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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上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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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正是六月初一,陈宅合家老小,除了大太太尚在养病不得去,其余人乘轿的乘轿,坐车的坐车,前往玉皇庙上香拜佛。
这些奶奶小姐并身边的小丫鬟们平时哪有出门的机会,今日好不容易趁着老太太有兴致带着她们出去逛,一个个地欢喜地不得了。
以泷四姐妹共坐了一辆车,她们的几个小丫鬟坐车在后面跟着。
一路上四个女孩子有说有笑,唧唧呱呱说个不休。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以泷今天话也格外多,以岭也一扫从前羞怯不言的光景,以舒一向口齿伶俐,以町更是个爱玩爱闹的。因此一路行来说笑不绝于耳。
以町偷偷掀开遮帘的一角向外观望,只见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果然热闹非凡,以町一眼看到有卖小玩意儿的,顿时眼睛都直了,车子驶过去,还只管探出头伸长了脖子往后看,结果被跟着的嬷嬷看见,吓得她赶紧缩回头,拍了拍胸脯,苦着脸道:“你们没看见赵嬷嬷那张脸,可吓死我了,要不是我机灵,一定又要受她唠叨半天!”
以泷正色道:“你不老老实实好好坐着我们说话,外头有什么好看的,她现在在大街上还不敢怎样,等回去告诉太太,那时才有你的好看呢!”
原本不过是逗她玩的话,没想到以町当了真,吓得她脸都黄了,抱着以岭叫:“大姐姐救我,我再不敢了,你快别叫赵嬷嬷和太太说!”
车上的另外三个人见了她这样,都笑开了,以町抬头看大家都没有害怕担忧之色,才知道以泷在说笑,遂红了脸,嘟哝道:“姐姐老们老是笑话我,不理你们了!”
众人见她娇俏喜人的样子,都围上来挠她痒痒,偏偏以町又是个最怕痒的,见人都来闹他,吓得手脚不停的乱抓乱挠,不让人近她的身,几个人一边闹,笑的身子都发软了。
正乱作一团笑个不住时,车外响起赵嬷嬷冷冰冰的声音:“姑娘们,这可是在外面呢,叫人听见成什么样子了。”
大家听了这话方住了手,以町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引得三个人都拼命捂着嘴笑不敢出声。
既不敢大闹大笑,几个女孩子用眨眼睛代替了语言来交流,更引得人要发笑,都瘫倒在一处扑腾翻滚。赵嬷嬷听见里面有动静,明知道几个人在里面捣鬼玩闹,只是不见她们说话,自己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忍着一口气作罢。
闹得累了,几个人终于安静下来。
不多时,车子慢慢停了下来,不待人来掀帘子,以町自己先撩了帘子从车上跳下来,唬得赵嬷嬷脸色都变了,好在她平安无事,此时也顾不上说她了,只怕剩下三位小姐有样学样,忙叫人上前去扶着几位小姐。
以泷等人并不向以町那般胡闹,一个接一个规规矩矩由婆子扶着下车。
这时有媳妇过来说道:“老太太就在前面等着几位姑娘呢,姑娘们过去吧。”
以岭抬头一看,果然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行人簇拥着老太太在那里等着,看见她们,便含笑冲她们招手。
众媳妇婆子忙围随着跟过去。
以泷和以舒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太,以町和以岭跟在后面和柚月醉月等人一行走,一面拿眼睛观望四周景致,只见庙宇巍峨,气象宏大,近处苍柏翠松,远处云雾缭绕,皆是平日不曾见得的,别人还好,只有以町一路走来口里时有惊叹之语,又指手画脚指叫人看她的新发现。
跟着的奶妈恨不得捂上她的嘴,以町每叫一声,她就咬牙切齿地低声叫道:“姑娘好好看着脚下的路罢,小心摔着!”
后面跟着的丫鬟媳妇都捂着嘴笑:“别的姑娘都好,就她遇见这么个小活宝!”
老太太虽也听见了,只说以町年幼,不大出门,没见过这些,再大些自然就好了。也不计较。
一旁的大奶奶便笑说:“要说年纪小,四姑娘更小,倒不听她吵闹。”
老太太听了只含笑不语。只顾着一心一意带着众人沿阶登高,到一处殿宇便进去参拜瞻赏一番。
众人都知道素日里大奶奶是最看不惯以町的生母苏姨娘的,只是碍于苏姨娘好歹是个长辈的份上,明面上并不敢怎样。老太太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只一笑而过,不理会她。
只有那奶娘听了二奶奶的话,又恨又气,心里暗怪以町不懂事,当众没给她脸,又恨大奶奶多嘴,奶娘虽然不敢说什么,回去自然要添油加醋说嘴学给那苏姨娘听的。
逛了小半日,老太太觉得腿酸,以町也嚷嚷着走不动了。那边早有人安排好休息的处所,众人用过斋饭,歇息片刻,也就到时候了,便坐车回来。
果不其然,上了车,几个人也没了来时的兴头,以岭坐在以泷的右手边,紧靠着以泷已经昏昏睡去了,以舒垂着头似睡未睡,似醒不醒的,以町也挨着她睡熟了,半张着小嘴,随着车子偶尔略微的颠簸,头也一点一点的。
只有以岭还清醒地端坐着,一面照看着自己这一群年幼的妹妹,一面想着方才自己在庙里抽得的那支签。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也”
她在心里默默诵念着这句话。
不用解她就记得这是诗经桑中里的一句话,她大概知道那时什么意思,心里又羞又喜,羞的是诗词太过露骨,实非闺秀之作风;喜的是这句诗正中她的心事:她知道咏曾大病已愈,也许不久之后便会来她们家……
以泷还记得看到签上那一行字时,自己脸上发热,心中砰砰作跳,生怕被人发现的窘样,幸亏大家都在虔心跪拜,没人注意自己。
她把那支签握在手中,把手放在自己心口,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甚至直到现在,她还觉得自己没有冷静下来。
咏曾啊咏曾,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呢?
以泷双手握着举到自己心口,这一刻她感觉又回到了庙堂前,自己双膝跪在蒲团之上,正在为咏曾祈求神佛的庇佑。
她没注意自己的轻微的动静已经弄醒了以岭,以岭用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转过脸看见她,便悄声问道:“大姐姐,你在笑什么呢。”
以泷这才回过神,看以岭正呆呆地望着等她答复,忙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嘘了一声,又指指一旁的睡着的以舒和以町,以岭会意,虽然疑惑,也住口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以岭又偷偷瞄了她几眼,见以泷粉面含羞,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心事。以岭心里也觉好笑:“想不到一向端庄大方的大姐姐还会有这种小女儿情态的时候”,不过她既不愿意说,自己便当作什么也没看到好了。
回到家里,辞过老太太,以泷便带着三个妹妹回她们的院子。
以岭带着苍蓝回自己屋里,此时天色已晚,以岭在自己房中不过略坐了一会儿,就有婆子来传饭,以岭遂又换过衣裳和众姐妹同去老太太那边吃饭。
在老太太那边用过饭,又陪着说了会儿话,人都说有些乏了,大家也都散了。
以岭刚回到屋里,红枫便鬼鬼祟祟地蹭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今儿薛大娘来……”
她还没来的及说完,苍蓝走过来说道:“姑娘才回来,你不服侍就算了,又把那当作什么正经事来说!”
一边说着一边帮以岭脱了外衣,换上家常衣裳。红枫被她堵了话头,又挨她说了一通,撅着嘴闷闷闪到一边。
以岭听她口气不对,当下也没过问,只当没听到红枫的半截话。
至晚间嬷嬷小丫鬟们都退下自去歇息,屋里没有旁人,以岭也上了床,便问苍蓝红枫那时要说何事。
苍蓝整理着自己的被褥,一面竭力压制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也没什么,就是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吴大娘过来说以后姑娘就和另外几位姑娘住在一处,明儿还让紫荆和紫薇姐姐来咱们这伺候姑娘。”
说完这番话她就不自觉放慢了手里的动作,苍蓝觉得这时回头去看以岭得反应似乎太突兀了些,只好竖起耳朵想听听她们姑娘会说些什么。
结果以岭半天没出声,苍蓝回头看时看见她睁着两只眼睛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苍蓝叹了口气——又是这副失了魂的样子。
她走过去握住以岭的手,顿时感觉到一阵凉意,吓得她慌了神,忙唤了一声小姐,以岭好像这时才看见她,把目光聚焦到她脸上。
苍蓝听见她幽幽的声音:“苍蓝,我只有你了。”
也许没人知道这句话对一个丫鬟的杀伤力有多大。
苍蓝眼含热泪地抱住以岭,好像这么多年以来的辛劳与付出已经不单单是她身为下人的职责,以岭赋予了它们一种神圣的意味,此时此刻的苍蓝不会知道,此后她的余生都与这句话紧紧捆绑在一起了。
她尝到自己的泪水是咸的,然而她顾不上给自己擦眼泪,嘴里只喃喃地重复一句话:“姑娘不要怕。”
苍蓝看不到伏在她肩上以岭木然的没有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