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作法 师哥真的是 ...


  •   谢碧桥与傅挽刚一回到陈宅,陈爱莲便迎上来,恭谨道:“小儿已经下学回来了,先生有什么要问的,我把他带上来。”

      谢碧桥一抬手,笑道:“不必了。”

      “不必了?”陈爱莲愕然。

      “不必了,”谢碧桥笃定地重复一句,袖着手云淡风轻说,“贵宅闹鬼的事,我已大致有底。今夜子时,容我设坛作法,替你们将那鬼揪出来超度了。”

      陈爱莲闻言大喜过望,心道这不寄山的二先生果真与别个不同。之前请来的和尚道士,多多少少都要磨蹭个一两周,宅子里好吃好睡的招待了,他们才慢悠悠地抓鬼——还抓不到!这二先生瞧着一股慵懒劲,为人处世反倒雷厉风行。

      这般所思所想之下,陈爱莲愈发殷勤。谢碧桥周旋不过,只能推脱累了,携傅挽歇息去了。

      -

      今夜子时,陈宅的正厅应谢碧桥的要求,用十二根竹竿挑起了十二张白色布幡,一概闲杂人等均不许靠近。

      临近子时,傅挽掌一盏黄灯笼在前,谢碧桥负手施施然随后进了正厅。

      一进门,他便抖抖衣袖,露出双手。傅挽搁下灯笼,从行囊里取出一支狼毫毛笔递与他。谢碧桥端正执笔,凝起眉毛,雪白的笔尖慢慢渗出鲜红的墨汁,滴滴答答的淌上地板。

      今夜大风,卷得十二条布幡游龙般舞动。谢碧桥辗转于雪白布幡之间,提笔在那布幡上狂乱潦草地画着什么。待他挣脱出狂舞的白幡,那十二匹雪白的布幡上已经用红色描出了繁复雍容的阵法。

      谢碧桥低吟一声:“魂兮归来——”

      傅挽怕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环顾一周,找到正厅上唯一一处可藏身的地方,一猫腰钻进铺了鹅黄垫的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已经藏了个人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傅挽与他挤在桌子底下窄小空间里,从喉咙里掐出这句话来,“师哥不是说了,闲人莫入!”

      陈春生一张小脸被挤得皱巴巴的,气哼哼道:“你又有什么用处了?”

      傅挽郑重道:“我给他递笔呀。”

      陈春生:“……”

      “你不晓得他,”傅挽振振有词,“他们这种世家少爷,按礼法身上是不能揣笔的——他又是天底下第一等守礼法的人!”

      陈春生:“……”

      傅挽恼羞成怒,道:“反正你不听话,我把你丢出去喂鬼!”

      陈春生冷笑道:“鬼?什么鬼?这宅子里就没鬼!你师哥那个骗子,煞有介事的还驱什么鬼!”

      他话说到一半,桌子忽然猛烈摇晃起来。傅挽头往顶上一磕,疼得眼泪汪汪。陈春生不知发生了什么,紧张得直起身子,小心翼翼掀开桌垫探出个头去。

      只见天上一道闪电,劈下来点亮了整座香莲村。亮光里,见着十二个浓烟滚滚的黑影,尖叫着撕扯着从大开的窗户四面八方冲进来,蛇的身子人的脸,披散的黑发如同丝线。

      十二条染红了的招魂幡灵巧地动作起来,手脚麻利地把那十二个滚着黑烟的长影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缝隙。黑色长蛇被裹在招魂幡里,痛苦地打滚,吼得震天响。

      谢碧桥单掌竖在胸前,凝视着十二条翻滚的招魂幡,喃喃念咒。

      忽然噼里啪啦一串爆炸声,声势浩大的风好像山洪、泥石流一样卷进正厅,两人藏身的桌子摇摇欲坠。

      谢碧桥高喝一声:“收!”

      十二条招魂幡骤然紧绷,再骤然松弛,慢悠悠飘进谢碧桥手中。

      谢碧桥低头看了看,头也不回说:“出来吧。”

      傅挽慢吞吞爬出了桌底。

      “还有一个也出来。”

      陈春生满脸不甘心地也爬了出来,恨恨冲傅挽道:“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被发现!”

      傅挽冲他做鬼脸:“连我都躲不过,还想瞒过我师哥!”

      他们这边声势磅礴、雷霆万钧,正堂外陈爱莲与红蕖夫人胆战心惊地等着,整座宅子的丫鬟小厮都探出头来看热闹,看那十二条黑影疾风迅雷般冲进正堂,正堂呜咽着,慢慢没了声息……

      然后正堂大门开了,谢碧桥一手提一个,一派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把陈春生扔给红蕖夫人,平静道:“今晚作法,祛除了大宅里的邪祟。邪祟是清理干净了,可若有怨鬼——”他顿了顿,问道:“两位可曾与人结怨?”

      陈爱莲长吁一口气,拱手欢笑道:“不曾!绝不曾!”

      红蕖夫人神情微微一动,只低头向陈春生道:“你怎么也到正堂去了?二先生早说了闲人免入,你个小闲人进去帮什么倒忙?”

      “春生没帮倒忙!”陈春生在他娘面前便换了一副天真稚气的可爱模样,“春生也不想呀!下午玩得辛苦,在桌子底下睡着了。”

      傅挽悄悄对他瘪嘴。

      谢碧桥向陈爱莲道:“既然不曾与人结怨,便生不出怨鬼。如此我就放心了。”陈爱莲拉了他的手千恩万谢,谢碧桥淡笑道:“我与师妹便不再叨扰了。她好不容易出山玩一趟,我带她左右逛逛,见见世面。”

      陈爱莲想要挽留,谢碧桥态度却十分坚决。两人次日便打点了行囊,傅挽欢天喜地,找红蕖夫人讨了张地图,还没走出陈宅,就已经将接下来半年的游玩路线安排好了。

      可谢碧桥带着她出了陈宅左拐,渡过一条小溪水,在最近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傅挽:“???”

      谢碧桥临窗站着,楼高风大,他一身薄衫被吹起。他不回头,只以手叩着窗棂,轻描淡写道:“这事儿还没完,昨晚那番话是在骗人。”

      “不是祛除邪祟?”傅挽还没来得及为寻欢作乐计划的泡汤而生气,先吃惊起来。

      “什么邪祟不邪祟,说那么邪乎!”谢碧桥狡黠地笑了,从袖里捏出一束细细的头发丝儿来,“那十二条人面蛇,是我给你梳头时,梳齿上勾住的十二根头发。不过是做场戏罢了。”

      傅挽瞪大眼睛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有人唱戏给我们看,我们便唱回去呗,”谢碧桥冷笑,“看到头来究竟是谁骗过谁。”

      “唱戏?”

      谢碧桥循循善诱:“酒楼上,陈二说闹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头猪的生辰。”

      谢碧桥微微蹙眉,当作没听到,又问:“又是谁头一个看见?”

      “也是陈春生!”

      “春生少主看到鬼之后,怎么样了?”

      “大病一场。”

      谢碧桥微微一笑:“这便奇了。还记得他昨天说什么不曾?我要派鬼去吃他,他说谁吃谁还不一定呢!瞧他神情,也不像在强逞英雄;这话也不该由一个见了鬼便大病的人说出口。”

      “他撒谎!”傅挽拍手道,“他最开始就撒谎!可是——可是不对呀!”她又琢磨出一丝不对劲,“他见鬼之后,又发生了好几起闹鬼事件,总不可能全跟他串通好了。”

      谢碧桥竖起两根手指:“这便是第二点——他有同伙。那同伙身手还不错,陈宅里外来去自由。你想到了谁?”

      傅挽沉吟片刻,忽喜道:“狗毛!狗叫!——狗仙人!”

      “正是!”谢碧桥洒然一笑,“那狗仙人开春来了,陈宅便闹鬼了。我来收鬼,他便走了。偏偏那陈春生还常去看他耍戏法。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巧合?恐怕未必。”

      “可那狗仙人不是走了吗?”傅挽又升起新的疑惑,“他既然走了,陈宅便再不会闹鬼了。我们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谢碧桥摇头:“春生少主为什么要闹鬼,我大约也能猜出一二。不过是少年人心事,娘没来庆贺生辰,便闹点事把娘急回来;可那狗仙人是什么居心?总不会为了好玩。”

      “兴许就是为了好玩。”傅挽飞快地说。

      “……天底下为了好玩做这档子事的人只有傅连翘一个,”谢碧桥叹气,“要不是剑阁的庄老先生前几日来信说,他在自己座下昼夜习剑,十分刻苦,我也要以为是傅连翘了。”

      “尤其还带着条狗,”傅挽神情变得温柔,“我好想嘟嘟。”

      “既然不是傅连翘,那就不可能只为了好玩,”谢碧桥冷静分析,“一般人到陈宅闹鬼,求的什么呢?不如看看陈家有什么——”

      “有钱!”

      “正是,”谢碧桥负手,立在窗前遥看隔了一条溪水的磅礴陈宅,“树大招风,陈家经营到如今的大势,也免不了这等糟心事。那狗仙人既然花了这么多心思,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听闻我走了,自然又会回来。到时候咱们再将他一网打尽。”

      两人沉默了半晌,谢碧桥忽然着恼,凝眉不解道:“只有一点我尚未想明白:红蕖夫人。”他低头沉吟着:“我看春生少主对她极亲厚依赖,她却老有些推辞——”

      傅挽道:“或许陈春生其实不是她生的,借她个名头罢了。春生其实是陈爱莲在外的野种。”

      谢碧桥摇头:“第一,陈爱莲其人是个君子;第二,纵然陈爱莲伪君子骗过天下人,红蕖夫人也不是善茬,绝不会吃这哑巴亏;第三,这事儿纸抱不住火,倘若真有其事,老早传得沸沸扬扬了;第四,”他顿了顿,冲傅挽笑,“阿挽,你自己说,陈春生像不像红蕖夫人?”

      傅挽脸红道:“像——”忽又惊呼道:“莫非竟是如此?陈春生是红蕖夫人的孩子,却并非陈爱莲家主的孩子——我晓得了,那当爹的是狗仙人!他对红蕖夫人有怨,晓得她怕狗,特特在身边养了条狗。”

      “……此事太荒唐了!”谢碧桥佩服他师妹看了这么些年戏本子修炼出来的巨大脑洞,“何况,春生整个轮廓像红蕖夫人,眉梢眼角的细节却全然是陈家主。”

      “我晓得了!”

      “你又晓得了什么?”

      “那陈爱莲家主原是双生子中的一个,红蕖夫人爱的是另一个。家主心狠手辣,私底下害死自己同胞兄弟,完全掌握整个陈家,又趁红蕖夫人伤心,趁虚而入,与她成亲。结果他那同胞兄弟坠崖未死,几年后养伤归来,将真相说与红蕖夫人。夫人既惊且喜,与他一度春宵,生下陈春生。待到春生十一岁生辰这年图谋夺取财产!”

      谢碧桥无话可说,沉默了很久,才艰难道:“你以后少看些戏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