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语千生缘》影蚺

38、蚺蛟·第十六章 离恨不过大

　　“想不到皇太子殿下能亲自参加微臣的婚礼。”旖珩暗自打量着一脸喜色的恪安，不咸不淡地说。

　　“太师客气了。此次前来，亦是父皇的意思，感念太师一直以来的辛劳。”恪安的回答很是郑重。

　　他了解旖珩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该严肃庄重，什么时候能稍稍不顾礼节束缚，和一直教习自己文化礼仪的师傅逗逗趣，嬉闹嬉闹。

　　如今，前来参加这太子太师婚礼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都不少，并且，为着显示天家恩泽，有苏府又特意向妖界帝族轩辕一脉求得了恩典，准许了平民百姓共庆当朝太师与龙族冰氏一族的弦朔公主喜结良缘。如此隆重的场合，恪安自然不敢在礼节上有任何错失。

　　即使——我们的皇太子现在满心都是与瑄小姐在他新发现的一处亭台中临风观景的旖旎风光。

　　恪安的眼前，一阵阵地浮现出和旖瑄在一起的时光。

　　从初见她时的心动，到期盼与她相知相惜的热切，再到不愿与她分离的几分焦灼，以及想到能够在旖珩的婚礼上遥遥相望的些许安慰……恪安觉得，心是沉甸甸的，被填满了各种各样的心绪。

　　但奇异的是，不管几多心绪，恪安总是想笑——不知缘起为何。

　　也许，不必知道缘由。在这世间，总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可以强烈到不计较对方是否怀着同样的心意，可以强烈到不计较双方是否拥有可以善终的结局。于是，相遇的瞬间，即是相守的永恒，哪怕前路漫漫，哪怕前途坎坷，甚至哪怕，这只是他之于她卑微而不可企及的幻梦与遐想。

　　他的眼前，尽是她的秀美容颜；他的耳边，亦尽是她的笑语盈盈；他甚至还能感觉到，他的鼻腔里，还萦绕不散着她周身浅浅的芬芳。

　　另一边，旖琛和旖瑄也在恪安之后回到了有苏府。

　　通过一路上对自己的兄弟兼徒弟极不寻常举动的观察，旖琛就是再粗枝大叶，也猜出了几分恪安的心意。只是……看看妹妹，瑄儿倒还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旖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妹妹被皇太子看上，做哥哥的，难道不应该高兴吗，怎么反而还不想让妹妹知道？真是奇怪。

　　但单纯如旖琛，第一次有了心乱如麻的感觉。不管怎么说，旖瑄的终身大事，轻率不得。

　　众人皆是各怀心事。想来，真正为这场喜宴快乐着的，只有有苏旖瑄，以及那位尚未被掀开盖头的弦朔公主冰瑾澜了罢。

　　婚礼热闹非常。

　　一对新人在大家的祝贺下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对拜，结成伉俪。成为每一位宾客心中向往的琴瑟和鸣。

　　燕尔新婚后，只剩璧人对坐。烛光摇曳下，应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应是相看无厌的执手不弃。最终，纵使窗外处在隆冬严寒，洞房里，也应是春意融融的暖，无可侵犯，只余那二人的联珠合璧。

　　旖珩还记得，当年的自己初娶瑾澜，洞房花烛之夜，将她拥入怀中的感觉。双臂环住的，不只是温香软玉，还有护她一生，不负她意的铿锵誓言。那誓言，现在听来，依旧掷地有声，依旧有燃尽他满腔柔情的强大力量。

　　终是难以抵挡佳人缱绻的情意。旖珩还是如几百年前一般，掀过盖头，喝过合卺酒，便揽她在怀，在她耳边留下几多深情的细语呢喃，也不过是有情人之间的倾诉衷肠。

　　还是有些不同罢。旖珩这样想着。

　　他可以明显感受到自己语气中，难以消弭的悲凉。不知她，是否能听出这本不该发生在新婚之夜的异样。

　　是啊——重温旧梦，就是自饮鸩毒，还需笑着在虚幻中演戏，仿佛真的可以在喜剧中找到那个“我”；而余生，不过是幻境的曲终人散，明白所能看到的，仍是在悲剧现实中，苦苦挣扎的自己。

　　那一刻，旖珩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未护得她平安，未守得她到老，反到让她屈辱悲戚地死去。可恨！可恨！可恨的除了纯狐枫，不可避免，也不该避免的，还有，他自己……

　　方才席间的一切，于他不过团团围转的灯影，渺远得令人心慌，是伸出手也抓不住的虚妄。不知怎的，旖珩突然很想再去刚刚宴会的所在瞧瞧，但不久便索然。他有些怕，怕看到的，只会是人走茶凉的空旷，就像现在，他那不知所措、惶惶而又空寂悲悯的心。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害怕失去——毕竟，梦是有时间限制的啊。

　　他真的怕了。他怕今夜便是离别时，一觉醒来，或许眼前人便不再是此生挚爱，而是梦不成和蜃魔郁郁的脸。于是，耳中，更漏滴答便格外清晰，同样清晰起来的，还有无眠与煎熬。

　　他的怪异表现终于引起了新娘的关注。

　　“夫君，这是怎么了？”爱人的软语，沥沥入耳。

　　旖珩看着她，那亲切又熟悉的模样，他爱的模样，心中所念，皆在一瞬间被攻陷。顾虑皆散了罢！独醉今夕，还能欢愉几何？！

　　他有些颤抖地慢慢将她搂在怀中，用温柔的笑去湮没眼底尚存的泪光苦涩——

　　该晦暗的，就不要让它出现在阳光下了吧。他这样想着，放下了床前的帷幔。

　　……

　　“重历往昔的感觉如何？”梦不成小心翼翼地问着走出幻境的旖珩。见对方脸色阴郁，双颊尚有未干的泪痕依稀，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眼下情况紧急，没时间一直冷着场。

　　默默。旖珩不知该如何回答。乍离了美妙的往昔，内心还是有落差的。

　　用衣袖揩一揩残泪斑斑，长叹一声，算是回应了。于是，有些生硬地切入正题：“该了的，都了了，走吧，找鬼王商谈商谈，别……别误了正事。”

　　梦不成和蜃魔相视一眼，继而感激地点一点头。

　　“那……我们走吧。”是蜃魔的声音，谨慎，不敢再像以前一般纵着性子。

　　见旖珩点头同意，梦不成赶紧说：“快走吧，现在咱们共存在旖珩的身体里，想是引起很多人的疑心了，快办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