没拦着,毕竟这问题他们早就想问了。

      “在下正要说这事。小生家中本有万贯家财,原也想勤加修炼步入仙途,奈何身子不争气,连武都练不得,反而因家族之故树大招风,自小见多了谋害暗杀。家父便为在下打了这副面具,叫在下出去的时候带着,方便行事。还劳诸位仙长切莫透露身份。”任西渚摸着脸上五贯钱一副的纹“金”面具面不改色道,末了还不忘趁机揉揉童子的小脑袋。

      穆任没从那张脸上瞧出一点玩笑之色,也就尽然全信了。当即拍着胸脯应下,心想商贾之家的孩子就是难过些,小小年纪就要遭如此罪,心底的同情之色又更盛了些。暗暗承诺,这一路定不能叫这么乖巧的孩子受伤。

      任西渚还不知道自己一番话已经给别人留下了“坚强少年默默忍受陷害孤独依旧心地善良心怀苍生”的印象,只觉得一路安全有了着落,心情顿时舒畅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仙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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