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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白梅 阙容随意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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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容随意拿了一张纸条,只见上头写着“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只管去寻便是了。
他刚走到那棵白梅树树下,就见慕容心兴高采烈地杵在那儿,他不由得蹙眉,道:“是你?”
“你不希望我来吗?”慕容心放下了公主架子,挑眉,委屈地说。
“没有。”阙容此刻的脸就和地上的雪一样冰,转过身去,几欲先走。
慕容心匆匆忙忙拉住了阙容的衣袖,道:“好啦好啦,是我命人故意与你相遇,你就不能多待会儿吗?”
公主都这般求人了,阙容又岂有抛下人就走的道理。他只得没好气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或凭或立的梅花,在内心想着,千树万树梨花开。
那个人是风,所以即使霜雪寒冬,也能千树万树梨花开。
另一旁,谢长韵披着斗篷,抱着汤婆子,站在梅花树下,候了半天也未曾有人来。她以为是宫人出了岔子,笑了笑,正打算走了,没注意到脚下一根枯枝,绊倒在地上,脚踝毫无防备地磕在枯枝上,蹭破了皮。那点点血迹在她洁白的脚踝上,就像红梅绽放,触目惊心。
她是娇惯的小姐,怎受得了这般苦楚,痛呼一声,坐在雪地里难以起来。又可巧附近没什么人,她就算是呼救也没用了。
正当她伤神时,一个满脸油彩,扮作小生模样的男子走了过来。他也是个懂礼数的,并未去抓谢长韵一双白嫩的小手,而是扶着她的手肘让她起身。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往上头到了些伤药,递给谢长韵,让她自行包扎。
“多谢公子。”谢长韵一边包扎,一边打量着这个男子。
“不过是个戏子,为后宫娘娘们唱戏,担不起女郎这声公子。只因平时戏班受伤的多,有随身带药的习惯。”男子微微一笑,从容地回答,声音温润,很是好听。
左右无事,谢长韵便于这男子攀谈起来。见那男子见识广,气质不俗,说是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公子,无人会怀疑的,也不知道如何沦落到如斯地步。
众人出宫时,已是临近黄昏。裴风拢紧了斗篷,走出了宫门。
裴家在半山腰上,终年隐匿在一片青树翠蔓之中。入了冬,雪天路滑更是不好走了。这一路上漫长,春寒得了允在车厢内坐着,见裴风无趣,便找些闲话来解闷。
“前几日,阙公子给第一花魁起了个名儿,叫朱颜。”春寒想着,打算从裴风身边人下手。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裴风眨眨眼,沉声道,“都不是什么好寓意,听着好听罢了。”
“正是呢。”春寒不甚精通诗书,只是附和着,“听说啊,司公子和谢女郎的好事也近了,毕竟谢女郎同公子一般大,年纪也不小了,只等着老家主和夫人回来。”
裴风原本在马车的暗格里找书的双手一顿,愣了会儿,方如梦初醒,道:“是吗。”
“谁不知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奴婢看了都好生羡慕呢。”春寒见裴风在找书,觉着灯光有些暗了,就剪了剪烛芯,用琉璃灯罩罩住,“这司公子和谢女郎在一起,郎才女貌,司公子又知根知底,断不会欺负了谢女郎,谢家肯定是赞成的。”
“嗯。”裴风点点头,拿起书,细细读了起来。
春寒见他读起书来,便不再叨扰。谁知裴风是一个字都读不下去的,过了会儿,吩咐道:“原本要送去谢家的东西不必送了,你只管告诉他,说我们还没查出来。”
春寒虽疑惑,但主子的吩咐自然要遵守的。只是应下来,道:“是。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旁系找个女孩子,多去谢府坐坐。”裴风放下书,指节轻轻地敲着木质的车厢板子,“再给谢老家主报信,就说夷州温暖,谢夫人身体畏寒,入春之前就先别回来了。夷州那边的庄子,也就借住给他们了。”
等到裴风回府,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早有丫鬟备好了饭菜。他只是草草地喝了碗粥,就开始处理公务。
裴家以医药见长,老家主为家族操劳了一辈子,见裴风长这么大了,便开始渐渐把手头上的事都转交给他来处理,自个儿潜心研究药方。所以名义上裴风只是继承人,其实和家主没有区别。
他批了公文之后,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吵闹,微微蹙眉,放下手里的笔。春寒先开了门,问:“好好的吵什么?”
立马有个守在廊前的小丫头怯生生回:“太太跟前的嬷嬷带人来了。”
春寒随即换上了客套的微笑,走上前去,柔声问:“嬷嬷,何事让您晚上还辛苦走一趟?”
那嬷嬷甩了甩帕子,指了指身后的五个姑娘:“太太让我送来的,说是给公子添几个丫鬟。”
春寒见那几个丫鬟生得貌美,肤如凝脂,手如柔荑,哪里是做丫鬟的命。心下已经明了了,笑道:“我这就带了她们回禀了公子去,嬷嬷您就先回去休息着吧。”
只等那嬷嬷走远了,春寒才慢慢打量起这五个姑娘来,然后带进了裴风的屋子。裴风见了这阵仗,又见了春寒的表情,想也不想,只问:“母亲带来的?”
这本该是春寒回话,那五个姑娘自恃美貌,不知天高地厚,直言:“是。”
寻常男人见了这等绝色佳人,哪还耐得住性子。可裴风只是随便打量着,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和葡萄似的水汪汪,黑黑的,又透着几分妖艳的紫。他突然想起多年前,野狼山上那个不知好歹的少年来。
司图南的眼睛很好看。一眼望去,黑曜石般的闪耀,仔细瞧,在光下若隐若现的紫,只消一眼就勾了人魂儿去。他左眼下有颗泪痣,无端惹起人的怜爱。
裴风看了那女子的眼睛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姑娘立刻投去嫉妒的目光,那姑娘喜不自胜,道:“奴婢贱名楠楠。”
“南南?”裴风低下头,隐藏了嘴角一抹笑意,“名字好。”
他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春寒吩咐:“带下去吧,不必在跟前伺候,也别干粗活。”
说完,十分注意身体健康的裴公子就去休息了。
然而,谢府内,司图南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抚了抚白猫的肚子,那肚子愈发肥了,揉起来软得很。他想着时候不早了,猫大爷差不多也该入眠了,就把它抱起来。不出所料的是,果然沉了许多。
这白猫日渐增长的体重,只怪一个人。裴风把这猫赠与他后,偏说白猫胃口刁钻,总要派人来送特制的猫粮,有时候还会亲自来谢府送。这等待遇,却是人不如猫了。
司图南好不容易哄了猫主子入睡,正不知道睡不着觉应该做些什么,转身就撞倒了手边的花瓶。
原本瓶内插着的是枝红梅,给死气沉沉的冬日添了几分春意,此刻被粗人一个的他撞倒在地,花瓣零落沾上点点尘埃,他突然起了几分怜爱之心。
他的确是俗,院内植些花草树木,也只为听谢长韵的话,勉强地附庸风雅罢了。想起谢长韵,他内心总是柔软成小女孩家做香囊用的绸缎。谈不上风花雪月,算不上红颜知己,或许是从小到大的亲情,他总是愿意为了谢长韵而委屈自己。
司图南草草地收拾了花瓣,抓起书又看不下去,正百无聊赖,就听见门嘎吱嘎吱响,循声望去,是谢长曜走了进来。
自从谢长曜的名头从“爱笑爱闹街头霸王谢小公子”变成“人人敬仰八面威风谢小家主”,两人见面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司图南倒了盏白茶来迎接这位稀客,道:“你今日还没睡下?”
谢长曜啜了一口,笑骂:“你就拿这个招待我?”
“有白水不错了,有种你别来啊。”司图南招招手,“算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来陪我解解闷,别走。”
谢长曜习惯了他这性子,道:“最近事比较多。爹刚刚传信回来,说娘身子不好,畏寒,他们这冬就在夷州过了,过年也不回来,等开春再动身。”
司图南明白,爹娘一回来,多半就是要撮合他和谢长韵的婚事了。这下听见他们要等开春再动身,心底竟然有一丝丝按捺不住的狂喜。他努力抑制上扬的唇角,道:“那今年过年你又得忙活了?”
“嗯。”谢长曜点点头,又笑了,“不过没有旁系,过年顶多咱们仨吃个饭,也不打紧。不像旁家还得招待,怪麻烦的。”
司图南的那些小表情,又怎么逃得了谢长曜的眼睛。谢长曜是个内心极通透的人,看什么事都很清楚,也很会体谅人。他这个人还很护短,只要被他认定为自己人,那绝对就是奉上百分百的真心。
他知道司图南未必喜欢自己姐姐,奈何自己姐姐又有意于他,他正左右为难,听到爹娘不回家过年,他第一反应不是家人不能团聚的遗憾,反而是松了口气。若是远在赶往夷州路上的谢老家主和夫人知道了两个毛孩子的心,还不得气死。
“慕容矜和慕容肃,你怎么看?”谢长曜突然转变了话题。
“听说江家有意把江渝嫁给慕容肃。”司图南难得认真起来,“小家和太子走得比较近。”
谢长曜点点头,道:“我们还是不要趟浑水,若说财富,谢家又不是没有,没必要把身家性命都陪进去。”
随后,他们又聊了聊最近关于谢家的事儿。司图南认真地趴在桌上,看着那个从前和他一起喝酒打架,街头扯小姑娘辫子的狐朋狗友。
谢长曜是好像长大成一名家主了。也难为他自己这么多年,竟和过去毫无半点分别。
同样,城南阙府,也有一盏灯火未灭。
阙容费尽心思,才从名人雅士那儿讨来了一小块暖玉,做了块扇坠。那暖玉很是奇特,握在手心里竟会隐隐生温,最适合体寒的人使用。
他找出了前几日招工匠精心打造的扇子,看着那空白的扇面发愣,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旁边的小厮是个爱打趣的,道:“公子,您说这暖玉握在手心里久了,发烫了,是不是还能用扇子扇一扇,降降温啊。”
阙容被他逗得笑个不停,又故作正经翻了个白眼,道:“好了好了,你且先下去。”
那小厮悻悻地走了出去。阙容又是发呆,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儿。
小时候,不知是哪个女孩子,给他一纸情书,上头写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觉着这诗不错,就背了下来,一日无意间在老爷子面前说漏了嘴。阙老头子非说这孩子是学坏了,小小年纪,正经的书不背,偏偏去记情诗,不知道和哪家姑娘搞在一起,不由分说地把阙容打了一顿。
第二天,小阙容走路还是一拐一拐的,就差个拐杖。小裴风见了,问:“老头子又打你了?”
然后奶包似的小阙容,就哭着把事情原委都说了一遍。
他至今都忘不了,小裴风很温柔地把他眼泪擦掉,然后告诉他:“以后你就告诉那姑娘,京都是没有红豆的。”
阙容鬼使神差地一挥笔,在扇面上写下五个大字“红豆生南国”。他无愧于少年以书法闻名,清秀隽美又不失锐利。又提叶筋,用簪花小楷轻轻写下“城阙容客”四字,生了几分少女情怀。随后,印上一方无名印,徒留一块赤红,似红豆,又似心头血,又似眉间一点朱砂痣。
待墨汁干透了,他把扇子收了起来,轻轻对着那扇子讲话,就好像那扇子是个人。
“你又得病着了吧。”
“希望暖玉能代替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