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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这天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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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晌午,凌莘用下两大碗汤面,吃撑了,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在屋内溜达消食,眼皮突然跳动起来。
他摁住抽筋似的上眼皮,下眼皮开始跳,摁住下眼皮,上眼皮又抽了。
凌莘:“?”这什么操作,眼皮成精了?他不由嘀咕,跳得这么厉害莫非有灾难临头。
他拣张凳子坐下,撩起袖子看上臂伤痕。周则水给的药确实是好药,搽了两天,皮肤上的青青紫紫已经消淡不少。
眼前蓦地浮现公子哥那半张不忍卒睹的脸,而后联想到别处,凌莘终于记起让他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他把三日之约忘了!
再看天色,还好,尚早尚早,来得及。
他磨蹭半日把自己拾掇齐整,再揣上田先生赠的折扇,端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架势前去赴约。
公子哥一打照面,被凌莘这身罕见的打扮唬住,怔愣须臾,摸摸自己苍白的脸,额头还有青痕未褪,面上显露几分悔色。早知臭乞丐今日如此隆重,他也应当涂些胭脂水粉打扮一番,何至于像现在输得措手不及,悔青肠子了。
公子哥回回约他都是为了对付周家,这次自然不例外。不过这次公子哥是有备而来,他道出自己的计划,要求凌莘里应外合。
凌莘默默感叹,公子哥整日契而不舍地惦记周家,这是真爱吧?
他端起茶说:“你爹知道你的计划吗?”
公子哥今天自打见了凌莘,神情始终恹恹,无精打采道:“不知道。”
凌莘直接戳穿他,“你是不敢让你爹知道你在胡闹吧?”
公子哥轻蔑地翻一个白眼,“我要给我爹惊喜,若是我斗赢周则水,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凌莘打量他,忍不住笑了,“你拿什么赢他?”
公子哥斩钉截铁道:“这不用你管,你偷出他的账簿给我,我自有办法。”
凌莘怜悯地看他,四肢不勤头脑简单就算了,对自己的实力连一点点准确定位都没有,“你真可爱。”
公子哥一呆,羞赧讷讷道:“不是可爱,是英俊潇洒。”
凌莘问:“有镜子吗?”
公子哥取出怀中巴掌大的铜镜,一头雾水,“做什么?”
凌莘把铜镜拿过来,对着他的脸照了照,再指自己的脸,“我这样才叫英俊潇洒,希望你不要误会。”
公子哥眼睛一瞪,拍桌而起,椅子腿蹭地发出巨响。气氛瞬间如绷紧的弓弦,充满紧张感,只待一触即发。
凌莘瞅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溜圆,神色如常。
公子哥僵立半晌,强压下怒火缓缓坐下,“你几时能拿到账簿。”
凌莘惊讶道:“我没答应你啊。”
然后他被公子哥指使食肆的两个伙计挥舞棍棒追了两条街。
可谓十分惨绝人寰了。
公子哥见他被追打还不消气,余怒不减拽过苦口婆心战战兢兢劝说他的食肆掌柜,“你说!那个乞丐好看还是我好看?”
食肆掌柜一噎,眼也不眨道:“少爷风姿绰约,恍若天人下凡,岂是那等凡夫俗子可比拟?”
公子哥:“哼!”
凌莘艰难地甩掉那俩助纣为虐的伙计,气喘吁吁回到周家门口扣门环,不住地擦拭额头汗珠,一只手将扇子摇得虎虎生风。
门很快开了。
孙伯搬出小板凳让他坐下来休息,连倒了两碗茶水,他仰头一气全喝个干净。
孙伯埋怨道:“你这孩子,喝慢些。”说着倒第三碗茶水给他。
这回他喝了一半喝不下了,放在地上,拼命摇扇子扇风。
孙伯问他做什么去了,弄得这么狼狈。
他支支吾吾敷衍过去,扯开话题。
孙伯说起陈毓知一大早便上山去,至今未归。随即又问凌莘,是不是出什么事,二少爷似乎心情不好。
凌莘装傻反问:“是么?我不知道。”扇子摇得更加大力。
孙伯忧心忡忡道:“二少爷这几日都上山了,每天脸色很难看,笑得跟哭一样。二少爷这孩子向来不记仇的,发完脾气一觉醒来便全忘了,这几年更是没同旁人动过气,这回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凌莘心虚地加大劲摇扇子。
孙伯继续道:“二少爷上一次情绪那样不对头还是他刚来府上的时候了。这孩子心眼好,生性善良,奈何运道不好投错胎——”孙伯一顿,不说了。
凌莘被吊起胃口,追问:“为什么?”
孙伯叹道:“此事也不算秘密,全府无人不知。二少爷生母乃是夫人本家姐妹……”
陈毓知出生时辰不好,据请来的高人说他和他娘相克,加上他出生后他那当官的爹遭到贬官,没过几年又祖母去世,桩桩件件凑巧撞到一起,他爹娘心慌了。某夜他们一合计,这样下去不行,不如把他放在别人家养吧。
他们迅速选定了他爹远在千里外当村官的表弟,准备择日送走他。
周则水的娘亲偶然得知,去信把他爹娘骂得狗血淋头,并写道如果他们不要孩子就送给她。
陈毓知爹娘发现周则水母亲的夫家离他们更是十万八千里远,便欢天喜地把已经略晓世事的小毓知送来了。
凌莘闻言久久不能回神,摇头叹道:“惨。”
就算周则水的父母视他如己出,被亲生父母嫌弃还送走所受到的伤害远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弥补的,再严重点,留一辈子心理阴影不是没有可能。
孙伯又道:“二少爷年少时解试落第,那对夫妇不知从哪里听晓,来信唤二少爷回去定亲,届时那女方父亲会举荐他入朝为官。打那年起二少爷便不再考试。真真作孽。”
凌莘惊得忘记摇扇子,好罢,他以后不说陈毓知不务正业了。
考试落榜,不仅得不到父母安慰,甚至要他卖身求官。尽管事隔多年,凌莘依旧能想象得到陈毓知当年敏感脆弱的少年心碎得多严重了。
随后跟孙伯闲聊别的话题不久,孙伯精神不振,他识相离开。
回屋小睡片刻,他琢磨陈毓知应该回来了,下地穿鞋去他院里找他。
他睡前想明白了,情敌不一定非要针锋相对,公平竞争也没问题的嘛。最重要的是陈毓知这倒霉孩子太惨了,让他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想关爱,他迫不及待要去同他和好了。
不知是否运气使然,陈毓知果真回来了,站在桌边倒茶,脚边放着上山必带的小箱子。
凌莘走进去,“大哥。”
陈毓知全身一僵。
凌莘推推他,泰然自若,自然得好像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你今日为什么不去书房?”
陈毓知放下茶壶,饮尽杯中茶,垂眼低头,声音喑哑,“你怎么来了。”
凌莘嘿嘿笑道:“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陈毓知这才抬头看他,面容颇憔悴,眼下青黑,眉宇间忧郁之色更甚从前。
凌莘惊道:“你碰到鬼了?”
陈毓知微微苦笑,“我这几日有些事想不通,彻夜无眠,兴许是太累了。”他显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谈,默了默,道:“那夜……大哥对不住你……”
凌莘趁机撩袖子给他看,指责道:“你把我掐得好痛。”
陈毓知再次苦笑,“对不住,大哥无颜见你。”
“不过,”凌莘垂下手臂,走近陈毓知,轻拍他的肩膀,“我原谅你了。”
陈毓知猛地抬眼直视他的眼睛,愕然至极。
凌莘弯眼粲然笑道:“谁家兄弟没个打打闹闹的,多正常啊,干嘛那么认真,你该不会真打算永远不理我吧?”
陈毓知嘴唇动了动,衣袖下的手轻轻发颤,目光死死凝视他,陡然抱住,颤抖道:“莘弟——”
凌莘一怔,慢慢把双手抬起放到他的腰后,安抚性轻拍。
身后斜映而入的阳光打在两人对立的双脚上,四周静谧无声,没有风过,没有人语,世间仿佛静止。
这一瞬,陈毓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如擂鼓。
他想,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