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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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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致的庭院里,是女孩飞舞的白色身影,好似在寒冷的冬天不停扇翅的白色蝴蝶,灵动美丽,又莫名的带着些许凄美,似乎与周围白茫茫的白雪融为一体.面前女子一袭蓝衣独立于雪地,神情认真,不时地出声指点女孩一二.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突然响起,由远及近,女孩回眸一笑,停下了旋舞着的脚步,脆生生地唤道:\"母亲.\" 随着女孩舞步的停止,那凄美之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年龄女孩独有的烂漫活泼.仿佛前一秒还在凄美的用全身的力气飞舞的蝴蝶只是一场幻像.
那蓝衣女子见状,回头,瞧见来人,脸上的淡然闲适转瞬消失殆尽,与之相比迅速升起恭敬之色,一种从内心由升而起的恭敬.她面向来者,微微垂首,说道:”知府夫人.”
那来者是一青衣女子,她杏眼含笑,朱唇微勾,淡淡的黛眉,仿佛是从画中出来的,带着江南独有的,水一样的女子,温婉却又有些端庄。身旁的丫鬟逐步紧跟着女子的步伐,手中撑着一柄精致的瀚花纸伞为女子阻挡风雪。青衣女子先是向着蓝衣女子点头示意,后朱唇微微张合,柔软的话语从啮齿中传来:“阿雪,外边下雪,风寒,你怎不进屋里跳?”
那女孩赫然是落漓雪,她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望着叶筱柔,轻轻应道:“我觉得外边下雪,在外边跳更应景,而我穿了袄子,并不觉得很冷。便经过林师傅的允许在外边跳了。”
叶筱柔杏眼带笑,望了望落漓雪,又望了望那飘飘扬扬的大雪,思索片刻,声音从啮齿的张合中传出:“既如此,你不用管我继续跳吧,我看着你跳。”说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
落漓雪望着叶筱柔,微微仰头,大大的黑眸中带着自信与骄傲,朱唇微微张合,清脆的声音从音带里传出:“嗯。”言罢,便又接着刚刚的舞步开始跳跃,旋转。此时的她又瞬间变成了那个用尽全部生命飞舞着的蝴蝶,美丽灵动,却也带着淡淡的悲伤。
不论是戏子还是舞者,都在不同的故事中,演绎着戏中人的悲伤,欢乐,痛苦,欣喜。那演出的让无数观者为之震撼的情绪,究竟是戏中人,那个写在白纸上角色的情绪,还是演绎它们的戏子或舞者的情绪?
她们演绎着的悲伤,欢乐,真的只是为了那个角色吗,真的并不是她们隐藏在内心,不是为了她们自己吗?
你是那个被创造出的角色,而我,是演绎着你的人,可到了最后的最后,却分不清你是谁,我是谁
一舞毕,落漓雪望向叶筱柔,美眸带笑,询问声自振动的声带传出,带着几分期待与紧张,还有那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骄傲:”母亲觉得孩儿跳得如何”
叶筱柔双眼带着些许鼓励与欣慰,嘴角含着笑意,声音轻轻柔柔的应道:”母亲自是觉得阿雪这舞跳得极好,,跳出了神韵,不过还需多加练习,若可日日苦练,假有时日,定能成为扬州之最.”她望向落漓雪还未长开就已惹人怜爱的脸庞,仿佛已然可见落漓雪日后的风采与绝色.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阿雪近日可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落漓雪美眸带惑,有些惊讶,微微歪头,带着些许俏皮,直视着叶筱柔的双目,问:”为何”
叶筱柔望向落漓雪惊讶的神情,微微一笑,眉眼间是淡淡的柔和,她看着落漓雪的脸庞,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脸庞,眼里跟以前一样是真真实实的疼爱与慈祥,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儿,她是打心眼疼到骨子里的,落漓雪是她唯一不变的亲人.或许所有的都会改变,但是她相信,落漓雪永远都是不会是害她的那个,就像她永远不会害落漓雪一样.在白雪茫茫中,她带着笑意,轻轻的声音透过流动的空气传来:\"你是母亲的女儿,是母亲从小看到大的女儿,母亲又怎会不了解你的那些细微的动作,神情.这些日子里,你眼中一直带着无法消除的浅浅笑意,还有那时不时向上扬了扬的眉梢,母亲自是猜到了一些.”
落漓雪撇了撇嘴,秀眉微蹙,争辩道:\"哪有我照镜子时怎就没发现母亲所说的笑意母亲该不会是唬我吧.”
叶筱柔看向落漓雪争辩的样子不禁有些哑然失笑,她目光悠长,似是望向落漓雪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和那时自己的母亲对自己说的话,长叹一口气,有些微微失神,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那些年少记忆里美好的时光终是回不去了,如今她早已嫁作他人妇,亦有了孩子,再也不是当日的她了.她如今早已没了什么祈求,顺应天命惯了,就早已不会有那些奢望了.她终是回过了神,看着落漓雪不停地唤着母亲母亲,微微一笑,应道:”那是因为母亲每每看你时都会将全部的注意力放置在你身上,自是便注意到了你眼中旁人近乎看不见的笑意.”
落漓雪看向叶筱柔微怔,眼圈有些红了,她张了张朱唇想说什么,半响终是闭上,什么也没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无从说起.
落漓雪不问叶筱柔刚刚为何愣神,叶筱柔也没有回答刚刚为何而愣神.就好似当年叶筱柔看穿了落漓雪的一切表情动作,而她却什么也没问,落漓雪也什么也没说.
落漓雪勉力一笑,她扬了扬头,望向远方,远方那一片白茫茫,轻轻地开口道:”我交了一个朋友.”说这话时,她原本有些干涩的眼睛顿时又染上了丝丝笑意.而那原先勉力的笑容也染上了喜悦.
”恩,这很好.” 叶筱柔看着落漓雪,轻轻地答道,顿了顿她又接着补充道:”你前几日提的那要求就是为了她吧.”明明是问句,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落漓雪继续望向远方,轻轻的声音从呼啸的风中传来,然后又于风中消失\"恩”
一旁被母女俩忽视良久的蓝衣女子林若璇看着母女俩相处的温馨气氛,虽为实说这时打扰不大好,会破坏气氛,但林若璇思虑良久还是出声打扰:\"小姐,是继续叙旧还是练舞.”
叶筱柔转头看了看被忽视良久的林若璇,嘴角噙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全身上下有着常年当夫人的威严与端庄,即使眉目温和,却依然让人无法轻视,她开口道:\"那母亲便先走了.你好好练舞.”
“嗯.”落漓雪应道.此时的她早已恢复到了练舞时刚刚见到叶筱柔的样子,如斯活泼烂漫,如斯古灵精怪.
林若璇微微颔首,轻轻地道: “恭送知府夫人,知府夫人慢走。\"
叶筱柔看看落漓雪,又看看林若璇,眉眼间竟是无可奈何,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去。
我们都是表演者,喜欢在脸上带上层层面具,可是却总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破你的所有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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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烛火的照耀下,落漓雪巴掌大的小脸忽明忽暗,显得有些阴晴不定。落漓雪素手轻轻握住青花瓷杯,一双明亮的眼睛此是有些幽深地望着杯中那一滩因不停摇晃而起了涟漪的茶水,双眼在茶水的映照下也泛起阵阵涟漪,显得清澈见底。
此是四下的下人已经被落漓雪喝退了,空荡的房间里只有落漓雪一人独自坐在梨花木椅上望着茶杯的水发呆。蓦然间落漓雪却是嫣然一笑,带着孩子气的清澈欣喜,连杏眼也笑的微微弯起,清澈中带着些许甜美的声音在卧室里响起“阿栎竟然来了,怎么不下来。”
话音刚落,只听“咻”的一声,有风在耳旁响起,一道红色身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直接落到落漓雪身旁,此人正是朱荀栎。她看着落漓雪并无惊讶的神情,扬了扬眉梢,有些失望的收回视线,嘟嚷道:“好不容易有机会做一次梁上君子,却没想到你竟一点也不讶然,玩的丝毫不尽兴。”说罢还摇了摇头。
落漓雪嘴角的笑意更甚,她借着烛火微弱的光芒向朱荀栎看去,朱荀栎的身影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绝色风姿,她一本正经地开口回道:“那是因为你我心有灵犀一点通,我知晓你的想法,所以我早早的就遣回了下人,专门在这喝茶等你。”
“心有灵犀一点通?”朱荀栎重复地念了一遍,对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双好看的凤眼中满是戏谑之情,开口回答道“怕是之前让你看出了什么端倪罢。”
落漓雪此是却有些恼了,她原本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怒视着朱荀栎那双美丽的丹凤眼,娇嗔:“你是不信心有灵犀一点通还是不信我和你心有灵犀一点通?”
朱荀栎见状却也不急,给自己倒了杯西湖碧螺春,找了个椅子随意地坐下,优雅地喝完了杯中的茶,最后安静地望向落漓雪那双圆瞪的杏眼,慢悠悠地一本正经地答道:“单纯不信这般简单的心有灵犀一点通罢了。”顿了顿,看着落漓雪还未褪下通红地脸庞,说道:“你继续。”
落漓雪本来已经褪去红晕的脸又一次被涨得通红,她瞪着她那双大大的杏眼,有些讶然:“你,”
“套路常理见的太多了,偶尔想体验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朱荀栎知道她要说什么,不等她说完就立马答道。顿了顿,她又接着一脸真诚地答道:“这次我感觉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非常好。谢谢你让我有机会体验了这么棒的感觉。”
落漓雪的脸憋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荀栎看着落漓雪微微张开的朱唇,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要对我说不用谢,毕竟你是个多么懂礼貌的女孩子。”
落漓雪沉默了,她脸上的红晕渐渐消褪,她有些复杂的望向朱荀栎,说道:“我发现你变了。”
朱荀栎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后收回目光,淡定地答道:“我没变,只是你以前没有看见真正的我,如今你看见了而已。”
落漓雪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她望向朱荀栎淡定的模样,喃喃:“难道我以前被你骗了?”
朱荀栎瞥了落漓雪一眼,然后继续安然地喝着杯中的西湖碧螺春,喝罢方回了句:“你有没有被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落漓雪听后不在理朱荀栎,她静静地喝完杯中的西湖碧螺春,再起身为自己再到了一杯茶,动作行如流水,优雅娴熟。然后坐回刚才的梨花木椅上,抿了一小口茶,入唇甘醇爽口。方淡淡地说道:“刚才我说你变了其实后面还有句话,即使你变坏了你也依然是我的朋友,算我自认倒霉。”
朱荀栎抬头,看着落漓雪那双灵动清澈又有些幽深地双眸,默了默,开口回道:“自认倒霉?我有这么不堪吗?”凤眼中写满了不相信。
落漓雪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是不再言语。
“那一定是你的眼睛不怎么好使了。”朱荀栎肯定地回道。一双凤眼溢满着自信。她相信,她或许并不是很好,但她一定不是很差。这是她身为朱荀栎与生俱来的自信,也是她身为朱荀栎与生俱来的骄傲。
落漓雪不语,只是默默地看了朱荀栎一眼,便低头继续喝着杯中的茶水。虽说不显尴尬,但她还是想问,明明刚开始是很开心朱荀栎会来的呀,是打算跟朱荀栎一起好好的喝茶聊天呀,为什么到了最后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她在心里暗自思忖:或许,亲密的朋友都是这样相处的吧。毕竟,她是真的很珍惜,很喜欢这个朋友的。
时间就在落漓雪和朱荀栎两人一口一口的喝茶时悄悄流过,期间她们两人也再未开口说过一句,沉默的气氛就这样静悄悄的席卷而来,可是却又显得无比自然。屋子里放置着火炉,使她们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也温暖如春,窗外传来“簌簌”的响声,那是寒风吹过枝叶所发出的声音,细微并不刺耳,让人听了竟有些觉得悦耳。
即使是在最险恶的环境中,也总有件让人心生美好的事物,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外界,而是自己,有信仰终究是好的,因为那些在外人看来不屑一顾的信仰或许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朱荀栎喝尽杯子中最后一滴茶,抿了抿唇,抬头对面前的落漓雪说道:“时间已经晚了,我先回去了,告辞。”说罢便起身打算离去。
“等等。”落漓雪连忙叫住打算离去的朱荀栎,见朱荀栎止住步伐,方顿了顿接着说道:“下次来找我请走前门,不必总是偷偷摸摸地来找我。”
朱荀栎回头看了落漓雪一眼,思索片刻,答:“下次再说吧,后会有期,告辞。”说罢便和来时一样只见红色身影一闪而过,就已出了门房间。
落漓雪盯着朱荀栎消失的那个地方看了良久,神情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将她那个还未说完的话语吐露出来:“后会有期。”清澈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只是那个落漓雪想要她听的人却早已不知踪影,并未听到这个她本该听到的话语。
音未落,人先走,空留说者望欲穿。大抵说的就是此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