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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还阳(一) 八大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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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十月之朔,秋风萧瑟,天色已暗,A市郊区桂花开得正好,馥郁浓烈,不过这些都和陆言没什么关系。
她看着手腕上的阴阳鉴,突然想起聊斋志异里有一篇叫“八大王”的故事,说有个冯生偶然得了个“鳖宝”嵌在手腕里,从此大富大贵,心想事成,等他心愿达成,抱得美人归时,“鳖宝”就消失不见了,人逢喜事这种事,要学会知足。
人逢祸事,更要学会知足。陆言从今儿起就是这个女版冯生,阴阳鉴就是她的“鳖宝”,只不过她抱得不是美人归,而是“尸体”归。
按理说她被生死簿1.0排除在外一定是有特殊原因,以前也有先例,无非是输入程序的时候漏掉了些判断条件,届时四位判官一齐断案,寻出理由,也就算“捉虫”了。
然而如今魏判一碗又一碗孟婆汤灌下肚,早就超过了魂体能承受的阈值,基本是回天乏术了。阎王不在,剩下老几位过惯了神仙日子懒得趟这趟浑水,干脆让bug的始作俑者自个儿动手,好让他们丰衣足食。
于是崔判给了陆言一年时间在阳间找寻自己的死因,一年之期已过,若她得偿所愿寻得死因,就将阴阳鉴的时针倒转一圈,以阴代阳,宝鉴脱去,她则能做回一天有血有肉的陆言,交代后事,然后魂魄重入生死簿,投胎转世;若她寻不到,一年之期已过,阎罗归来,自会强制剥离阴阳鉴,她依旧无法入轮回,只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所谓地下一天,人间一年,陆言很爽快的答应了崔判的条件,轮回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下一世的她又不是现在的她,就算能活千年万年,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司莫,没有这一世的记忆和喜怒哀乐,又有什么乐趣?别说一年,就是一月,一天,一秒钟,她也会珍惜这段时间,这段短暂却真正属于她,陆言的人生。
回归人间之前,崔判让她在脑海中具现一个地点,她本来想像的是自己家所在的小区,可不知为何,在瞄到白无常冷若冰霜的脸时,记忆中的场所瞬间变成了A大新能源研究所,她很想见司莫。
郊区的路灯极少,灯火通明的研究所在黑暗中鹤立鸡群,十分显眼。陆言看了看表,分针和时针几乎重合:5:25,黑无常告诉她阴阳鉴会自动同步人间的时间,不受时差影响,仿佛装了GPS一般,不可思议。
她晃了晃手臂,这东西也不像装了电池。
“嗨…”她有些丧气地敲了下自己的额头,现在实在不是研究这种毫无科学道理的东西的时候。
她想见司莫,但又很怕见到他,他见司莫只有一个理由:爱情,但不见他的理由却有千千万万。
5:40,而郊区到市区的末班车将在5分钟后到站,她选择了逃避,毕竟她还有很长时间可以选择要不要见司莫,何时甚至何地见他。
“哎,这下要回家还要换车。”
能源所大门左拐50米,立着一根年久失修,昏暗闪烁的路灯,毕竟这里是人迹罕至的郊区,没人往上面报,政府自然也不会明察秋毫到一个小小的路灯上去。
陆言抬头望去,硕大的光球像是困在绢袋中的萤火虫,微弱柔和,但却散发出高傲的生命力——这盏灯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居然被修好了。
人间的一切事物对现在的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就好像公交车的站牌,就在那盏“重生”的路灯下,像棵枯枝似的和路灯杆子相依为命。
她很清楚站牌上面写的是“407路本站:A大能源所 下一站:梅岭西路”,可如今这些了若指掌的信息还有那盏明灯在她眼里皆蒙上了一层白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她的五感都被封住了五成,这是她还阳的代价之一。这种强烈的落差感多少让她有些绝望,就好像一个耳聪目明的人突然聋了瞎了,支配他们的不仅仅是对未知的恐惧,更是对现实的无力感。
陆言心里无数遍告诉自己要坚强。
“嗡嗡——”平时高亢的喇叭声此刻在她耳朵里也只如两只蜜蜂嗡嗡嗡,像是苟延残喘般哼着薛蟠口中不着四六的哼哼韵,这种突如其来的无力感让她如何坚强,空气中仿佛生出一只无形的手掌,正毫不留情的“啪啪”打她的脸,火辣辣的疼。
疼痛使鬼清醒,公交车的前门没开,她用手轻轻敲了两下门玻璃,纹丝不动,无声无息…
后门正走下一位老奶奶,陆言是从她的衣着打扮看出来的,单凭那张罩在雾气中的脸实在难以分辨男女老少。等老人双脚平稳落地,她才走上台阶,大概是刚刚还阳,她的动作很慢,可能比刚才那位七老八十的奶奶还要缓慢。
“唉师傅等一下,夹我脚了!”车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司机丝毫没注意到后门还有个鬼,陆言把自己左腿往后一拽,车门外面的那部分轻松穿过车门,她的脚没断也没伤,还完好无损地接在小腿上。
“看来我这副身体已经没法用科学解释了。”纵然她当了二十七年理科生,也遇上过不少科学无法解释的事。反正地狱都游了一番儿,鬼生中肯定不会有比那个还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了,于是陆言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反科学的事实,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够反科学了。
车内很空,后排一对小情侣正做着有点不可描述的事,前面单座侧坐着一大爷,猥琐的视线斜穿过面前的报纸落在那对小情侣身上。这个年代电子代替纸质,除了一两家报社还在咬牙坚持,剩余的全都或兼并或倒闭了。再前面是个刷手机的小青年,除此之外就只有司机。
陆言径直走向车头,不好意思地对司机说:“对不起师傅,我身上没带钱。”
话音刚落,师傅一个急刹车,后排小情侣就“咣当咣当”双双从车尾滑到车头,免费体验了一把“激流勇进”,看报纸的大叔也一头磕在前座扶手上,“咚”的一声响彻全车,只有小青年稳坐泰山,淡定地刷着他的手机。
陆言还好好地站在司机面前,她没有□□,也就没有惯性,“师傅你别赶我下车啊,这么晚了我走不回去。”
只见那司机迅速侧头,凌厉一瞥,怒目直瞪自己,看来只要距离够近,她还是能够看清事物的。
陆言一脸无奈,“好把,我自己…”
“老子X尼玛,会不会开车啊,抢这么急赶着投胎啊我X,信不信老子把你揍到投胎,X真倒了八辈子血霉末班车都能碰上傻X。”
司机的目光穿过自己停在一辆轿车上,轿车司机摇下车窗,是个年轻男人,小伙子楞了一下,随即把车向前挪挪,不停低头表示抱歉,
“X尼玛大晚上开车还带墨镜,瞎子拉二胡去,开车祸害人我X。”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先走您先走…”司机那些国骂听在陆言耳朵里都自动被打上马赛克,她看那小伙子不停点头嘟囔,心想姜还是老的辣,司机还是老的爆。
原来不是要赶我下车啊,她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孤独感,没有人看的见她,没有人听得见她,没有人感觉得到她,她只能看着别人的喜怒哀乐,永远做个局外人,无从插入。
至此陆言终于明白黑无常为什么要对她说那句话:
“小妹妹,你实在坚持不住的话,把时针往回播半圈,我来接你回地府。”
她盯着那块表,暗暗决定看了父母和司莫后就结束女版冯生的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