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浏河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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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水镇虽然只是一个镇，但镇上人口多，街道也阔，一栋栋房子攘攘挤在一起。
但出了旗水镇，下面属它管的那些村子就比较稀稀落落，因为都是靠山建瓦屋，地势不好，房子就难起，往往一个山头才有那么几家烟火所在。
松子山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山高，树多，水清，人少，进了村是平地，大概20户人家不到，越往山上去越旷，半山腰还能看到几栋房子，再往上就被密密林子给遮了。
从旗水镇到松子山大概要花上两三个小时，路途也从平坦的水泥大道渐渐变成崎岖的泥土小路，虽然去程艰辛，但是年幼的陈溪依最喜欢来这里，因为在这里的山顶有红色塔尖的小小洋屋，屋子里还住着她脾气古怪的外婆。
“婆，婆，婆……“下了汽车，小小的陈溪依就迈着短粗的小肥腿，往村口等待的外婆刺溜跑过去，梳着花白发髻的老人会慢慢蹲下身等着被自己的大孙女抱个满怀。
陈爸陈妈在后面抱着陈涧迩，不紧不赶地踱过来，然后带着些距离感，跟陈溪依她外婆说些客套话。
对着陈爸陈妈，陈溪依她外婆是疏离甚至有些冷淡的，远比不上对陈溪依这个宝贝孙女来的热情与关怀，陈溪依更开心的是她外婆对陈涧迩的态度也没有多好，一向是个香饽饽的陈涧迩到了松子山这儿反而变成蹲冷板凳的。
在往山上攀爬的过程中，陈妈照旧会劝她妈以后直接在家里等，不用辛苦下来等他们，免得累坏身子，然后老人家淡淡回一句“我乐意“，噎得陈妈没话说。
老人家年龄大，但是身子骨依旧棒，走路时精气神俱在，加之这攀山的道路谁能比她熟，往往她拎着陈溪依都走到山顶屋外了，陈爸陈妈还抱着陈涧迩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赶着。
陈溪依越长大越觉得她这个外婆脾气实在古怪，每次来似乎都不给女儿女婿什么面子，总是冷着一张脸，那吊梢的眉眼盯着他们忙上忙下，却从来不主动给出半字关心。
后来在一次她爸妈的吵架中，陈溪依听到她爸埋怨说自己的丈母娘当年多大的面子，连女儿的婚礼都没来参加，陈妈搪塞说她妈身体不好，从四川跑到湖北去参加婚礼太辛苦，陈爸冷笑，这样的借口用一次两次也许骗得了人，但跟他这个丈母娘相处越久，越觉得老人家心是冷的，当年不来参加婚礼是为了啥陈爸动脑子想想就明白。
俗话说，家家户户都有本难念的经，就像陈爸他爹娘偏心他大哥，在宁家，女主人倒不是偏心，而是对两个子女都不冷不热，从小到大没怎么说过几句贴心的话，个亲娘偏偏活成了后娘的样子，所以陈妈还有他哥当年一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就立马从这个充满冷暴力的家里跑了出去，有多远就跑多远。
后来陈溪依她舅出了事儿，外婆在葬礼上倒是红了眼，有几次还拉着陈妈的手盯着她看，那眼神里却有说不出的辛酸与难受，直看得陈妈一愣一愣的。
但是葬礼过后，陈溪依她外婆还是回了松子山，没留在旗水镇上。
自陈溪依记事起，她外公外婆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了。外公住旗水镇上，一个人守着杂货铺，铺子后面还开着麻将屋，过得极是潇洒，据说还找了沟头巷头开澡堂的李婶子当他姘头，老来风流一枝花，陈妈提起李婶就没好语气，冬天从不带她姊妹两个去那儿洗澡。而她外婆，一个人住在离镇上那么远的松子山里，一家人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到松子山或是把她外婆接到镇上来聚一块儿，只不过陈溪依她外公是从不去松子山的，嫌远，嫌汽车把屁股恪得慌。
陈爸陈妈也是不爱来松子山，陈涧迩爱不爱来不知道，不过陈溪依觉得就算她讨厌来松子山，按陈涧迩八面玲珑的性格，也绝对会说“我当然爱来松子山啊，这里有我外婆在”。
只有陈溪依喜欢，山顶外婆屋子的前面是个大大的会堂，竖着一个外国老男人裸体被钉的十字木架，墙上还明目张胆地贴着许多幅裸体男女的画像，这些对年幼的陈溪依来说新奇极了，比粗糙印刷的小人书画的还栩栩如生，就是不穿衣服，爱袒胸露乳的。陈溪依捂着脸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就被陈涧迩拉到一边刮鼻子说姐姐不害臊。
陈溪依就眯眼坏笑瞅着陈涧迩，小样儿，这些裸体有啥好臊的，想你当年光腚时还是我帮你洗香香，你全身上下早被我看光了，有几根毛我都一清二楚。
如果陈家一家子在松子山上过夜的时候正好碰上星期日，松子山下以及周围几座山头的人一早就会聚集到陈溪依外婆屋子门口，等到外婆敲响屋内的金盏钟，乡民们就会打开屋门，安静有序的地走进屋内，在一排排长椅上选好位子坐下来。
这个时候，陈溪依和陈涧迩往往是不被允许进入屋内，只能在后屋跟爸妈呆一块儿，陈溪依好多次撒娇要她外婆带她进去耍一耍，她外婆不让，只是用手轻抚陈溪依头上细软的黄毛，然后用和蔼的语气告诉她：“等到你将来第一次自发感受到主的光芒，你才是一个可以独立走进教堂的真正的人……”
“主？主是谁？”陈溪依歪着头，瞪大的圆眼里透着疑惑、不解，她外婆的一番话显然超过了她稚嫩的脑容量范围。
外婆神秘一笑，“主是无处不在的光明。”
完了，陈溪依心下一慌，她昨晚趁夜在被窝里偷拽陈涧迩辫子来着。
她悄悄抬眼看外婆，外婆就是微笑，其他什么话也没说。陈溪依松了一口气，嘿嘿，夜太黑，也许主啥都没能看到。
外婆和乡民们有的时候能在前屋一呆就是一个上午，让陈溪依跟陈爸陈妈还有陈涧迩在同一个房间一起杵到午饭时分，这实在是莫大的煎熬。陈溪依抓耳挠腮地看着陈爸在床上睡大觉，陈涧迩陪着妈摘菜叶，她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得溜，不然待会儿她准得被她妈提着耳朵去打下手，还得念叨几句你妹多懂事。
小爷我不呆了，这里没玩头。
她趁没人注意，悄悄打开门，蹭地一下溜出去。
这样的经历有很多次，没有一次陈溪依会注意到，每当她准备开溜的时候，陈涧迩就会挪到她妈对面，挡着她妈的目光。直到陈溪依跑出去好久，陈涧迩才动动身子。
得了自由的陈溪依觉得舒畅啊，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比屋内来得清新，小霸王本性展露无遗，到圈里用木棍把猪鸭鹅赶来赶去，再跑到屋后面的树林里爬树折枝，等玩尽兴了，又转去前屋那儿，悄悄打开小侧门，看外婆他们到底何时散场。
阴天的时候，屋内光线不好，外婆会把墙上嵌着的四把长柄烛点燃，烛光在屋内摇曳，减淡了窗外黯沉的天色，屋里的人们都静坐低头把双拳交握，只有外婆肃穆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必坚固，无所惧怕。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外婆到底讲的是什么，陈溪依当然是不懂的，后来陈溪依长大了，去过上海，北京，香港，见过各式各样的教堂，听过各种腔色的布道，她依然不懂这些句子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她只是怀念那些话语，好像她坐在长椅上听着，那讲台上娓娓传授福音的人后面就会走出一个年老的身影来，她穿着黑色长袍，发髻高高束起，用陈溪依熟悉的语气告诉她：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陈溪依最后一次去松子山，是在她初二那年，她的外公外婆依然过着分居不来往的日子，因为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陈爸陈妈已经很少带她们姊妹两个去看望老人家。自那年的春节之后陈溪依就没再见过外婆，她很想念，她独立出门的本事早就养成。于是再又一次被陈爸陈妈责骂的忿忿不平中，陈溪依就留了一张交代去处的纸条，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上攒的零用钱奔到车站。
买了车票，在路上，她倒一点不害怕，因为她会见到外婆，那是个不苟言笑，但是唯一疼她爱她超过陈涧迩的人，她从来不会把陈涧迩如何如何陈溪依如何如何拿在嘴边念叨，只会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中饱含对孙女的爱意。
陈溪依懂事之后早就知道外婆信基督教，管着一家小小的乡间基督教堂，把自己理解的福音向那些受过患难的乡民传颂。外婆从来不向孩子传教，也不主动传教，只有经她帮助或者主动找上门来想用信仰洗刷痛苦回忆的人，外婆才会用圣人的言语开解他们。
在那个只有她和外婆二人生活在一起的暑假，陈溪依过得很开心，外婆会做陈溪依没有尝过的食物给她吃，比如什么排骨年糕，比如什么桂花糖藕，陈溪依说这些都是甜的，外婆就会告诉她这是从很东很东的地方过来的，好吃，你尝尝看。
陈溪依吃了，虽然她不爱吃甜，但外婆做的在她眼中就是仙界美食，一个劲儿地夸好吃。外婆很欣慰，也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但是才尝了一下她就哭了，她的眼泪簌簌地流着，然后低头轻语自己终是回不去了。
陈溪依要回旗水镇了，在松子山呆的最后一晚，外婆把她拉到自己屋里，打开抽屉把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圣经》递给陈溪依。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依然是轻轻抚摸着陈溪依的头顶，用柔情无比的声音让陈溪依好好保管，但是要在成年后才能看。陈溪依欣喜地接受了这个馈赠，但向来粗线条的她一直没怀疑为什么外婆好端端地会把她一直珍藏的书籍交给自己。
老人枯萎的双手最后慢慢抚上陈溪依的面颊，那双眼不错地看着孙女的脸，念叨着“像，太像了……”
在那年的中秋节前，陈溪依的外婆去世了。葬礼在旗水镇举行，虽然外婆一向态度冷淡，但陈爸陈妈还是哀伤了好一段时间，毕竟在夫妻俩刚来旗水的时候，老人家曾给予过不少的支持与帮助。只是陈溪依她外公，一直没啥表情，就板着张脸，也没流过泪。
不过那年的冬天很冷，陈溪依的外公没有能熬过这个冬天，也走了。
后来一个春夜的灯下，陈溪依翻开《圣经》，把没读完的部分继续读下去，只是翻到某一页的末尾，她突然看到有着斑斑泪痕的几行字，那枯黄的泪痕好像诉说着曾经也年轻过的老人的心事：
“我们经过的日子，都在你震怒之下，我们度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即逝，我们便如飞而去。”
陈溪依就哭了，她觉得自己的胸腔一窒，那泪水来得快又无声，像极了那个夏夜老人哭泣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浏河篇（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