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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阙夜千重 ...

  •   戌时初,天已尽暗了。沉沉夜色中星月黯淡,白日里巍峨庄穆的宫墙只得一道阴影。夹道漫长而幽邃,望不见尽头,四下俱是深浓漆黑,愈见鬼影幢幢。重重宫阙都似化作妖魔血口獠牙,不尽枉死怨魂暗中窥视,正待磨牙吮血,生啖人肉。
      有人轻轻打了个寒颤,死咬牙关,唯恐泄出丝毫哭腔泣嗓;目光紧追面前一盏微微明灭的行灯,仿佛那微茫灯火是道驱邪保命的护身符。
      穿过重重好似鬼域的宫阙,行上回廊。只见廊下五步一灯,明光荧荧,透过红纸灯衣照映廊中雕梁画栋,那祥瑞云团、缠枝莲纹、蟠龙金凤都似活了一般。无端添了许笙歌夜宴,富贵旖旎的意韵。行入此中,不由轻呼口气,紧绷的身躯略略舒缓。她正待松懈精神,蓦地思及甚么,整个人悚然一惊。
      不,不对!
      这一路行来,竟一个人也不见!
      此时不过初更,虽已入夜却远不到安寝时候,连宵禁也是二更方始……纵是主人已寐也该有人守夜才是!……这一廊灯烛难不成也无人照顾么……
      廊下一片死寂,连虫声风语也无,几能听见灯中燃烛之响。
      阴冷夜风如女鬼吐息般轻轻拂过后颈。她一个激灵,再不敢恁思细想,只顾低眉敛目,谨慎行步。不觉间视线落在前头女官衣裾绣履上——那女子步履极端极稳,执的行灯连微晃也无。寻常宫人哪得这般风貌?
      ——此番究竟是赴往何处?
      依礼而言,女官应先遣门外宫人入内通传而后静候召令,抑或事先已投过拜帖,至此由宫人引入便可——纵是布衣之家,寻访他人至少也要叩门问询。
      可眼前这位,至门前提灯一照,见门有微敞,竟径自推门迈足一路长驱直入!她瞠目结舌,正欲唤止又觉不妥,犹豫间女官已行入室中。一时无法,只得惴惴跟随其后。
      廊下灯火通明,宫室内反倒昏黑一片。那女官毫无芥蒂地将行灯撂在炕桌上,取出火折“哧”地吹着,俯身去点桌边的烛灯。
      直至此时,内室帐中方有女声问道:“何人?”
      女官不紧不慢,将室内的灯一一都点了,直照得半室明如白昼,方从容笑道:“是我。无端搅扰清梦,还望恕罪。”
      内室传出些窸窣声响,料是那女子正披衣起身。女官泰然落座,随意执壶斟茶饮了——态度自如,只似在自家一般。
      她在一旁垂首静立,不动声色将此间略略端详一番,只觉疑窦未解,更添惶惑。
      此间不甚宽敞,桌椅陈设一应皆素,毫无珍稀玩物浮艳装饰,不甚富贵,只是透出几分风雅。案上书册笔墨尤多,却不大规整,只随主人兴致而提信手即落,不似那等酸儒汲汲营营,闲适自如宛如山林隐士居所。
      宫闱之中,怎会有如此一处所在?
      不待她再多思忖,内间那女子咳嗽两声,片刻后掀帘行出,声音微哑道:“无妨。原也不是甚么好梦……来此何事?”
      女官起身笑道:“与娘娘送个人来。”略一侧身示意,“喏。”
      ——娘娘?这女子原是后妃么?女官态度如此轻慢恣意,寝居又如此偏僻简素,连侍夜之人也无……想来许是……
      念头还未转完,便听那女子淡淡道:“抬头与我瞧瞧。”
      她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一女子身披素衣,面色苍白不似常人,神情淡漠,唯独双眸深沉如渊,竟似能慑人心魄——她一怔,仓皇躲开视线,不知为何战栗不已,只觉那眸比窗外夜色更渗人。正打颤间,余光瞥见女官朝她这儿望了一眼,神情似笑非笑之余还有些讶异,她先是一怔,继而如梦初醒,当即跪下叩首行礼道:“奴婢参见娘娘。”
      女官无言,默默转开脸。女子眉尖微蹙:“起来罢。”移开视线转向女官道,“果真好个美人。不留予你主子自用,送来我这儿做甚么?”
      女官笑道:“正是好的才想着您这儿不是?娘娘这话说的倒像是臣见日给您添烦,有好的只往自家揽了似的。臣听了可委屈。”
      一席话连说带笑当真讲得滴水不漏。她暗自咋舌,情不自禁瞄女子神色,却见其神情依旧,眸中不起半点波澜——莫名便觉万般花言巧语于那女子应是全无用处。
      女子轻飘飘瞥了女官一眼,不轻不重道:
      “是为了微澜罢?大可直言。”
      “微澜”二字一出,女官登时一噎,讷讷半晌说不出话来,方才那般伶牙俐齿顿时只似幻象。
      女子又咳了两声,“罢……我知道了。你且回罢。”顿了顿,瞥见女官欲言又止,满面犹豫的神色,又道:“微澜不在我这儿。”
      女官当即一笑,神采飞扬又复如常,利落行礼道:“多谢娘娘。臣告辞。”
      她小心翼翼抬眼一觑——女子轻叹一声,灯影浮动间唇边却似有清浅笑意。回身坐于窗旁端然下视,正正抓住她还未及收回的窥视,却不恼不嗔,只问道:“何为汝名?”
      她慌忙撤回视线,垂眉敛目道:“奴……奴名,苏十二。”
      女子蹙眉,“何故?”
      她拢在袖下的指尖悄悄陷入掌心,低声道:“奴原是罪臣苏谦庶女……在家中行十二。”
      “从前,”女子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没入教坊之前,唤作什么?”
      “……亦是苏十二。”指尖陷得更深了些,她微抬起脸,勉强笑笑,“让娘娘见笑了。”
      女子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深叹一声,如渊墨瞳泛起涟漪,“……难为你了。”
      信手自案上抽出一纸白日所誊之词,稍稍倾身递与她,扫了一眼,随口念道:“‘几回忆,故国莼鲈,霜前雁后’……”念罢女子似也怔了怔,手中那纸竟微微颤抖。她上前恭谨接了纸,小心道:“……娘娘?”
      女子蓦地回神,忽而意兴阑珊,拂袖起身:“……自此你便唤作‘霜雁’,在此任职。”
      “谢娘娘赐名。”她正待叩首谢恩,眉心却被二指摁住,女子“啧”了一声,烦道:“起来。我不爱瞧人跪。他人我且不管,你既成了我的人,往后见谁都不准跪。”
      她一拂衣袖,“熄了灯早些安寝罢。你且先宿在偏室,待明日问微澜安排。”
      霜雁喏喏应声,满心疑惑:这女子究竟系谁?竟有这般口气。神态半点不似冷宫妃嫔,又无宠妃云氏、林氏般骄横……
      她目送那女子行入内室,捏着那纸放归案上,不经意间低眸一瞥,瞳孔骤然一缩。
      “承宁十二年八月荆氏誊”
      六宫中只有一个荆氏。
      当今皇后,荆遥。

      ——————————
      荆遥在窗旁小榻上缓缓坐下,揉了揉额角,也不点灯,兀自望着虚空出神。
      白日里不慎睡得太长,至此时反倒没了困意。一团乱梦在脑中挥之不去,平白教人心烦意乱。
      这还是许多年来第一次梦见过去。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荆遥枕倚在窗沿,静听沙沙雨声轻叩窗棂,阖了眼,口中不觉淡淡吟道:“……‘一片宋玉情怀,十分卫郎清瘦’……‘曾经向,天涯搔首’……”
      几回忆,故国莼鲈,霜前雁后。
      失神间不觉手抚颈侧,摸索出一枚绳结,指尖轻挑……
      “笃……笃……笃……”
      轻叩声由远及近沿窗而来,在她窗下顿了顿,不紧不慢响了三声。
      荆遥蓦地回神,凝神细听片刻,探身开了窗。
      窗外站着个人。
      “轰隆——”
      刹那间天地雪亮,那人披头散发,浑身淋得湿透宛如水魅,抬起脸来露齿一笑:
      “娘娘,我回来了。”
      ————————
      “啊……啊嚏!”
      那人裹着锦衾,一面抓起绢帕胡乱拭了拭脸、以指梳理长发,恨不能将水从身上都拧了去,一面浑不自在地嘟哝抱怨,“……好端端怎的突然下雨……”
      荆遥拨了拨盆中炭火,淡淡道:“自找罪受。”
      她轻飘飘瞥一眼榻上那一团,轻斥道:“又同清潋置甚么气。”
      “冤枉啊!”微澜扒开面前的头发踉跄下榻,在炭盆边烘着的衣物上好一通摸索,“永延宫那边遣人来送东西,偏巧教淑妃那暗桩接了,好悬没给送进内寝……”她终于摸出一团秋香色锦囊,直起身子递给荆遥,“……费尽口舌拦下了。生怕误事才连夜往这儿赶……臣下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啊娘娘!”
      荆遥接过锦囊瞅了她一眼。微澜裹紧锦衾理直气壮道:“枵腹从公,夙兴夜寐,无暇他顾。”
      荆遥暂且无暇顾及这个活宝,她拆了锦囊,从中取出厚厚一沓纸稿,“永延宫那边可有留甚么话么?”
      “来送东西的是云妃的人……”微澜想了想,“……噢,貌似是说‘去岁七夕娘娘的桂花酒不错,也不知是否还有剩。暂且先偿了娘娘的诗债再还过酒钱罢’。”
      “七七……”荆遥翻出其中几张纸稿——不过誊写他人词句罢了——各自寻着七言,随手翻出笔墨抄录第七句,片刻后停笔拾纸,见是:

      “明妃一朝西入胡,胡中美女多羞死”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日过辰时犹在梦,客来应笑也求名”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
      “紫陌乱嘶红叱拨,绿杨高映画秋千”
      “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
      “选胜逢君叙解携,思和芳草远烟迷”
      “谢公城畔溪惊梦,苏小门前柳拂头”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愁听门外催里胥,官家二月收新丝”
      ……

      “明日辰时红亭携苏十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城阙夜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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