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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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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当日,天色半阴半晴。皇亲百官位列两班,在祭殿前着素服而立。祭旗随风暗飞,礼乐呜咽伤情。
内侍宣读完皇帝陛下亲自撰写的祭文后,众人山呼万岁。
祭殿东侧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一匹纯白的骏马踏着青石板远远而来,马上坐着身着玄青素服,头戴黑毡冠的元羿,他身后背着鹿皮箭袋,手上拿着麒麟木玄弓,面色凛然,英姿卓卓。众臣见一向不学无术的三皇子也有此刻这般神采,不免有些意外,纷纷举目注视。
祭殿前的台基上,皇子们依次而列,为首的太子看着元羿骑马行至丹墀前,微笑着向元羿点头示意。吴王元栩直视前方,故意不看元羿。元羿的视线却穿过太子,落在太子身后的徐英身上。
视线交汇,元羿感到一阵心慌,下意识握紧了缰绳。想来是近几日又没有安眠的缘故,他只好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神。从箭袋抽出天鹅羽箭,抬起麒麟玄弓,搭箭,侧身拉满弓,箭头正指百步外的玉环。只要他松开佩韘,一箭中环,今日任务便顺利完成。
元羿全身贯注在手中弓和弓上箭,却就在羽箭飞驰而出的瞬间,身下白马突然暴躁立起,将毫无准备的元羿向后摔去,元羿没有抓凭,只能后仰着摔向地面,他心中暗道不妙,他清楚因这一下,刚刚放出的箭绝没有朝玉环而去。
就在他后心重重着地的同时,周遭也吵闹起来,他用余光看到一群内侍护卫大臣朝台基上涌去,“护驾”和“传太医!”的呼喊声交错而起。
元羿知道太医并不是为他传的,他立刻忍痛爬起,试图在乱成一锅粥的人群中弄清自己那一箭的去向,却还未等站起,就被三五个侍卫持刀按住。
“齐安王元羿有谋反之嫌,奉太子殿下命,立刻拿下!”
……
五日后,一阵急行的脚步声停在了元羿的刑房前。
靠着墙盘坐的元羿轻笑出声,“来看我的第一人竟是符兄你。不过符兄此举可不明智,我如今祸事将至,符兄应避而远之。正好符兄本就不愿做我的入幕之宾,现下正是良机,应立刻上奏父皇,为你更换皇子辅佐,以免误了大好前程,拖累符家英名。”
符山收拢在袖子里,没好气道:“行了,张锦公公走了关系,才把我安排进来看你一眼,我没空听你说这些废话。”
本来是苦中作乐调侃符山,一听到张锦,元羿没了兴致,淡淡道:“又拖累锦公为我操心了。”
符山:“张公公托我传话给你,让你安心,皇上自是不会信你谋反,但这回皇上处境为难,你还需多受几日牢狱之苦。待给足了徐家面子,便会下诏放你出去。”
“等等。”元羿听不明白,“我射了太子一箭,又毁了母后祭典,父皇仅仅是为难?况且,与徐家何干?为何要给徐家面子?”
符山警觉地看了看周围,低声斥他,“射太子一箭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你当谋反的罪名是闹着玩吗?”
“不是,”元羿解释道:“此事非我故意,当时马惊了,所以箭偏了。”
“你说……马受惊了?”符山挑着眉反问,他并不知晓马受惊一事。符山的官阶尚不够参加祭典,那日并不在场,他顿觉此事不简单,便让元羿将事情原委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马不会无故受惊,又惊的那么恰好,大家都明白其中必有问题,但这种事,最不好查证,无凭无据,最终只能沦为猜测。
看符山还在琢磨,元羿挪上前,隔着铁栏拽了拽符山袖子:“先别管马了,到底干徐家何事?”
符山回神,低头看了看元羿,无奈道:“你那一箭并未射中太子。”
“射中了吴王?”元羿惊问。
符山摇头,“你射中了子华,徐子华!那箭擦着太子而过,正中站在太子身后的子华。”
元羿登时结了舌,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哪怕以为自己射中太子时,他都没有慌乱过。他下意识抓紧符山衣摆,愣是把符山拽着哈下了腰,“他……哪里中箭?可有……可有性命之忧?你可去看过他了?他如何了?”
“听说是左胸中箭,命虽暂时保住,但尚在昏迷,情况并不明朗。”符山边说边把元羿的手扯掉,“靖国公以退为进,借口要交权辞官,实则反逼皇上给个交代。现在能进出徐府的不是御医就是名医,其余人等一概禁止探视,我根本进不去。”
符山没瞧见元羿愣愣的样子,无心听他说话,继续自顾自地道:“据说那日皇上接到奏报,连夜从青云山赶了回来,都没回宫,径直去了徐府探视。靖国公手握京畿军权,又与皇上多年交情,于公朝廷仰仗他,于私皇上与他兄弟相称,你这一箭,皇上当真是很难向靖国公交代。哎,你说子华是不是与你命格相克啊?或是前世有仇?先前他就不入你眼,如今又白挨你一箭,看来以后得让他离你远些……”
“你帮我转告锦公,”元羿突然开口,神情恳切,“就说我认错认罚,什么都认,我向父皇悔过,父皇想责打便责打,想削爵就削爵,贬我为庶民都无妨,我绝无怨言。我愿入徐府亲自服侍徐英,以平靖国公之怒,我……总之,我……”
“你什么?”符山不解,射太子他不担心,射吴王他无所谓,怎地一说是徐英中箭,他就什么都认了。
元羿“我我我”了半天,终于道:“我要见他!”
……
元羿多年来大事小情,被责罚的也不少,皇上头一次见他主动认错,气消了大半,再加上张锦的帮衬,也就准了他的请求,命他亲自到徐府请罪,服侍徐英左右。皇上下旨的时候,还说了句“徐家人要打要骂,都让他自己受着,不可还手顶嘴!徐英若是一命呜呼了,他就自裁谢罪吧!”不过张锦传旨的时候,没说这句,只吩咐元羿在徐府好生照看徐英,听任差遣,若是徐家人给了脸色,就忍一忍,不过张锦料想,元羿毕竟是皇子,靖国公徐昌并非不看事的人,也没有太担心。
元羿看张锦面色憔悴,想是这阵子为他的事没少操劳,母后的祭典上自己出了这档事,在父皇眼里可大可小,如今只是罚他去请罪,元羿知晓这其中少不了张锦的作用。元羿很是感激也颇为内疚,低着头不发一言。
张锦懂元羿的心思,宽慰似地拍了他肩膀两下,“我并未做什么,是你父皇顾念父子之情,他也惦记你的很。”
元羿知道张锦最希望见他与父皇父子和睦,往常父皇疏远他,他也尽量离父皇远远的,不曾讨好一二,这会儿为了让张锦高兴,元羿只好道:“我会抽空进宫见父皇的。”
张锦很欣慰,又嘱咐元羿回府要过火盆去霉气等等,便回宫复命去了。
突然出了幽暗牢房,清晨的日光格外刺眼。元羿本以为要徒步走回郡王府,没想到刚跨出宗正院大门,就见到早早等在门外的齐天孝、王启荣和冯迁,还有一辆马车,符山则一身九品官服,未与这帮公子哥同站一处,在马车另一侧袖手而立,面色严肃。
元羿觉得好笑,这符胖子还在装清高,好似与公子哥们站一处辱没他的气节一般。
齐天孝和王启荣见元羿出来,立刻迎上去,一唱一和。
齐天孝:“哎呀,虚惊一场,我就说咱们羿公子福大命大。”
王启荣:“对对,大难不那啥,必有后福!”
齐天孝:“对,必有后福!就是……咳,味道不好闻。”
元羿被他俩逗笑了,“你当我在里面享福呢?好闻我就不出来了。不过你们耳朵挺灵啊,旨意前脚来,你们后脚就到了。是兄弟!够意思!”
“嘿嘿,”齐天孝陪着笑,附在元羿耳边道:“都是符兄的功劳,他一大早就到我们府上把我们接到这里等你。可他一直板着脸,我都不敢与他搭话。”
符山觉得元羿经此牢狱之灾,若是出来时能见到好友相迎,心情或许能好些,于是从张锦那打听了皇上旨意后,便遣人去找了元羿的“狐朋狗友”来。
元羿感激地看了看符山,符山只当没看见。
王启荣凑过来,道:“李威今日当值,不能来接你,让我们把他的心意送来,让你别介意。”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碧色玉帛。
元羿:“这是什么?”
齐天孝赶紧拿过来掖在元羿怀中,神秘兮兮地笑道:“回家自己看,别辜负了李威的一番好意哦。”
王启荣拽着元羿往车上走:“好了好了,这地方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是去玉兰苑还是……”
“不成。”元羿立刻挣脱开王启荣,“我还有事。”
王启荣和齐天孝诧异地看向元羿,那神情犹如在问刚刚出了牢狱,还有什么比喝酒听曲放松更重要?!
元羿看来他二人并不知晓皇上的具体旨意,可要告诉他们自己去服侍徐英,多少还是有些难以开口。
冯迁及时插了话,仍是一副温和笑容:“两位哥哥别为难咱们殿下了。毕竟被射伤的是靖国公的公子,总是应当去探望一二。若是一出来便与我等吃喝逍遥去了,传出去着实不好听。”
元羿赶紧凑到冯迁身边,夸赞道:“唉唉,还是迁弟明事理。”
几个人又打闹了一番,元羿便与符山乘车回了府。
车上,见符山依旧冷冷的样子,元羿“嗤”地笑出声。符山斜蔑他一眼,“笑什么?”
“符兄可知,你就算再严肃,都没法让人心生敬畏。”元羿故作停顿,等符山问他缘由,符山却不理他,只好继续说道:“因为……你是胖子啊,哈哈。”
面对元羿的调侃,符山的脸又黑了几圈,元羿赶紧收敛,“唉唉,别气别气,玩笑玩笑而已。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的这里,”元羿指了指自己胸口,“比你的脸看起来暖和多了。你也不过比我年长几岁,都是少年人,何必一副老成的样子呢,多笑笑,否则老得快得很呢。”
被元羿这么一说,符山的脸色确实缓和了许多,也终于把心中所虑说了出来:“你之前明明与子华不和,为何要去服侍他?况且他是太子的人,这次祭典的事,尚不清楚到底是何人设计,又是什么目的,冒然进入徐府,你可心中有数?于私……”符山顿了顿,“我也不赞成你接近子华,总觉得你会为他惹上什么麻烦。”
元羿安安静静听符山说完,又思考许久。他为何要去服侍徐英?不知,只是听闻徐英中箭,内心担忧异常,需亲眼看着,亲自盯着方能心安。然若这般答符山,未免太过孩子气。至于太子,碍着他面上看是奉旨到徐府赎罪的,应不会怎样。至于给徐英添麻烦,他倒是很认同符山。他这个人,生来不祥,克死母亲,幼时服侍自己的婢女曾因他半睡半醒时失言唤了她一声“娘”,而被乱棍打死,一直照拂他的张锦,也常常因他而操劳,齐天孝他们也因与他走得近而被家里不喜……如今,他断不想再连累徐英什么。
半响,元羿沉声道:“徐英的伤因我而起,这回是我欠他。符兄放心,我与徐英本没什么交集,待徐英康复,我便与他桥归桥,路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