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国去》PaulSean

2、浏河篇（1）

　　浏河县旗水镇是个大概4000人口的小镇，它处于浏河整个县城的左上方，上面是绵延的山脉与农田，下面则是热闹的县城，从镇子开车去县城里大概只需15分钟左右。
　　旗水镇上最多的是做五金买卖的，镇子靠小学的那条街都是五金店的门面房，县城里的人也会专门来这儿搞批发买卖。
　　这条街上最出名的除了街口李老二的洋芋糍粑，就属陈记五金店家的姐妹花了。
　　陈家的当家人不是四川本地人，当年陈妈还是小姑娘时，跟着镇里的人去湖北赚活计，后来就凭人介绍认识了当地一家熟食铺的二儿子，也就是陈溪依和陈涧迩的爸爸。陈爸名左，学历在那个年代倒是还不低，高中毕业，但是没考上大学，自己也没这个心思再去复读，就帮忙在自家店里切切猪肉啥的。要问这家庭条件和知识水平还不错的陈左咋看上一个外地打工妹，其实也不为啥，陈左大哥偏生娶了个彪悍媳妇，常常白天就能在家里跟公婆吵嚷，动辄就摔起碗筷。陈左也不是那种花言巧语能哄女孩子开心的人，怕是书读多了，他整个人木讷、不太善言语，经常媒人把姑娘带上门来，他就沉默着，姑娘或者媒婆问一句，他才“啊”、“嗯”地简短回一句。这下好了，有个泼妇嫂子在前，自身又是个呆木头，当地知根知底的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陈妈长得很好看，四川姑娘最出众的就是皮肤好，陈妈的脸蛋更是嫩得都能掐出水来，小鹿般的眼睛看你的时候，忽闪忽闪惹人怜爱，还有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甩来甩去，一下就甩进陈爸的心里。
　　陈爸在见完陈妈后，破天荒地挽留下人家媒婆，跟她多说了几句好话，媒婆见识多了，岂能不懂陈爸的那点心思，一个劲儿地对他笑道“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
　　陈妈虽然年轻，但不蠢，在这个地方待了两三年，陈爸家的那些破事儿她都是知道的，但陈妈这辈子最爱慕的就是那些有文化、看起来斯文秀气的男生，陈爸就属那种，陈妈第一眼就冒粉红泡泡了。再加上媒婆后来过来一顿吹嘘陈爸当年在校成绩如何，虽然话少但就是会疼人的汉子，将来肯定帮着自家老婆不会被嫂子欺负啦，以及你一个外地来的这种条件算好的了可千万不能错过，陈妈当下就红着脸点了点头。
　　当然，陈妈是存着一点她的小心思的。

　　五月初三那天是个好日子，陈妈的家人早从四川赶了过来，双方都对彼此的亲家感到满意，陈家大媳妇再浑也知道这种时候是不能掉链子的，满脸带笑、客客气气地招待陈妈的家人还有参加婚宴的亲朋好友。在一片响破天的爆竹声中，陈爸穿着那个年代结婚标配的从镇上百货店买的西装，陈妈则是一身红——红色宽肩外套和红色过膝直筒裙，两人羞着脸在10几桌宴席客人的推攘调戏中迈入了洞房。

　　婚后夫妻俩甜甜蜜蜜地过着日子，但是有陈爸那种嫂子在，生活哪能平静得下来，大嫂子对公婆都能不敬，更别谈一个外地来的看起来就柔软可欺的小白兔新妇，成天地找弟妹的碴。陈妈没别的优点，除了长得好看就是勤劳能干，以及脾气好，对大嫂的刁难通通微笑着受了下去，一句抱怨都没有，倒是陈爸看在眼里心疼得要死，本来就不喜自家嫂子的他更是没好脸色对着那婆娘。
　　弟兄两个为这点家事儿不知吵了多少次，老头子心眼儿偏，每次只帮衬着老大，陈爸他娘也只知道抹着手帕哭哭哭，陈爸再火热的心也架不住一次次被人用凉水泼，不久后陈妈怀了孕，在陈妈一次次“不经意”地躲在房间里哭被陈爸撞到后，陈爸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一个弥漫着淡色轻雾的秋日早晨，陈爸带着肚子还没显怀的陈妈踏上了回四川的火车。

　　“陈溪依，你坐过火车没得？”
　　01年申奥成功那年，陈溪依已经11岁了，在别的同伴还是小屁孩的时候，陈溪依就发现自己早熟多了。自己长得好看，虽然成绩不算好，但是自从把找王珂麻烦的两个六年级学姐给打倒后，就一跃成为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有高年级的学长约伴儿专门下来楼层看她，还有同年级的熊孩子写情书给她。
　　当然，陈溪依并不在乎这些，她只是觉得生活无趣极了，无趣到每天只能有三样东西搅乱她平淡的心房——她最烦的是班主任的喋喋不休，最厌的是爸妈的冷漠，当然最恨的还是陈涧迩。
　　她觉得自己早熟极了，在别的同龄人每天都在翘首以盼电视上动画播出的时候，自己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扳倒陈涧迩，让陈涧迩成为手下败将。
　　当然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手下败将那个人永远都只是自己。

　　“陈溪依，你坐过火车没得？”
　　社会课上，旁边的王珂又问了她一遍这个问题，正睡的迷迷糊糊的陈溪依头也不抬，没给任何回复。王珂只好继续自言自语，她望着书上绘着的铁轨图案，眼神熠熠发光：“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火车了，听说火车走的可快了，从咱们县里到成都去都用不着半天，妈呀，我上次坐汽车去我姨妈家探亲还花了好几个小时……“
　　陈溪依觉得王珂这个胖子什么都好，就是爱唠叨，逮着什么话题都能逼逼叨叨好半天，不就是个火车嘛，看她兴奋的，自己可是在娘胎里的时候就乘过了，还是省际之间的，多牛掰。
　　只可惜隔着一层肚皮，她啥都没能看到。
　　不过她想那个时候她妈肯定是温柔的，温柔地坐在卧铺上，温柔的抚摸着肚皮，温柔地轻声细语哄着她睡觉。
　　才不像现在这样了！

　　事实证明陈溪依想多了，她妈那个时候肚子虽没鼓起来，但是妊娠反应已经有了，火车的颠簸加上长途跋涉的劳累，她妈恨不得躺在卧铺上死猪般睡到终点站，哪还有心思腾出功夫抚慰她。倒是她爸，路上时不时地趴下来摸摸她，跟她说你要听话，别惹妈妈生气，爸爸以后到四川好好打拼让你们娘儿俩过上好日子。
　　陈爸这次出来的确属于一穷二白，他当时闹着分家，老头子不让，骂他不孝老子还活着就肖想家产；他这回儿要带着媳妇儿离家，老头子更是雷霆大怒，说哪有人放着好好的自家不要上赶着去媳妇家讨日子的。陈爸没辙，只能矮下身来求老爷子，劝他媳妇儿怀着身孕，在家里呆着有人挤兑日子不好过，不利于待产，让他拿点钱来够自己去四川做点生意就行，自己也不想着跟大哥争其他的了。没想到这边厢在他苦苦哀求下老爷子才松了口，那边厢他嫂子听到了又是一顿大闹，说他既出了这个家门就别指望拿钱，谁知道你这个黑心的将来还回不回来给老头子送终。这话说的老爷子心头窝火，他大哥为了钱也在一旁大骂他不孝。陈爸算明白了，当晚就收拾东西，买了火车票，隔天早上就带着媳妇回了娘家。

　　在火车上陈爸冷静下来，低着头向陈妈认错，道自己脾气太暴躁了，钱都没要到就离了家，这下回去陈妈跟他肯定要受娘家这边的白眼。
　　陈妈虽然晕的迷糊，也没忘了安慰陈爸，告诉他自己这边有几年打工存下来的钱款，再加上陈爸那边七七八八攒的钱，先垫付着过段日子不用愁。陈爸这才舒了眉眼，抱着老婆一个劲儿喊“亲亲，你真好“，也不忘吐槽下自己家偏心的爹娘。

　　要是当时还是胎儿的陈溪依能听得懂她爸的话，怕不是白眼要翻到天上去，“就你还敢指责自己爹偏心，你自家的称砣还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哼！“

　　火车上陈爸开开心心地为将来作打算的时候，没有看到陈妈醒了过来，脸朝着隔板那边偷笑。是的，陈妈婚前就有的那点小心思现在终于达成了，那就是把老公拐回家。陈妈可是为了这个装了几个月的委屈，好在现在有了宝宝，陈爸也狠下心离了那个污秽的家，还对自己这么百依百顺，陈妈要不是被折腾得没力气，简直立刻就要爬起来双手插腰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
　　陈妈这么执着于要带陈爸回家的原因，说来也是心酸，陈妈全名叫宁华，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早他几年去了广州打工，结果去年不小心脚踩空，死在了建筑工地上。陈妈赶回旗水参加葬礼时，看到她哥走了，哭得跟泪人似的。她爸妈沉浸在丧子之痛的打击中，见她回来，一个劲儿地拉着她的手哭道“我们只剩你这一个女儿了，你可要好好的啊”。
　　陈妈在她哥哥葬礼后没多久，就下了决心，将来无论嫁到哪里，一定要带着老公回来，既能照顾自己爸妈，而且在娘家这边生活的话，自己也有的依仗不怕被人欺负了去。于是媒婆一介绍陈爸，陈妈便觉得可行，有一个彪悍的嫂子，陈爸迟早有一天受不住，不是分家就是去外地打工，陈爸人又老实好拿捏，自己吹吹枕边风估计就听了，到时准能夫妻双双把家还。果不其然，一切都照着我们陈妈的预算往前推进。

　　回到了浏河，陈妈的爹娘还有这边的亲戚都很欢迎他们夫妻俩，两人便安顿下。陈妈怀着孩子不便工作，陈爸便先找了一个水泥厂的工作，虽然是辛苦的体力活，但每天回家能看到美美的娇妻准备好午饭，自己的孩子也在妈妈的肚子里一天天大起来，还没有任何家人的琐碎话语，这日子实在舒坦。
　　没过多久，旗水开始发展五金器材的生意，陈爸见有机可乘，便拿出了大部分积蓄跟人一起合伙开店。陈爸虽然嘴头子不溜，但毕竟读过书，大脑聪明好使，算账又快，店开了几个月，便跟合伙人把店铺的生意扭亏为盈。

　　回到旗水8个月后，陈妈被送进了手术室，她躺在手术台上痛苦地大骂陈爸干的好事儿，而门外陈爸则急切地踱来踱去，还不忘双手合十，向佛祖祈祷母女平安。
　　“哇”的一声响亮啼哭从手术室内传来，陈溪依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