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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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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言并没有接,而是抹了把眼泪,抽泣道:“对不起。”
司莫二话不说拉过她手来,给她挤上烫伤膏,“你没对不起我。”
“我,我是对不起这些试料。”
“呵。”司莫笑了,发自内心的笑,有一瞬间陆言看到他的眼睛自然的弯成月牙形,然后又迅速恢复成冷漠的模样。
“司莫…”
“你收拾吧,我去外面等你。”
药品粉末很难收拾,因为要垃圾分类,所以不能用吸尘器,陆言清扫了很久,又拿纸巾小范围擦了一遍,这才算完。她一出实验室门就看到司莫抱臂靠墙站着,颇像一件精致雕刻的艺术品。
陆言点头示意,正要转身去卫生间洗手,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
“为什么喜欢我?”
原来他都知道,只是这一句话,又勾出了陆言的眼泪,天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上这么快冷冰冰的石头。可能是因为他对自己不留余力的夸赞,可能是他偶尔触动自己的毒舌,可能是液氮般手的温度,可能是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可能是他的沉默,他的才华,他的一切一切,现在都是她喜欢他的理由了。
“你要想知道我有没有女朋友大可来问我。”
倪秋如,36岁,人到中年长舌妇,前脚知音后脚叛徒,陆言有种想要缝住她的嘴的冲动,可惜为时已晚。但是她这一招助攻确确实实是解放了陆言,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陆言都不用活在暗恋的卑微中了。
“谁…谁敢问你啊。”陆言也管不了什么形象不形象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别人问她话她也只蹲在地下嘟嘟囔囔。
陆言小时候大大咧咧的,有事就说有白就告,越长大就离爱情越远,加上每段单恋都无疾而终,她就好像根弹簧,有事没事拉扯拉扯,就变得没有弹性了,没有弹性的弹簧,是无法主动改变现状的。
她总算是哭完了,自己憋了大半年的心事如释重负,陆言突然觉得告白也不是那么难的事,大不了被拒绝就换一个工作,母亲已经出院了,自己的生活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我喜欢你。”她现在真的是用“赴死”的心情告白了,这句话就如同一个装满炸药的炸药包,她满腔热血准备与碉堡同归于尽的时候,碉堡不声不响的就消失了…
敞亮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让她几乎怀疑刚才的问话都是幻觉。
“试试吧。”司莫从她背后的实验室走出来,递给她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巾,不过对方没接,她还沉浸在“目标消失”的打击中,眼中,脑中都是空白一片——死机了。
过了半晌司莫的声音才传进她耳朵里,她道了声谢,机械性地抬手去接纸巾,却和司莫的手背擦过,随即一个温柔细腻的触感就贴上了自己的面颊,司莫突出鲜明的骨节近在咫尺,带着若有若无的薄荷型烟草味,
“如果暗恋我这么痛苦,那就试试明恋吧。”
“铛!”陆言的天塌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她怀疑自己现在真在做梦,还是白日梦。
“但我不保证明恋会比暗恋快乐。”
司莫嘴角勾起,两片苍白的薄唇更如蝉翼般似有似无,眼前这个男人真是不折不扣的妖魔鬼怪:永远都不会说人话。
陆言觉得自己就像画皮里的王生,彻彻底底被司莫这个地狱来的鬼怪蛊惑了,即便被吸光阳气,挖心掏肺,她都心甘情愿。
七夕这天,陆言和她的上司交往了,司莫正式成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位男友。陆言本想瞒着研究所的各位,然而由于那位精明而多嘴的妇女的存在,这件事根本就瞒不住。
所以第二周一早,她刚踏进办公室,就感觉到四处投来的芒刺般的视线。陆言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着,那么自然,却又那么不自然。李子睿正全神贯注的敲着键盘,不对劲,要换平时他肯定先要嘲笑自己“单身狗”一番。
陆言拍拍李子睿的肩,“这里的fitting范围再收窄点试试…”对方点头应了,几乎同时双手敲好一串代码,屏幕上的曲线也变得更平滑了。
“Ta,”李子睿留英回来的,表示谢意的时候总喜欢用这个词,美其名曰省口水,办公室的人则认为他更该省去那些说废话的口水。
陆言正要走,突然想起来还没问正事,清清嗓子: “你周末过的怎么样啊?”这句话才是她的本意。
“怎么,好不容易上了老司机的车,你就准备揶揄我们单身狗了?”
“我不是…”
“可惜啊可惜,我比你脱单早点,你说是吗,新洁~”
不远处张新洁羞涩一笑,陆言醍醐灌顶:这俩才是日久生情,深藏不露啊。
“小言啊,你才是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老司机。”
看来她的猜测没错,司莫答应自己告白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另一位当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淡定,根本不理会这些幼稚的小打小闹。
其实那场涕泪纵横的告白之后,二人的关系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从上下关系变成了上下关系…不论哪种上下,都是司莫在上,陆言在下,陆言二十六年的矜持在老司机的带领下全面瓦解,白天人模人样,晚上没羞没臊。除了二人之间多了一项运动之外,也不过是在一起讨论实验数据的时间多了,自然而然二人之间的冲突也渐渐显现出来。
男女有别,司莫骨子里那股激进冒险的劲儿在爱人面前表现的淋漓尽致,陆言也不甘落后,始终用自己的保守谨慎为他保驾护航,这两人思想的一刚一柔,一进一退,一阳一阴,毫无疑问是自然法则下的天作之合。
如果要用一种元素形容司莫,陆言觉得非金莫属。金,原子序数79,标准的惰性金属,和谁都不反应,民间素有“百忍成金”之说。可一旦把宏观的金缩至纳米大小,它的活性就会指数倍增长,激烈热情,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卷入自己的身体里,司莫的心就是纳米金,冷漠,隐忍不过是他表面的保护层。
然而就在陆言以为自己真正得到司莫的爱,进入他的心里的时候,她的人生就戛然而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