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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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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互相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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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闪了一下,紧随而至的是轰鸣的响声。
天怒,看来是要下雨了。盖聂把昏迷的卫庄送进屋内,一手褪去了他身上的外衣。把这个孩子放在草席上细细打量,肤色苍白,睫毛竟带着冷冷的灰色。眼眸紧闭,看不出是否痛苦,线条过于锋锐的鼻梁,凉薄的唇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视线落在孩子的短发上时,盖聂皱了皱眉。
虽然孩子刚刚清醒并未说几句话,但盖聂还是察觉到这孩子话语之间逼人的贵气,绝不是出自平民之家。这孩子来时穿的衣服虽已破烂,但上面金丝绣制的云纹依稀可见,更像是某国的皇室成员。可皇室成员是不可能留短发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发是对父母的大不敬。在盖聂的认知中,只有负罪之身所出才剪短发以示羞辱。这孩子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再加之,这孩子既是皇族,来的时候不仅没带侍从还遭人追杀。他的身份可能非常尴尬……
但盖聂不知道的是,这孩子自己还真的不知道。
或者说,知道,但被迫忘记了。
盖聂正待细想,游离在孩子发间的目光忽然一滞。他记得之前给这孩子包扎时,孩子鬓间霜白还未及鬓角,还以为是沾了什么白色粉未,可现在那缕白色却已滋长至双鬓,配上孩子本就较浅的发色,连盖聂都不曾觉察,什么时候孩子竟有许多鬓发都染上了白霜。
这……是什么隐疾么?盖聂随师几个月,虽学习了粗浅的药理,但更多工夫都放在了武技上,一时之间也判断不出这孩子身上的变化是好是坏。
看来,要去一下参询师父他老人家了。盖聂有些担心的看了孩子一眼。拿粗布蘸了窗外的雨水覆在孩子额头。孩子的情况不容乐观,自己身边又没有现成的药物,已经顾不得琢研师父对这孩子的态度究竟几何了,只愿师父能医治这孩子。
就在盖聂雨披也顾不上穿匆匆离开草庐的下一秒,卫庄便睁开了眼睛。他确实是在发烧,但还没有烧到要昏过去的程度。这算是一个试探,可显然没有达到预定的效果。他摸了摸额头上微湿的粗布,随手扔到一边。对方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出门去了,看来是要请什么人为自己诊治。卫庄冷笑,医术不精,性格不稳,能力不足却具有所谓的"侠肝义胆",鬼谷子的徒弟看起来比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那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鬼谷子,也就不过如此罢。
可惜卫庄不知道,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师哥,只有在看到自己受伤时,才会性格不稳。
走出草庐时,己是日近黄昏,卫庄还是低估了自己的伤势。以至于当外面的倾盆大雨淋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身体越来越烫,骨髓深处却是彻骨的寒。卫庄这才察觉到不对,可惜已经晚了。天生的骄傲绝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再次返回草庐,可天大地大,除了那间草庐,自己又有何处可去呢?现在下山,且不说道路湿滑难行,到了山脚业已翌日晨时,何况自己身上未带任何银两,未法找人医治,便还是死路一条。
神智模糊间,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只有肌肤上冰冷的感觉,仿佛一刀刀凌迟着他的神经。
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颈侧轻轻的呵气,又好似极度冰冷下自己的错觉。
他几乎是下意识猛的扭头,视野中却只有磅礴的雨幕。
这里……是幽冷宫?
……不对,自己不是已经出来了?
他分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好像是在回忆中,又好像正在发生
那是一个人,轻轻的在他颈侧呢喃。
你看,这世间之大,却似乎,没有容下你的地方。
卫庄也不知道自己在山林中穿行了多久,树木的枝叶抽在自己身上,比往常要疼很多。他能感觉得到冰凉的雨水一寸寸滑过自己的皮肤,到最后渐渐麻木,身体却仍是滚烫。雷声阵阵,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他也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
视线早已被雨水模糊,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要奔向何方。
脑中已无任何念想,只是固执,甚至是疯狂地想要逃离,似乎在逃避什么凶狠的猛兽。
看到那个人影的时候,意识已经渐渐涣散,他有些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无法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跑,还是已然停下;又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看着那人。
那是一个黑色斗篷的人,大脑的强烈晕眩使卫庄分不清来者老少,甚至看不出男女。
那人毫无征兆的出现,几步来到他身前,蹲下,凝视,却无半点出手相救的意思。
良久,卫庄模糊的听见那人似乎是笑了一下,但也许是幻听。他那时灵台混沌,神智也不甚清明。更无从判断,后来那番对话究竟是发生在自己的臆想中,还是确有其事。
他听见那人道:"濒死之时,尔思为何?可曾悔踏出草庐?可曾恨草庐居者不救?亦者恨伤尔之人否?"
很久很久,那人没有听到自己要的回答。久到他以为这人已经昏迷的时候,才听见下面慢慢悠悠的声音,极嘶哑,却还能勉强辨别的说的是什么。
"……只恨已无用。恨自己不够强。"
"可想成为当世之强者,自此以后,再无人敢伤你?"
卫庄费力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这一眼,他没有探到任何结果,却让那人看清了他的眸子。极森冷,眸光深处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