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雪》韶川一

1、第 1 章 “恭喜千状

　　“恭喜千状元，千状元刚及弱冠之年就能状元及第，他日定是我东明栋梁之才”，新科状元千雪若在众人围绕之中，手执一杯酒，脸色微红已有几分醉意。
　　东吴延津二十年，也是第九次天下大试，千雪若便是这万里挑一的第一名。
　　年纪才刚刚二十，生的也是极为清丽，唇红齿白、纤尘不染，看起来似乎有些羸弱又带着几分书卷气，就如那画中谪仙。可是他笔下的那篇策论，磅礴大气十分精彩。
　　千雪若在一众寒窗苦读的学子中显得比较奇特，具体表现为他出身一个江湖世家，但他本人却完全不会武功，甚至手无缚鸡之力。武学世家的子弟从文，还一举拿下状元，在如今这个世道，实在是不多见。

　　这场为了庆祝大试圆满结束的宴会里，进士及第的三人便是中心点，尤其是那位貌美才高的状元。
　　千雪若嘴角带着笑意，眼神不经意间扫向高坐在龙椅上的洪泰帝，眼底浮现一丝丝不可见的情绪。
　　他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喝下每位大臣祝贺的美酒，即使脸色微微泛。他并非豪饮之人，相反完全不胜酒力，但是他喝醉酒的模样只是微红着脸对每一个人微笑，尽管意识模糊却能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却绝不会有任何发酒疯的行为。
　　今日宴席上每一位都是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他们对他敬酒是表示恭敬，不容拒绝的恭敬。

　　“今日宴席到此为止吧，朕看几位新科进士都醉了，江卿，派人送他们回去吧。”皇帝说完这句话，自己第一个转身离开了宴席。
　　坐在侧首的太子赵之沅和几位皇子也陆续随着洪泰帝离去。
　　锦衣卫指挥使江源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手下护送那些已经意识模糊的官员们回各自的府邸。
　　“千大人，请吧。”一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走到了千雪若身旁，稍微用了点力气就轻松地把人扶着站了起来起来。
　　千雪若迷迷蒙蒙地看了一眼正在扶着自己的男子，一眼看过去却不禁楞了一下，虽然醉酒后眼神不甚清明，可他还是认出了眼前的年轻男子是当今六皇子——赵之珩。两年不见，这位皇子模样更生得俊逸了，千雪若恍恍惚惚地想着。另外，这位皇子的处境还是这么糟糕啊。
　　千雪若回的是皇帝御赐的状元府邸，名字规规矩矩叫做“千府”。宅院不算太大，不过花园、竹林、亭阁却样样都有，居住起来还是非常方便的。
　　府邸里人很少，除了必要的门房、几个杂役、厨子、便没有再买下人。

　　赵之珩一路上扶着千雪若，马车上便把人靠在肩上，下了马车便将人搂着走。一路拖拖拉拉，总算是回到千府门口，门房便喊了人来接这位没骨头的少爷。片刻功夫，一个着黑衣劲装、眼里带几分戾气的俊美男子走了出来，他接过醉醺醺的雪若一把抱在了怀里，朝着护送雪若回府的几人点了个头表示感谢。
　　这名男子名叫言九，是雪若的三师兄，在雪若十岁那年被师父韩嘉一救回带到碧月宫。这次雪若入京赶考，便是他陪着一起过来的。
　　“师兄，嗯，我到家了吗？”雪若满身酒气，说话倒是挺流利的，光听声音还以为他很清醒。但言九一看他的双眸，皱了皱眉头，双眼迷离目无聚焦。
　　言九一路无言，径直抱着雪若到了房间，叫小厮要来了热水，便把人丢给了阿白。阿白是雪若一贯的贴身小厮，也担当着护卫的职责。
　　阿白也不是第一次照顾醉酒的雪若，深知他酒醉后的德行，帮他擦过澡换好衣服之后就把人丢进了床的最里面。然后他关掉房里的灯，在雪若床的最外边找了个位子就这么睡下了。

　　第二天雪若醒的时候，阿白还在酩酊大睡，雪若看着自己瘦弱的身躯挤在床的最里边，而阿白一个人独占了大半个床位的时候，顿时气愤了。
　　雪若醉了一场醒来非常活力，他整理好中衣，轻手轻脚爬到阿白面前。然后他坏笑着伸出一只手，捏住阿白的鼻子。瞬间，阿白睡意全无。
　　阿白以一种“小少爷是不是一个智障”的目光冷冷地看着还捏在自己鼻子上的手，雪若赶紧悻悻地收回了手。下一刻，阿白已经穿戴好，洗漱毕，来伺候雪若起床。

　　言九就是这个时候踏进雪若的房间，看着早没了什么醉意的雪若放下心来。他抱着剑往回走，准备去后院练武。
　　“师兄，你别走啊。”雪若跌跌撞撞跑到了言九面前，言九表情依旧冷冷地，一个眼神扫过去，“师弟有什么事？”
　　“师兄，我想去等会儿去碧海阁和幻月楼看看。”今日是休沐日，雪若不需要去翰林院报到，便想着去看看自己将来的资产。
　　至于为什么是将来的资产，当然是因为这是他师父韩嘉一的产业，而他是韩嘉一的接班人，所以这也就是他未来的产业了。
　　言九神色淡淡地点了个头，“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好的，师兄稍等我一会儿。”雪若又回到了阿白身旁，继续享受着衣来伸手，然后洗漱，最后掏出药粉，涂在左眼下遮住那颗浅红色泪痣。这是他一贯的习惯，不是因为那颗泪痣不好看，相反那颗痣太好看了，硬是把雪若羸弱清雅的气质改换成了楚楚可怜。雪若不喜欢这颗痣，最大的原因还是这样看上去太像女子，还是那种楚楚可怜的小白花般的女子。
　　相反，当他遮住那点红之后，整张脸虽然美却不会再有雌雄莫辨的感觉，倒是有几分英气。当然了，这只是他自己想法。
　　至少在言九第一次见雪若时，雪若也是遮住了那颗泪痣的，但他也还是把这个清丽无双的师弟认成了师妹。

　　他们首先去的是碧海潮生阁，言九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雪若身份的玉佩，“这位就是少主，我们今日过来看看，让一个小厮带我们四处走走就好。”
　　掌柜是一名约四十来岁的男子，生的也是一副仪表堂堂。这大概也是雪若一直以来最自豪的地方，他们碧月宫的人个个都生的很美。碧月宫是一个明地里行商暗地里贩卖情报以及杀手为主业的门派，二十年前创建自韩嘉一。虽说是一个情报和杀手的机构，却也在江湖中显得很独特。
　　韩嘉一为人十分神秘，他既无心与在武林得到什么地位，也无意于成为威名传及四海的高手。他很少出现在江湖与是非中，碧月宫亦正亦邪，行事十分低调，很少接杀手生意，即使接了也基本都是些为祸武林的大恶人或者贪污腐败的大官员。碧月教情报机关是一家小倌馆，幻月楼；杀手机关则是一家茶馆，碧海阁。
　　碧海阁名字听起来幽雅，事实上也确是如此，雪若第一次来这里，竟被这里的布置小小惊艳了一些。走进碧海阁，大堂内只有一个掌柜与几张摆在墙边的桌椅，后面是封闭起来的厨房与后院，从二楼到三楼都是小包间大包间。每个包间的布置都很精美幽雅，无论是桌椅还是茶具处处透露着珍品的气质。包间的视野很好，可以很清晰地望着窗外的大街，而从大街上往上看却是模模糊糊的景象。
　　雪若干脆就在逛完一圈后找了最近的一间包间歇下了，言九却没有就此停住脚步，他走回了一楼向掌柜要了些饭菜，然后再亲自端着进了包间。
　　此时包间内正有一名小厮在帮忙泡茶，雪若一看言九和他身后端着饭菜的小厮，乐了。
　　他毫无偶像包袱地将自己瘫进了宽大的椅子里，两只细腿晃晃悠悠。
　　待到小厮们都完成各自使命离开包间，言九也帮他盛了饭菜，都是他爱吃的。雪若也就心安理得继续着饭来张口的日子。

　　吃晚饭雪若就迫不及待想去幻月楼看看，言九瞥了他一眼，表情有几分古怪，脸色似乎比往常还要冷上几分。
　　“师兄，你不会是害羞了吧？”雪若眯起眼睛，一脸坏笑地盯着言九打趣。
　　“别拿你师兄寻开心。”言九板着张俊脸，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雪若笑意不减，默默跟在了自家师兄身后。

　　上午时间的幻月楼还未到营业时间，故而顾客稀少，言九和雪若刚进去，就遇到了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前来招待。想来他的身份应该是传说中的“老鸨”，男子还未来得及像雪若二人推销自家小倌时，言九便先从雪若腰间拽出了代表身份的玉佩。
　　男子清秀的面庞一愣，随即笑了，“请两位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请主子来。”
　　不一会儿，一名穿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走出来，男子面容比起刚才的那位更加俊秀，他一开口，雪若就觉得身处在江南烟雨中般惬意。“原来是雪若少主，白羽有礼了。”白羽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二人，并未接着说话，只含着笑意。
　　言九和雪若表情都有些诧异又带着些探究，言九一贯寡言，雪若则大大咧咧地问着：“你便是二师兄，白羽师兄吗？”
　　白羽点了点头，雪若直接扑了上去抱住了对方，身后的言九一脸黑线，白羽也被雪若吓了一跳。“白师兄，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我身后这位是三师兄，言九师兄。”
　　“白某不才，师父在十年前收我为徒的，只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从未去过教中，这也从未和少主还有师弟相熟。”白羽说此话时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意，雪若却觉得他眼底终于有了真正的感情。
　　“白师兄，你别叫我少主，我现在的身份是小师弟。言九师兄也一直叫我师弟的。”雪若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个温柔有礼的师兄。
　　言九脸上终于也有了疏离的笑意，他垂首抱拳向白羽行李，“师弟言九，见过白师兄。”
　　白羽点点头，又吩咐下一个伙计看着大堂，便亲自带着他的两位师弟在幻月楼转悠。

　　“幻月楼建于七年前，师兄在五岁时被师父救下后便一直留在京城学习武艺，后来碧海阁和幻月楼开业之后就替师父掌管着。没想到转眼间十几年就过去了。”白羽一个人走在两人前两步左右的位置，开始向言九和雪若讲着幻月楼的事情。
　　言九面无表情地跟在白羽身后走着，雪若则是好奇地打量着楼里的一草一木。不时有清秀的小厮与小倌经过时，雪若还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
　　众人并不知晓雪若和言九的身份，只是看着他们跟在白羽身后便也知道两人绝非寻常之辈，只好压着心头的疑惑朝几人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