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语千生缘》影蚺

13、旖琛·第十二章 是你，害我

　　纯狐府内，不止一个人明显地感受到了小茉的变化。

　　他们发现，原先那个唯唯诺诺的怯懦小狐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果敢自信的新晋宗主亲随侍女。

　　小茉之前的职责，是负责打理纯狐府后花园的荷花池，每年夏天负责采摘府中所需的莲蓬、荷叶，有时还要帮着地位高些的家仆摘荷花做香囊。等到荷香不再的季节，小茉就随其他荷花池的侍女一道，被分配到各个院落，负责掌灯和添置灯油。

　　默默无闻的工作，默默无闻的身份，默默无闻的小茉。无论时间，无论地点，无论场合，她总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甚至都不敢多说话。

　　但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色，却有着极高的模仿天赋。只要看看被模仿者的行为举止，不出五分钟，小茉就能运用狐仙的易容术，重现被模仿者的一举一动，而且惟妙惟肖，几乎分毫不差。

　　这项技能是在一次中秋夜宴上，被纯狐枫无意中发现的。

　　那天的纯狐府，照例在后花园搭起高台，府中的舞女伶人表演着年年不变的固定节目。纯狐枫无意于这样千篇一律的庆祝形式，就四处走动。他不经意间路过供舞女休息的小屋，就看见本应在台上表演的一个舞女正在几个侍女的搀扶下正要进屋。

　　纯狐枫心中好奇，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个舞女在快要上场的时候扭伤了脚，正为难时，碰上小茉和另一个小侍女来添灯油，同行的小侍女就推荐小茉代替舞女上台。

　　小茉拗不过同伴，就穿上舞衣，变成舞女的样子，模仿着她的举手投足，竟如同一个人一般。也幸好歌舞年年相同，小茉又常来为舞女的屋子点灯，常常看到舞女们排练，所以跳起来不成问题。

　　绝佳的模仿能力，对自己又唯命是从，丝毫不敢忤逆，这才让纯狐枫在去冰彻的龙宫“邀请”冰瑾澜姐妹的时候，选择让小茉同行。

　　他自己对旖珩恨之入骨，平时没少研究旖珩的性格和行为，所以对于假扮宿敌，他还是很有信心的，至于小茉……为了不出差错，他特意让小茉在旖瑄常去的地方进行暗中观察，终于在有苏全府去人间之前“学有所成”，帮助纯狐枫成功“请”到了要“请”的两位公主。

　　这无疑是大功一件。

　　其实除了纯狐枫，纯狐府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小茉为了敌人可以挡下宗主大人的攻击。于是，理所当然的，当满身血污的“小茉”叩开纯狐府的大门，开门的小狐狸还以为小茉又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呢，全然没有注意到门口，变成冰雕的冰瑾涵尸体早已变作一地晶莹的碎片，在皎洁的月光里，闪烁着点点微光。

　　而这天晚上，当恢复如常的小茉说有要事，与纯狐枫商议通宵之后，再从纯狐枫房间里走出的小茉就像变了一个人。

　　府中诸人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怨恨与冰冷。她不再是那个软弱可欺的小侍女，而是变成了纯狐枫的心腹，随侍左右。更匪夷所思的是纯狐枫还将“纯狐”赏给小茉作姓氏，要知道，这可是极难得赏赐，难不成，小茉翻身做主子了？

　　这样的变化，在不知情的纯狐府诸人看来，无疑成了发挥他们八卦精神的最佳谈资，是他们茶余饭后不可不说的内容。于是，当太阳再度偏西，月亮悄悄出现在东方漫起的夜色里时，关于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了“亲生兄妹多年终相认！”“小茉意图取代纯狐薇？”“宗主变心？小茉或成宗主夫人！”等十余种版本！

　　纯狐茉对此毫不在意，她只关心她的计划。

　　她知道，阴阳龙珠只有一起使用才有效，而且招魂并不会对龙珠造成多大的损坏，顶多消耗百年的功力，仪式结束后回归本体，是不会出事的。偏偏冰瑾澜坚持不答应交出阳龙珠，为了永绝后患，死的时候甚至还坚决要拉上自己。

　　纯狐茉不由得一阵恶寒，对这个姐姐，她算是厌恶到了极点。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姐姐之所以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有苏旖珩，害的姐姐张口闭口都是什么“有苏家的利益”云云，这哪里是冰家长公主的该有做派！

　　她曾趁姐姐回龙宫的时候，向姐姐提出过这个疑问，结果姐姐只是微笑地看着她，说些类似“等你嫁出去就知道了”之类的话来，将她的满腹心事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无心的举动，无心的话语，却渐渐在两姐妹的心中砌起一道难以逾越的墙，冰瑾涵越发觉得姐姐变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变化，一种她无法控制的变化。

　　从此，她就讨厌上了有苏家，讨厌有苏府让自己的姐姐逐渐淡化了对自己，对父王，对冰氏一族的关心。这种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强烈，不知不觉间，当初的反感开出了仇恨的花。

　　她见过这次姐姐回龙宫，父王一脸暴怒的样子。

　　尽管姐姐一再解释自己只是想家，但冰瑾涵还是愿意相信父王的理解，认为姐姐是在有苏家过得不好，受气跑回来的。

　　冰瑾涵和父王站在龙宫的门前迎接她。

　　冰彻一向脾气火爆，刚见到大女儿就风风火火地找旖珩理论去了。冰瑾澜还没来得及劝，父王就已瞬移离去，只留下一句“敢欺负你，本王找他算账！”任余音缓缓在广阔的海底一点一点扩散直至再也听不见。

　　早已隔阂匪浅的两姐妹尴尬地对望着，直到冰瑾澜无奈一笑：“涵儿，父王真的是错怪他了。”

　　冰瑾涵眼中对姐姐仅存的一点暖意，随着“他”的到来而冰冷下去。她突然发现，恨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没有在姐姐的眼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这次，也许是真的恨了吧。她这样告诉自己，随后又似乎有了一丝罪恶的感觉，毕竟，她还是自己的姐姐，亲姐姐啊。

　　她其实很想对姐姐说，她，很想她，很想很想。但她发现姐姐一直在对自己讲着有苏府的种种，担心着“他”会被父王如何刁难，欢喜着“他”妹妹的娇憨可爱，焦急着“他”弟弟的不幸遭遇。而且从姐姐的表情来看，她似乎正极力希望在自己脸上看到同样或担心，或欢喜，或焦急的神色。

　　那是姐姐希望的样子，可是，她做不到。

　　她象征性地笑一笑，手向后一挥，做出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回来也不容易，进去再聊吧。”

　　说罢转身，她知道，此刻姐姐的眼中正盛着怎样的失望神色，而她转首掩饰的又何尝不是对姐姐的失望呢！说得好听的想家，关心着的，却依旧是有苏家！担心的，为什么不能是父王和自己呢！

　　她的眼中蓄积着几欲滑落的泪水，却最终还是没让它们溜出眼眶，再面对姐姐，依旧是一副客气的微笑模样：“你的寝宫，还是以前的样子。”她刻意加重了“以前”两个字，眼神里飘忽着一抹并不自信的希望。

　　姐姐脸上的笑还是那样温柔：“你若是我，就会理解我了。”

　　又是这样的话。她听得够多了。

　　她不知道听到这话的一瞬间，自己眼中的希望是不是黯淡了下去，她只知道，有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已经永久地失去了。也正是此刻，她萌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她永远都不想理解姐姐了，此时此刻，她突然很心疼常常暗中为姐姐担心的父王，她不想让父王的担心更多一重了。

　　姐姐环视着她熟悉的一切，又开始说着姐妹俩快乐的曾经，一脸沉浸在回忆里的陶醉。

　　冰瑾涵依旧无言，冷漠地听着，似乎姐姐记忆里的妹妹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

　　就在这时，父王大笑着回来了，他找到了冰瑾澜房里的两姐妹，调侃自己搞错了情况，又兴高采烈地张罗着准备迎接长女的宴席，席间不断笑着对大女儿嘘寒问暖，还不忘找机会夸有苏家几句。

　　是啊，在姐姐面前，父王绝对不会说出自己对女儿的牵挂，姐姐看不到，但父亲的担忧，自己却时常可见……

　　冰瑾涵的落寞被宴席的欢乐氛围掩盖了，但在之后几天的相处中，姐姐还是发现了她的反常。

　　虽然知道妹妹对自己嫁到有苏家大有不满，但冰瑾澜并不知道妹妹的“不满”已经到了仇恨的地步。于是，在纯狐枫和变作旖珩的模样来接自己回去时，几乎半是强制，半是请求，冰瑾澜拉上了自己的妹妹，想借着这个机会，缓解一下两人的关系。

　　冰瑾涵本不想去，却最终还是在父亲和姐姐的鼓动下答应了，只是没想到结局凄凉，自己堂堂的公主，还得借这个三条尾巴的小狐狸还魂，做纯狐府的小侍女，和杀死自己的凶手站在同一战线上。

　　不过相互利用罢了。她这样想着，却始终不肯接受这个卑躬屈膝的小侍女身份，于是对纯狐枫提出要求，提高自己的地位。

　　纯狐枫本就因为得不到阴阳龙珠，无法给纯狐薇招魂而抑郁难平，见冰瑾涵有办法，自然满足她提出的要求。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地位，”纯狐枫向来不是广施恩德的慈善家，“别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纯狐茉一脸阴狠的笑意，借着小茉的身体慢慢开出六条墨狐的尾巴：“放长线，是为了钓大鱼。”她轻扭着杨柳细腰，一步一步从纯狐枫身边走过，纯狐枫立刻感受到了一阵极其强烈的寒意，冰冷彻骨，仿佛灵魂都在战栗，“穆天璇那个不讨喜的弟弟，不是一心要报答你对他的再造之恩吗？还有当上狸仙族长的那个小子。”纯狐茉轻笑出声，回头瞥了纯狐枫一眼。

　　“离童？”纯狐枫皱了皱眉，“又让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具身体太弱了，刚开到六尾就到极限了。”纯狐茉拖着长音抱怨着，对纯狐枫的问话恍若未闻，直到看到他满含着愤怒的眼神，她才不紧不慢地说着，“放心吧，我都计划好了。反正现在有苏旖瑄半死不活的，也招不回纯狐薇的魂魄。还是等等吧，一千年都等过了，这几天算什么？”

　　纯狐枫无意听她装神弄鬼的话，不等她说完便拂袖而去，只剩纯狐茉独自留在原地。她真觉得，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