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惹》一雀青

71、第71章 浓缩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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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满六岁，顾清水就跨进了义务教育的大门，十岁已经学完整个小学阶段课程，父母便为她申请跳级，以至于从初中开始，身边的同学都至少年长她两岁。豆芽菜一般的身体本就比同龄人瘦小，往同学队伍当中一站就更显袖珍，因此始终融入不了他人。

　　虽然一直有盛佳嘉这个朋友，但因时常分不到一个班，独来独往的顾清水愈加孤僻。

　　高一那年，她参加了学校发起的一项与外省学生连心桥的笔友计划，计划的名字叫做“四点钟的快乐”。

　　在最渴望快乐的时期，第一眼看到项目名称时，就被吸引了。
　　那时和她通信的，是一个自称“莉莉”的女孩。

　　莉莉在书信里写，自己来自一个并不发达的小县城，从家到城中的邮局需要骑行半个多小时。

　　莉莉说，因为妈妈喜欢茉莉花，所以给自己起名“莉莉”。她还有一个弟弟，每天吵吵闹闹，但好在很听自己的话，每当因为做错事差点被处罚，弟弟总会挡在身前替她背锅，这样爸爸就不会说什么。

　　莉莉没有手机，他们之间的联络只能依靠信件。那时物流远没有如今发达，她就随信寄一些自己手工制作的茉莉干花，对方则会在下一次邮寄的小包裹里放上写满祝愿的星星折纸，字里行间的真诚和友善总是散发出一股向上的、炽烈的活力。

　　每月等待收信的那一天，成了顾清水时常被掌控的枯燥生活里，一抹难能可贵的意外惊喜。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來越感到快乐。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发现了幸福的价值……】

　　春去东来，这项笔友计划早已结束，但她们之间的信件往来维持了整整八年。

　　最后一次联系，是得知顾清水留在淞大读研，恰逢高三毕业班的莉莉决定报考同一所学校。顾清水兴奋不已，在回信里留了电话号码，以及家庭住址。

　　【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准备好迎接你的心情了。】

　　那之后，“莉莉”消失了。

　　所有寄出去的信件石沉大海，顾清水逐渐怀疑，这个世上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女孩。

　　轻轻打开保存完好的纸箱，颜色各异的信封大多泛黄发皱。顾清水的视线落到顶端那张粉色的信纸，这是距今最近的一封，四年前。信中，莉莉告诉她，高考结束后，就会提前来到淞城，希望提供一个可以约见的地址。

　　莉莉还说，自己喜欢的人也在这里。
　　对于这趟旅程，她万分期待，可是淞城又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终于有机会触碰到它，忽然心生胆怯。

　　在顾清水眼里，莉莉是一个有着旺盛生命力的人，她的文字从没有惫倦和抱怨，可是读到最后一段，那里写道：“姐姐，你相信世界上有天使吗？我觉得自己或许曾经是犯了错的小天使，等历遍人间劫难，就能无忧无虑地回归天堂。”

　　托举信纸的双手不由自主发起颤，顾清水口中嗫嚅着：“莉莉……凯丽……”

　　“喂？清清你说什么？”

　　盛佳嘉的呼喊从蓝牙耳机里传来，顾清水醒过神，问她：“记得我跟你提过的笔友吗？”

　　“就是跟你互通书信长达八年，后来突然断联的那个？”

　　“这个人，跟凯丽很像。”顾清水道。

　　夜晚的凉风穿过平开门，吹进屋子，阳台上的花草随着这阵风摇曳生姿，如同台下的看客，静静观赏着这出戏。

　　寂静之中，盛佳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别逗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就算有，就凭李凯丽那所作所为，是一个拿你当知己的人能干得出来的？”

　　“……”

　　“出来吃饭了。”顾母推开房门，探进屋子喊。

　　挂断电话，顾清水正出神，被这声呼唤惊得一愣，回过头，心有余悸地站起身：“……好。”

　　灶上冬瓜排骨汤的浓郁香气充溢着整间客厅，顾江把碗筷摆上餐桌，见她过来，笑着开口：“你突然回家，来不及买菜，家里的冰箱都快让你妈掏空了。”

　　顾清水下意识笑笑，看到母亲折返进厨房，尚未来得及擦干湿淋淋的双手，又忙着赶去灶前盛汤的身影，突然满心亏欠。

　　绕过玻璃隔断，她走进去，神色僵硬道：“妈，你辛苦了。”

　　她很不会说这些话。
　　自小到大，行动多于言语的家庭氛围里，沟通，成了家人之间最大的障碍。父母在工作岗位上是优秀的教师，回到家中，是充满权威的父母，要求严厉，期望颇高，向来都是他们规训，而她默默聆听。

　　那背影明显怔了片刻。

　　“我来吧。”顾清水想要接过汤碗，试图缓解当下的尴尬。

　　“烫。”顾母提醒道，手臂丝毫没有卸力。

　　“嘶……”顾清水缩回刚触及碗沿的手指。

　　顾母神情中划过一丝焦急，却迅速冷下脸：“说了烫，你还不信？”

　　顾清水干笑两声，刚才那股窘迫的情绪随之消散了一点。
　　随父母一同分坐到桌旁，等他们都拿起筷子，她才端起自己的饭碗，三人一时无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妈……”顾清水咬着筷子，迟疑地开口。

　　“你跟佳嘉要一起投资做餐饮的事，你盛伯伯已经跟我说了。”顾母原本语声平静，但当目光对上顾清水后，话音忽地一转，“说过多少遍，吃饭不要咬筷子，出去住一段时间，忘光了？”

　　对于母亲的这种情绪转换，顾清水早就习以为常，乖乖放下手臂。暗自惊讶着盛佳嘉的行动力，随后点点头：“除了工作以外，我想朝其他方向做些拓展，趁这次有机会，还是觉得应该尝试一下。”

　　“想尝试就去做，别有太多顾虑。”顾江在另一边连连点头，显然对她的想法很是赞慰。

　　顾清水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转向母亲，虽然神色略有不满，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即刻制止。

　　“本来想在你结婚前，跟你爸凑一凑给你买套新房，”顾母缓了缓，说道，“不过老房子的拆迁款也快下来了，既然你有自己的规划，那就先拿去。”

　　“……”顾清水怔愣了一下，“其实，我在家住也挺好。”

　　“你总归要结婚的，女孩子得有自己的财产傍身，不管将来夫家条件如何，也不至于吃亏。”

　　“对，你妈说得对，”顾江闻言笑道，“诶上次去滨江看的那套，我觉得不错，清水那点资金，就让她去干自己的事，我们先挑个稍微小点的，只要户型好，其实无所谓面积。”

　　“倒也是，下周先预约，看看可以的话，把定金交了。”

　　顾清水就这么轻易地被排除在父母的对话外，她问：“……你们什么时候去看了房子？是给我买吗？妈？爸？”

　　顾江：“我们看着好的，她不一定喜欢，下次带她一起过去。”

　　“那里的楼盘吃香，等她做好决定，早就售罄了，”顾母说完，总算想起回应女儿，却因看到她正默默翻搅碗里的饭粒，立即训诫，“吃饭也不知道扶碗，没规矩。”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顾清水马上抬起胳膊托住饭碗，接着又认命地笑起来。

　　顾江还只道她是高兴，也跟着弯起嘴角：“你看，你妈还是很关心你的。”

　　顾清水当前的情绪很复杂，感激，愧疚，和无可奈何交织。于是决定又像过往那样，开始岔开话题：“妈，这个排骨汤怎么炖才能不腥啊？”

　　“怎么想起学做饭了？”

　　“我都这么大了，总不能一直依赖你们，”她眯眼笑着，忍下内心恐于表达的羞怯，像小时候那样唤，“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谢谢无微不至的爱护，长久深远的考量，以及殚精竭虑的教导，尽管有时候真的很痛苦，但是作为子女，对他们道一声谢，永不为过。

　　餐厅里安静下来。

　　秦文月与丈夫对视一眼，忽然喉咙发哽。
　　幼年的顾清水活泼灵动，胆大欢脱，十分讨人喜欢，尤其是那张小嘴，总能说出各种甜腻的话来，逗得旁人捧腹不已。如同阳光中的花儿，烂漫而热烈地绽放。和盛佳嘉两人在一块儿，常常吵得大人不得安宁。即便如此，每每回想，内心依旧温暖充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是在二十年前那间空无一人的职工宿舍，是在他们各自忙着备课的下雪夜，是当时不过八九岁的盛佳嘉的哭声嘹亮，是原本那般开朗的顾清水眼里陨灭的光。

　　那时候学校的招工条件并没有如今严苛，如果不是盛佳嘉吵着要盛鹏带她去找顾清水看动画片，如果不是盛鹏及时摁下了已然抱起顾清水的那名保安，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的情况，即使有目击证人，但因是初犯，且悔过态度良好，未造成实质伤害，法院给出的结果是猥亵未遂，从轻量刑。

　　可是伤害，哪有那么容易就被定性的呢？

　　为此，他们带着心如刀绞的伤痛和悔不当初的自责，从东区搬来了市北，调转了任职学校，对过去的事情绝口不提。然而顾清水还是变了，变得不爱笑，变得沉默寡言。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秦文月心痛地想。

　　顾清水的人生，应当是璀璨如虹的一生。

　　·
　　深夜，万籁俱寂。

　　借助夜灯微弱的光亮，顾江缓步踱至女儿房门微敞的屋子，见妻子的身体隐匿于黑暗，手中却紧握一只套有装饰外壳的手机，心中一沉，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用意，不可置信地问：“文月，你干什么？”

　　秦文月没有立即回答，将东西归于原位，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回到主卧，才说道：“你难道不觉得，女儿最近变得太多了？”

　　“她只是长大了，”顾江轻叹一声，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清水是成年人，就算你是她妈妈，也不能侵犯她的隐私啊，我们不能管她一辈子……”

　　话未说完，秦文月的脸色陡然冷厉，眼中很快有微光暗涌：“无论长到多少岁，她都是我的孩子，辛辛苦苦把她生下来，就是我们一辈子的责任。”

　　回忆触及伤疤，她咬着牙，从齿间强硬地挤出话语：“我不允许，决不允许我的女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再受到任何伤害！”

　　“她没有受过伤害，一直是你把那件事看得太重，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该放下了。”

　　顾江试图稳住妻子，但秦文月不打算领情，甩开他的搀扶，情绪渐有不稳定的趋势，强压下愠怒，冷笑：“你还是只会自欺欺人，把它当做从没发生，伤害就不存在了？她是你的女儿，这么些年，你除了当甩手掌柜，为她提供过资源和帮助没有？”

　　顾江眉间紧锁，默默沿床边坐下，不再出声，任由妻子发泄。

　　“要是没出那种事，你我当年就是升迁，不是平调，清水会按照咱们铺好的路，安安稳稳端住铁饭碗，而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私企！咱们家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秦文月胸口起伏得厉害，无力地瞥了丈夫一眼，最终躺回床上背过身。
　　每次提及过去，永远是无休止地争论，心里早就遍布枯涸，辗转几次后，又重新翻起身，从床头抽屉取出一粒助眠药丸，就水吞服下去。

　　顾江来不及制止，只能开口叹道：“少依赖些药物，对身体不好。”

　　一句口头关心不痛不痒，果不其然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无声的昏霾笼罩起整个房间，小夜灯挣扎的微光，不断跳闪着在墙壁投下忽长忽短的阴影，勾勒出一片沉默。

　　顾清水的房间与主卧只有一墙之隔，她在黑暗里缓缓睁开眼，听着隔壁语音难辨的类似争吵的动静，突然困意全消。

　　失落地打开聊天软件，将提前删除的对话框点开，翻出最后一则聊天记录，那是何存溪趴在书桌上的一张自拍照，表情动作虽略显刻意，却散发出积极向上的阳光。

　　顾清水目不转睛地凝视良久，伸出手指轻轻描摹他的轮廓，嘴角终于露出浅淡柔软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