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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陛下,青云山到了,再过二里地,就到青云观了。”张锦透过车边雕花镂空的窗格,看到了车外不远处刻着“青云”二字的石碑。

      青云山一带,树高草盛,鸠鸣莺啼,山间常年云环雾绕。若遇晴日,云雾退散,呈朗翠葱郁之貌,否则,悄怆幽遂,显凄神寒骨之相。不巧,今日天色阴郁,圣驾一行人皆觉心头莫名压抑,行走在最前面的首领侍卫赵冰,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手提缰一手紧握腰间金刀。

      皇上自坐上马车来,一路靠着闭目养神,听到张锦的话,微微张开眼,也看向那块石碑,“皇祖太宗对符霁的宠信,真是无以复加。”

      当年太宗皇帝拿到皇陵选址的奏章,其上有言:“皇陵之南有山,名‘破烂草头’,其与皇陵成拱卫之势,成‘左辅右弼’格局。有此山在,可保吾朝历代君王安眠。”太宗大喜,当即将此山赐予符家做陵葬之地,并言道:“符家世代,不论生死,皆应辅弼吾家子孙。”又嫌“破烂草头”的名字太粗俗,以符霁的字赐名此山“青云”,又在山中敕建“青云观”,为符家祈福,又于青云山界处立石碑,亲题“青云”二字……

      张锦见皇上“醒”了,赶紧递了清心提神的梅子过去,心里想着太宗和符霁的事,随口道:“符相高洁,一生不曾负君恩。太宗懂他,知道对他的宠信再盛,都是值得的。”

      皇上抬手挡了一下,示意不吃,盯着张锦,道:“你……羡慕符霁?”

      听到皇上声音发沉,张锦一愣,知道皇上心里不高兴了,马上要伏地认罪,被皇上止住,赶紧低头解释:“臣不曾羡慕符相,臣自知此生所受君恩断不比符相少,已是万般知足,绝无更多念想。”

      皇上深深叹了口气,靠在引枕上,又闭起目来。

      张锦见皇上不再说什么,将食盒收好后,在一旁默默坐着。

      良久,圣驾抵达青云观。皇上搭着张锦的手腕下车,站定,望着山门出神片刻,幽幽地说了句:“朕也懂你。”

      ……

      自从那日从文勤殿出来就睡着了后,为了能睡觉,元羿日日“听讲”不缺席,当真没再失眠过,虽然睡得不踏实,总比睡不着好,也因此好些日子没去玉兰苑了。

      如今圣驾离宫,明孝皇后忌辰将至,宫里宫外都忙着准备祭典,文勤殿停了讲学,难得空闲,且被符山逼着喝了好些乱七八糟的苦汤药,元羿实在想念玉兰苑的酒香,于是赶紧约了齐天孝他们去玉兰苑喝酒。

      却不曾想,刚出郡王府的大门,就见到石狮子处背着他站着一个身着青袍官服的人。

      “咳咳……”元羿认出是徐英,故意清了清嗓子。

      徐英回头,发现穿着便服的元羿就在眼前,愣了愣,才想起要行礼。

      “免了吧。”元羿一手背着,一手拿着扇子比划,“本王府有门卫,再不济还有两个石狮子,可不敢劳烦徐大人来看门。”

      徐英最不会接这种嘲讽的话,可每次元羿都这样,这下又不知道该回什么,认真地想了半天,才道:“小臣不是来看门的。”

      “嗯,想着徐大人也不会纡尊降贵来给本王守门。”看徐英又被自己弄得发窘,元羿竟有些得意,又故作不可思议道:“难道徐大人是来找本王的?怎么不通报一声?在这里干等,让旁人见了,以为本王怠慢徐大人,甚至以为本王怠慢太子皇兄,本王可不要担这个罪名……”

      “行了。子华是来找我的。”符山从府里出来,笑着去迎徐英。

      自作多情被无情打断,元羿有些不得劲,“哗”地打开折扇,使劲摇了摇,没好气道:“我就知道徐大人是不可能来找本王的。二位慢聊,告辞。”说完就要溜,又被符山一把擒住。

      “玉兰苑先不要去了,跟我们回府。”符山边说边将元羿拽了回去。

      “符胖子!你胆肥了,以下犯上,竟敢节制本王自由!”元羿气急,没想到符山手劲不小,竟挣脱不开。

      符山不理他,元羿瞅了瞅一旁不知要不要开口劝说的徐英,无奈用扇子挡着对符山小声祈求道:“符兄符兄,能不能给我留点颜面?!”

      符山停住,对徐英温言道:“子华莫怪,郡王殿下平日待我等如友,不论尊卑,往后你与殿下熟了,就习惯了。”

      听符山这番解释,原本有些不知所措的徐英放下心来,冲着二人会意一笑道:“好。”

      只是徐英没想到,他这一笑,全然落在了元羿眼中。元羿心中微叹:竟有人可以笑得这般眉舒目朗。以致于之后三人在书房谈事,元羿坐在一旁,一直盯着徐英的眉眼琢磨,什么都没听进去。

      “如此,在下先告辞了。”谈完事,徐英起身告辞。他被元羿盯得有些慌,不敢与元羿眼神相对。

      “好,子华我送你。”符山见元羿还在盯着徐英,故意突然大声喊道:“殿下!子华要走了。”

      “啊?哦,好。”元羿被符山吓了一跳,终于知道今夕何夕,眨了眨眼,迟钝道:“徐大人慢走。”

      待徐英离去,符山回来看到元羿仍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今日一直盯着子华,犹如猫见到鼠。我知你曾对他心存不满……”

      元羿举起扇子止住符山,仔细看了看符山肉呼呼的脸上两对粗眉大眼,似乎不满意,又对他吩咐道:“你笑一个。”

      莫名其妙的符山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下,“干嘛?”

      元羿嫌弃般地摇了摇头,转身就往府外走去,走到一半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对符山道:“不是猫见鼠,是狼见到肉。”

      直到亥时,齐天孝才将醉醺醺的元羿送回来,木通一看,就急了,瞪着眼埋怨齐天孝:“我说齐公子,上次我家殿下就是跟您喝酒,两天两夜不省人事,你怎么还敢把他喝成这样?再昏个两天两夜,万一被宫里知道,你那三品的老爹也免不了被罚。”说完吩咐侍卫赶紧把元羿架回屋。

      齐天孝委屈巴巴地看着木通,解释道:“这回真不怪我。今天也不知你家殿下怎么了,在玉兰苑看见我们,就让我们挨个笑给他看,笑了他就喝酒。我们以为是新花样,就陪他玩,一来二去,他就喝大了。我还是头一回见主动灌自己酒的呢。”

      木通以为齐天孝在找托词,懒得理他,嗯嗯呀呀敷衍了两句就把齐天孝给“送”出了门外。

      翌日巳时,元羿迷迷糊糊醒过来,这一晚难得睡得沉,心情也随之不错。

      从辰时就守在一旁的木通见元羿醒了,松了口气,随之又紧张兮兮地边瞟门外,边对元羿道:“符主事已经在门外等了您一个时辰了,之前小的见他那张脸由白转黑,这会儿估计快赶上张飞了。”

      刚坐起来的元羿被木通夸张的样子逗笑了,示意木通更衣,随意不以为意地道:“符胖子等我做什么?文勤殿今日休课,过几日母后忌辰也没我什么事。若是这月他没领到俸禄,可以去找齐天孝他爹,找我也没用。”

      不等木通接话,符山就黑着脸闯了进来,双手掐腰质问元羿:“你既应了太子的差事,当明白离明孝皇后忌辰不过两日时间,竟还敢醉酒贪睡?!”

      “差事?”元羿不解,问道:“我应了太子什么差事?”

      “你!”符山一口气闷在胸口,走到一旁坐下,喘了好几喘才平复,似乎明白了什么,眯起眼睛问元羿:“昨日子华来府,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记得啊。”元羿想了想,突然明白:“他不是来找你的吗?难道和我有关?”

      “太子有意任命你做这次皇后忌辰的开祭礼官,让子华来问你意思。子华认为其中或有不妥,故而先与我商量,我们问你的想法,你却连思考都不曾便一口应下,难道你都忘了?”

      开祭礼官是皇家祭典上的一种司职。祭典开始前,宫人会在供奉皇家牌位的宫殿前升起用白绸扎成的天灯,并用玉环系绳拴在镇殿铜兽上。吉时一到,开祭礼官骑骏马背玄弓,用以天鹅翅羽做成的长箭,射碎玉环,天灯飞升,祭典由此开始。

      往年皇帝陛下亲自主持祭典,都是任命吴王元栩担任该职,这次太子不用吴王,改用元羿,元羿明白太子用意,可惜昨日在书房,他一直在盯着徐英走神,全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他只好装傻充楞地冲符山嘿嘿一笑。

      符山懒得理他,耐着性子分析道:“如今你已应下差事,拒绝会有损太子的颜面。但一旦你以开祭礼官的身份露面,便相当于向朝臣表示你已是太子的人,与吴王的关系也会急转直下。”

      元羿想了想,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站起身,让木通继续为他更衣,对符山道:“这些我当然明白。与二哥的关系,我倒是不怕变得更差。二哥认为是我害死母后,从小就恨我。太子倒是一直以长兄的样子待我,只是他的兄弟之情,不再像儿时那般单纯。大哥也好,二哥也罢,我着实不想掺和在他们中间。”他微叹一声,继续道:“我担心的,并非是太子和吴王,而是父皇。”

      皇上本就因明孝皇后的去世迁怒元羿,怎会同意让他做明孝皇后的开祭礼官,说不准会龙颜大怒。

      符山斜蔑他一眼,“现在知道担心了,还有什么用?”

      元羿心虚地“咳”了一嗓子,看了眼符山,装模作样道:“主公就是要惹麻烦的,不然还要谋臣干嘛?你说是吧,符兄?”

      ……

      青云山。

      皇帝陛下上午祭拜了青云观三清殿,祈福国泰民安。午后,皇上携张锦漫步到青云观后院花园,远远望见一个乌顶朱栋六角凉亭。

      亭旁一汪小池,是山泉汇聚而成,清冷见底。

      皇上走进亭子,小心轻缓地摸了摸朱漆亭柱,眼神中可见满满哀伤,“就是在这里,朕初遇婵儿,那时朕还只是个皇子。”皇上面朝小池,背对张锦,在亭中石鼓凳上坐下,“光阴当真似箭,婵儿离开朕已经这么多年了,可朕就觉得,与婵儿的初遇似乎就在昨天。”

      “皇后娘娘一定也在天上惦记着陛下。”张锦开口宽慰,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皇上回头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朕总在你耳边絮絮叨叨朕和婵儿的事,想必你早就不耐烦了。罢了,给朕送壶酒来,你就下去吧,不用侍候了。”

      张锦本应解释自己并没有不耐烦,却一刹那间觉得退下也好,便开口应:“是。”

      找到了青云观窖藏的先皇御赐酒,听小道士说那酒叫“醉今生”,张锦尝了尝,是皇上喜欢的,便命人送了一壶过去,自己则来到僻静处,找了一颗树冠如盖,枝干虬曲的古槐,偎着树干阖上眼,不知是醒是睡。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静谧的周遭渐渐嘈杂起来,远处一个小内侍见到他,如释重负,快步跑过来,喘着气道:“张公公,你可让我们好找。”

      “何事匆忙找我?可是陛下出了事?”张锦起身,拂了fu也紧张了起来。

      小内侍摆摆手,解释道:“公公莫紧张。陛下无事,只是喝醉了,喊着要找公公伺候。”

      张锦闻言心里不安,皇上很少喝醉,脸色立刻忧虑起来,“我这就去。”

      皇上早已被扶进了青云观的厢房,张锦进屋时,正见斜靠在引枕上的皇上因为寻不到他而大发雷霆,一群侍卫和内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上醉眼迷蒙,却还是看到了张锦,雷霆之怒戛然而止。大家明白这是张锦来了,仿佛得了大赦,纷纷退了下去。

      “去哪了?”皇上吐了个酒嗝,含含糊糊地质问张锦,君王威严荡然无存。

      “随便走了走。”张锦敷衍了一句,上前铺好床榻,替皇上宽了衣,除了靴,正要扶皇上躺下,却被皇上一把抓住手腕。

      张锦不明所以,皇上也不管,只是抓着他手腕不放,迷糊糊地盯着他看,吐字含混道:“你是朕的管家……帮朕打理宫里诸事。你说……历代君王,有谁的管家比朕的好?”不待张锦回答,皇上自己接道:“没有!朕的管家是绝无仅有的,绝无!”

      “陛下醉了,躺下歇息吧。”张锦只当皇上说醉话,并不在意。扶皇上躺好,想将手腕抽出,却感到皇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竟让他有些吃痛,随即手腕被放开,皇上揉了揉额头,说了句:“文秀你若是女子就好了。”说完,翻了个身背对张锦睡去了。

      张锦内心惶乱,站在原地看着皇上的背影,眼眶有一刻将要湿润,又被强压下去。

      良久,夜幕已降,皇上睡熟,张锦退出屋子,好似很疲惫般,在庭院中寻了块儿方石坐下。

      “这么多年,可曾后悔?”一位身穿道袍,白眉白须的老者突然出现在张锦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张锦,好似洞穿一切。

      老者出现突然,张锦却不觉惊吓,起身行了礼,打量老者一番,问道:“道长认识在下?”

      “众生与我皆旧识。”老者捋了捋胡须,“贫道只想知道,你在元礼身边多年,不过得他一句‘若是女子就好了’,若是当年……”

      “在下不曾后悔。”张锦打断老者的话,并无犹豫。

      老者不以为忤,慈祥地笑了笑,“好吧。人生不过‘无悔’二字。只不过,贫道不信。”又从袖中拿出一道字条,交到张锦手上,“若你哪日后悔了,拿着它来此处寻我,贫道助你回到当年,一切重新来过。”

      张锦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还是接下了。“敢问道长名号,可是这观中人?”

      老者不欲久留,边离开边道:“贫道与施主有此一缘,却不需互晓名号,既是观中见,便当做是观中人吧。”

      张锦又冲着老者远去的背影道:“道长刚才直呼陛下名讳,似乎不妥。”

      老者哈哈笑起来,浑厚的声音在张锦耳边依旧十分清晰,“世间还没有贫道不能直呼姓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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