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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我们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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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夫妻老来得子,可是还半大的伢子就表现出了对木偶有种深深的恐惧。谢老每每拿我去逗他,小小的孩子总是吓得哇哇大哭。我在谢老的手里汗颜,身为谢家木偶戏的传人,怎么可以这么害怕我呢。
在我们唱过了近百场将军出征的戏后,谢老的妻子——也就是红衣的主人去世了。她走的很突然,没有病痛,没有床榻上与病魔的交战,就在一个平平淡淡的柳絮纷纷的午后去世了,留下了一个十几岁的儿子。天地并没有合,山川依旧棱角分明,而红衣就与蓝衣诀别了。而后的数年里,我和红衣再也没上过那三尺红台,谢家木偶戏也渐渐淡出了市井布衣的午后谈资。偶尔聊起,看客们都知道,红衣死了。
夜深人静,安静的氛围更是引起对故人的缕缕追思。谢老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每天晚上都会将我们从箱子里拿出来,轻轻抹干净一天的灰尘,左手套上红衣双手的牵丝,右手套上我身后的牵丝。从红蓝衣的初见,定情,再到长亭诀别那折戏,谢老先是唱着红衣的戏词:“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于君决…将军,不求功名利禄,不求清福鸿福,但求平安把家还!”又唱回蓝衣的戏份:“娘子!等我!等我功成名就,定娶你为妻!”而后唱到哽咽,抱着我们,潸然泪下。在空荡荡只有成箱成箱木偶相伴的房间里,谢老的哭声显得孤苦伶仃。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然而,木偶戏的手艺还是得传承下去。谢老每天清晨,叫来儿子,拿过两个普通的梨花木木偶,自己一个,儿子一个,从最基本的牵丝手法,到舞台唱功,一点一点传授给他。每每他们练功时,谢老都会将我摆在一旁的桌子上,感觉我就像个威严的长者,监督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谢老对儿子许诺:“有朝一日,你成了角儿,让我放得下心放你一人闯荡,这件蓝衣木偶就归了你,这是谢家木偶戏的标志,沉香木的,跟了我几十年了,你就带着谢家木偶戏重出江湖吧。” “是,谢谢父亲。孩儿定会努力。”说完,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毫无喜悦可言,就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木偶。我没有忽略,谢老说的是“将蓝衣给你”,而不是“红蓝衣都是你的了”。是我太敏感了吧,我想。
不知为什么,我有种毫无来由的担忧,即使我没有心。
夜晚到来,谢老依旧像从前一样,将我们并排排在桌上,唱完一段《将军出征》再合眼睡下。可是,听得出来,谢老的嗓音再也不复从前的洪亮,牵丝的双手也有了一滞一滞的生涩,让我的担忧又渐渐加深一层。我知道,我有些舍不得谢老,虽然他夺取了我的自由,但也给了我带着镣铐舞蹈的机会。可是除去这层感情,更令我慌张的,是身边令我着迷的红衣。
谢老将我和红衣放回箱子后艰难睡下。箱子里,我怀着一丝恐惧,轻声开口问她:“红衣,若是有朝一日,你我再也见不着面,就像那折戏里一样,你…想我不想?”红衣毫不犹豫地开了口:“不会的,我们永远不会见不着的,毕竟,红蓝衣可是永远会在一起的,谢老不会舍得分开我们的…对吗?”红衣的话,让我本来莫名的恐惧消失了不少。嗅着红衣身上轻轻的檀香,我坚定地回:“对,我们,不会分开的,我们永远是戏台上的红蓝衣。”
可是,我们谁又曾想起,我们只不过是两个木偶,两个傀儡,还奢望能有一场怎样的爱恋?
第二天,谢老在看过儿子唱的一整出《岳飞》后,没有挑出任何一处瑕疵。听得他长长一声慨叹后,谢老背着手走回房间,空留我一人在桌上。谢老留下一句话:“蓝衣是你的了,这是为父最好的一只木偶,你要善待他。” “是,多谢父亲。”谢老的儿子一步步走来,轻轻捧起我,嘴角上扬了一个不小的弧度,眼神里却看不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今天,他成为了我的第二个主人——谢少。
“幸会啊。”我听到谢少这么对我说。
没过几天,谢少就带着我上了戏台。我的一身蓝衣被除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银灰色的铠甲,掺着几分柔情的眉眼被擦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正气凛然,刚正不阿的面孔。将要出征的将军的名头被抹去了,我成了抗金英雄岳飞——也就是谢少最喜欢唱的一出戏。
我不知道岳飞是哪里冒出来的一号人物,只是知道谢少打着谢家木偶戏的名号重出江湖,足足引来不少新老看客。我的台词再也不是“娘子待我归家”,谢少在我身后正气凛然地唱着京戏:“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他意气风发的声音,再次迎来了一波波的掌声。可是,此时的我,远比当初唱着长亭诀别那出戏要难过百倍。身旁没有了红衣,竟然远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不习惯的多。我突然发觉,不知何时,她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在戏台上舞动着,我却极其渴望着夜晚箱子里与红衣的独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