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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怨女 又是这样… ...


  •   既要时刻留心陈宅动向,又不能被人发现,傅挽余下的日子过得很苦。好在她还有个雷打不动的爱好——睡觉。这些天睡醒了便吃一些,看她师哥默默坐在窗前遥看陈宅,陪她师哥坐一会儿,调转身子去继续睡。

      这么三天下来,谢碧桥调侃道:“陈春生骂你的那个字要成真了。”

      傅挽睡眼惺忪道:“我无聊嘛。”

      她趴在窗台上,与她师哥一起看。忽然精神一震,遥指了过去,道:“他们出来了!”

      陈氏一家三口都步出大门,身后迤逦着大队家奴。陈宅门口一辆轻便马车,拉车的马器宇轩昂、油光水滑,扬起蹄子跃跃欲试。

      “陈爱莲要上京了,”谢碧桥手里握着一卷书,也不抬头,“宅鬼既除,生意便不能再落下。”

      “可是……”傅挽慢慢道,“陈春生……”

      果然应了她这句话,陈春生哭哭啼啼的挣脱他娘牵着他的手,去追他爹的马车。那拉车的马刚撒着欢儿往前冲了两蹄子,骤然又被拉住缰绳停下来,气得鼻孔直哆嗦。

      陈爱莲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俯下身搂了他儿子的小脑袋,款款说着安慰的话。

      傅挽安静看了会儿,回身去床上侧卧着,也不说话。谢碧桥抬头看了看她背影,把手上书放下,踱步坐到她床沿,轻笑道:“想师傅了?”

      “没有!”傅挽把脸埋进蝉纱软被里,闷声闷气说。

      “哭了?”谢碧桥用的是了然的语气。

      “才没有!”

      做师哥的揉了揉她露在外头那截脖子,笑说:“这事儿完了便送你回不寄山。要过生日了,师傅大约也在惦记你。”

      傅挽不吭声了。谢碧桥晓得她又贪玩,又惦记师傅,偏偏师傅身子弱,长年累月要在山上将养着,不能带她远游,故而有这等矛盾。待在山上,心心念念出去玩;玩了几天,又开始哭哭啼啼想家。

      师兄妹在屋子里谈毕,陈宅门口,陈爱莲也哄完了儿子,那骏马再度扬起蹄子,哒哒的远去了。陈春生在门外呆立很久,直到红蕖夫人上前来牵他进屋。他回身,把脸埋进妈妈脖子里,倔强地不肯哭,喉咙却一直在哽咽。红蕖夫人颇无措地被他抱住,回抱的姿态有点生疏、有些不自在。

      谢碧桥一下子想起自己娘来了。谢琦那个女人,儿子长成翩翩公子了,自己仍旧没有一星半点当娘的样子。在谢老夫人跟前还是小闺女一样撒娇,在丈夫面前也仍旧是少女时代红衣红裙威风凛凛山大王的架势。于谢碧桥而言,她更像个稀里糊涂搞不清状况的姐姐,而不是娘。

      但终归是娘。谢碧桥小时候被爹娘送进不寄山修行,等他俩走后,天天裹被子里哭,哭了有半个月。有一回偷偷抹眼泪被傅挽瞧见了,傅挽便握了他手宽慰自己新来的师哥。谢碧桥起先觉得别扭,后来被多握几回也就习惯了。

      傅连翘可就不一样了。他平白多出个师弟,兴味十足地在师弟面前耍威风,大清早喊他起来,支使他爬树去摘梨子。摘下来了,他翘着腿躺在树枝上大口大口咬,还强迫谢碧桥也吃一个,“不吃就是不给师哥面子”。

      谢碧桥初来乍到,满腹怒气也强忍了,每天坐在树下也吃个梨子。

      这桩事谢碧桥很久以后才想明白。起因是不寄山主傅砚采和剑阁庄延光在第一百三十九届武道、剑道、神仙道三道峰会上倾盖如故,亲切会谈,交流了彼此的意见。庄延光听傅砚采说自己大弟子的趣闻,听得颇感兴趣,说这孩子难得有慧根,还请上剑阁来给自己瞧瞧。

      傅砚采回山便打发傅连翘去,傅连翘正钓着山下某个花姑娘,死活不肯去。他们慈眉善目的师傅百年难得一见地说了严厉的话,傅连翘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只能挥泪与姑娘告别。那姑娘思想开放,当夜便抱着枕头床垫摸上不寄山,摸黑到傅连翘房里自荐枕席。

      于是住大师哥隔壁的谢碧桥就有幸听到了一场精彩至极的对话,从一开始两人的依依惜别,到姑娘自荐枕席的英勇,与傅连翘没骨气的拒绝。姑娘先扯着嗓子怒骂他,最后哽着喉咙呜呜的、极轻的啜泣。

      那姑娘骂得痛快,谢碧桥听得也痛快。傅连翘就该骂。可等到那姑娘极轻的啜泣起来,细如蚊蚋的哭声却小钉子似的敲进谢碧桥心里。

      原来隔音效果这么差……

      那我当时裹着被子哭……他也听到了?

      所以才天天逼自己吃梨子,毕竟梨子清喉润肺。

      忽然想通这一节,谢碧桥有点感动,对隔壁的师哥生出了一点真情实感的同情,不全然是幸灾乐祸了。然而又转念一想,还是幸灾乐祸占了上风。

      傅连翘就是这么个人,做点好事吧,也要一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样子,越招人恨他越开心。谢碧桥就如他所愿,多恨他一些。

      大师哥这怪脾气只有面对傅挽的时候才收敛收敛。傅连翘是真心疼小师妹,虽说也免不了招她哭,但归根结底还是逗她笑的次数比较多。其余一切生物,就连他养了十几年那条雪白萨摩犬,也没这待遇。

      -

      一晃又是两天,红蕖夫人明日也要动身去杭城了。

      傅挽这几日闲在客栈里生了三层锈,只盼着陈宅早日出变动才好。谢碧桥心想,红蕖夫人既然要走,那伤心的陈春生今晚决计挨不住;若那狗仙人果真有所图谋,必然又会与陈春生接洽,陈春生自然会请他再来装神弄鬼一番,绊住红蕖夫人的步子。

      故而他今夜不打算入眠,斜靠在窗棂上,一刻不敢动地监视着陈宅。

      异变是在子时发生的。

      时间一到,狂风乍起,直欲把浩浩荡荡一座陈宅一卷而去。这阵风来的太诡谲又太猛烈,宅子里顷刻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原本每条长廊上都有鲛油灯照亮,四四方方被框在陈宅里如黑色棋盘上的白棋子;结果风把油灯悉数吹灭,骇人的黑暗从天而降。

      谢碧桥跨过窗,临风欲去,却被傅挽牵住了衣袖。

      “我也要去!”他师妹眼睛亮晶晶的。

      谢碧桥:“……”

      没时间再与傅挽扯皮,谢碧桥搂过她腰,扛大米似的把她扛肩膀上,居然还是轻飘飘渡过溪水,落进黑漆漆的陈宅。

      狂风吹得傅挽睁不开眼睛,她只拽住谢碧桥的袖子,稀里糊涂的随他走。忽然光芒大盛,刺得她双目疼痛,双手下意识捂住眼睛。这道光飞快地点亮又飞快地熄灭,她放下手又去拽她师哥,摸索半天没找到人。

      “师哥!”狂风还是吹着,傅挽眼睛仍旧挣不开,带着哭腔的声音几乎破碎在风中了。

      她摸索到布料了,赶紧攥在手心里。那人回握她手一下,领着她匆匆忙忙往前去。

      傅挽手心都汗湿了。

      那不是她师哥的手。谢碧桥练剑多年,手上一层薄茧,整体柔软有力。但这是一双非常粗糙的手——

      她方寸大乱,很勉强在风里眯着眼睛看,却只见得到那人一身黑漆漆的长袍,脸藏在兜帽下。她不敢打草惊蛇,装作若无其事,任由那人牵着她走。

      狂风之后是暴雨,雨水噼里啪啦砸下来。风雨中行走异常困难,傅挽累了,心一横,故意撒娇道:“师哥,我走不动,你背我。”

      那人一顿,竟当真背她起来了。

      傅挽吃了一惊,手撑在前额撑起一个帘挡住风雨,勉强睁眼,仍旧只见到那人戴着兜帽的后脑勺。她看陈氏正厅近在眼前,说:“师哥,你放我下来罢。”

      那人只作不闻。

      傅挽见陈氏正厅微微的亮着一点灯烛,料定是红蕖夫人他们,心中更切切。竭力跳下那人后背,朝正厅狂奔而去。眼见快要到了,却有什么绊住她脚步,害她摔倒在地。

      她低头一看,是黑色的丝线。

      ——是头发。

      背后传来上下牙齿碰撞的格格声,声音渐渐近了,几乎贴住她脖子。傅挽感到有什么东西碰到她耳垂,下意识转过身,正对上一双空洞洞的眼睛。

      的的确确是空洞洞的。是个被挖了眼睛的女人,眼眶蜿蜒淌下黑红的血来。她贴在傅挽脖子上嗅着,似乎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神情十二分的陶醉。

      傅挽短促地叫了一声,爬起来往正厅扑。那被挖了眼睛的女人的头发却仿佛蛛丝一般缠着她的脚脖子,让她动弹不得。

      “嘣——”

      一柄利剑从天而降,切断了黑而粗的发丝。红蕖一身鹅黄睡裙横空出世,拎着柄长刀,雨水沿着她袍子滴滴答答。

      “走!”没时间多说,红蕖厉声喝道。

      傅挽赶紧起身,夺路而逃。她脚脖子被缠绕的地方火烧火燎,害她跑不快。身后又是一阵乒乒乓乓,渐渐被隐在风雨中。正厅就在眼前,她脚脖子痛得几乎不能动,动作顿了一顿,身后却骤然一股巨力,推着她滚进了正厅。

      正厅大门“嘭”的一声关上。

      红蕖湿淋淋的起来,顺手把长刀搁在门边,侧身撩起自己湿透了的头发拧干。她呼吸虽有些急促,神情却还冷静。

      傅挽脚脖子痛得再不能走了,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回过身一望,又是悚然一惊。陈氏正厅是格子门,一个一个格子被纸糊好了,其间有几个长年累月破了洞,可见外头风雨交加。

      其中有一个洞里透出一只凹陷的眼眶。黑红的血液凝固在眼眶中,空洞洞如一潭死水。

      正厅里果然点着一盏微弱的灯烛,通过这盏灯可以看到,那被挖了眼睛的怨女将整个身子壁虎似的贴在大门上,纸糊门上蛛网般贴着她无穷无尽的长发。

      红蕖拧干了头发,顺手撂到脑后,淡淡问:“今晚这事儿,二先生早料到了,对不对?”

      傅挽捂着脚脖子,泪汪汪的点头。

      “我猜也是,”红蕖低声说,扶着她到正厅坐下,撩开桌上的鹅黄软垫,底下鲜红的画了个阵法的符,此刻正金光大盛,“这大约是二先生留下的,若非这个符,我们府上怕是没人了。”

      今夜一出事,陈宅外围的奴才先跑了,内屋的二十几个都团团围着微弱的灯烛瑟瑟发抖。而捧着那盏灯的,正是陈春生。

      傅挽看陈春生脸上殊无半点颜色,心骤然一紧。

      “二先生既然早已预料到此事,是否已经知晓谁才是幕后的策划者呢?”红蕖冷静地坐在桌子另一侧,“毕竟屋子外那怨鬼,我与爱莲可都不曾招惹过。”

      屋子外的怨女已经壁虎似的游爬到大门高处,窸窸窣窣听到她用牙齿咬木棱的声音。

      傅挽紧紧盯住捧着烛台的陈春生,手稳稳当当指过去:“是他。”

      陈春生面无人色,抬头惶然看向红蕖喊道:“娘!”

      红蕖此刻风度全失,浑身颤抖道:“你——?”

      “娘!”陈春生哭起来,“娘……”他初生麋鹿一般的眼睛里满是惶惑与依赖,慢慢向红蕖爬过去。

      红蕖浑身发软,喃喃道:“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可这次我什么都没做错呀!是报应……”

      陈春生怀里的灯烛“噗”一声熄灭了。

      正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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