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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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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前,我是一棵山里的沉香树。一天,一个老木匠带着斧子,左顾右盼,精挑细选了一棵树,选中了我,将我刷刷几斧砍到在地。老木匠将树干树枝卖了给商家做桌椅首饰之流,而将靠近根部的地方雕成一个面容精致的木偶——我。
老木匠经常捧着我,笑眯眯地夸我是他做的最好的一只木偶,脸庞棱角分明,剑眉星目,四肢的关节也是所有木偶里最灵活的。
和老木匠呆了没几年,老木匠的身体就不行了,从再也拿不动斧子砍树,双眼再也看不清刻刀的走向,到双手颤抖,经常肺疼咯血。直至弥留之际,他将我紧紧攥在手上。最后陪伴在他床边的,是他一生的挚友,也是经常来买木偶的一个买家——一位木偶戏师傅。临终前,他将我送给了这位唱木偶戏的老师傅,也是我的第一个主人,谢岱。
他替我上了妆,添了衣裳:一身蓝衣,一杆红缨枪,一副京戏的将军脸谱;也是他,替我的四肢头颅穿上了牵绊一生的线。从此,我便上了那三尺红台,一进一退都由不得自己了。
谢老对所有木偶都很好,尤其是对我,每天晚上都会将我用手帕细细拭干净了,每每磕碰到哪里了,谢老都会无比心疼地给我补妆。我睡在一个大箱子的最顶层,身下的夹层里也有十来只木偶,有的是官员,有的是戏子,有的就是单纯的小龙套。
和我一起睡在顶层最宽大的夹层里的,还有一个红衣。红衣是谢老的妻子用的,听说谢老的妻子就是谢老年轻时戏台下的头号观众,不会错过谢老的每一场演出。每次谢老上台之前,她都会悄悄地跑到幕后,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谢老在木偶戏行业最岌岌可危的时候娶回了他这位最忠实的观众,授以木偶戏的手艺。她看的多,人也灵巧,一点就通,再加上天生一副好嗓子,所以没过几年,谢老就亲自给她挑了一个和我配戏的木偶,着红衣,上红妆。圆圆的脸,却一点儿也不显的丰腴,纤细的腰肢,裹在薄薄的红绸里。红衣是谢老亲自挑选的檀香树靠近根部的一块木料,整个身子都散发着淡雅的檀香。初见那一眼,不可谓不惊艳,想着日后可以和她天天搭戏,似乎台上枯燥的进进退退都变得有滋有味了,我暗笑。
我们一起演得也几乎是固定的一场戏,再加上谢老几乎上台就会带着妻子,所以算下来已经几乎从不单独上台了。我和她演得戏也常见,名唤《将军出征》,我和她从小是一对青梅竹马,暗生情愫后互表心意。然而朝廷招兵买马,我与她私定终身后出征,然第一战就战死沙场,青史无名。尸首运回我和红衣的村子里,红衣当晚就抱着我殉情而亡。
观众们也是喜悲不喜乐,他们最爱看的一场就是将军出征前与小娘子在长亭诀别的一出戏。红台上的电闪雷鸣中,红衣紧紧牵着蓝衣的手,声嘶力竭地唱道“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郎君,不求功名利禄,不求清福洪福,只求平安早日把家还......”而后,雨声阵阵,我骑马出征,独留红衣守空房。
而我却并不喜欢这折惨兮兮的戏,我喜欢前半段戏,与少年红衣耳鬓厮磨的温婉,总是让我演得很是得心应手。奈何观众爱看后半段,即使看的痛哭流涕也还是有不少人一遍遍得看。我和红衣也就只能一遍遍地相爱,与君绝,再相爱,再绝.......
是夜,谢老和妻子一如往常,给我们擦了灰尘,修了关节,将我和红衣紧紧挨着摆在盒子里。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私底下问问红衣,奈何我总是有些莫名羞涩,也不知道是怕和红衣交流的紧张,还是怕她并不想理我的尴尬。我给自己一遍遍打气:我不过就是个木偶嘛,还怕尴尬吗?戏本里都说男子汉要不拘小节,不过就是和女子搭个腔,不能紧张....所以,这个夜里我鬼使神差地问红衣问:“那个,,嗯,你喜欢那折我们在台上分离的戏吗?”许久听不见回答,就在我失落地以为红衣并不想理会我时,红衣轻轻地道:“不喜欢,那么伤感,可是观众喜欢,我们就得演呀。”我在心里频频点头,激动地说:“我也不喜欢!”红衣轻轻笑了一声,那么好听。又是许久的安静后,红衣轻轻呢喃:“我,,,喜欢前面一段戏。”
我努力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装作很淡定地回答道:“嗯,我也是。”
翌日,依旧被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红台上,依旧唱着那一出相爱到相诀的戏码。可是我看红衣变得越发好看了,对木偶来说长长的头发挽成一个追云髻,大大的眼睛被细绳牵着一眨一眨的。前段美好的爱恋让我觉得越发甜蜜,而随后而来的诀别也变得没那么难过了。回过头,看见谢老牵动着我的四肢飞舞跳跃着,抽空对着他的妻子展开灿烂的一笑,她也回以一笑。我也在心里笑,就仿佛,红衣也对我笑了。
谢家老夫妇唱着将军出征的木偶戏,唱过了一辈子。
我和红衣也陪着谢老夫妻,走过了他们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