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5、断手

　　小雅忍住咳嗽，惊讶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监视自己的人反倒要帮助自己逃走，这叫她怎么相信？
　　可出去的愿望太强烈，她不忍放过一丝希望，于是不等他解释，她又追问：“你怎么帮我？”
　　小雅一直以为，想从她住的地方走下山，沉月湖与迷魂林是必经之地。没想到，森雾迷林中还有一条便捷的险路。

　　招鹤崖不是绝境，顺着崖口的老藤条往下，有一个山洞，穿洞而过又有石阶，石阶呈螺旋状，七七四十九级之后，是一个断崖。断崖不大，与对面山峰相距不过三十米，而且两座山峰之间还有一段铁索，似是专门供人引渡。
　　四白将一个差脚滑轮安在铁索上，前后推行无碍，便示意小雅过去。

　　“我怎么知道它滑到中途不会断？”小雅皱眉。
　　“四白可以先行。”
　　“不，”小雅撇撇嘴，弯腰拾起一根细藤条，“你带着我，一起过去。”
　　说着，她抱住四白的脖子，纵身一跳，双腿夹住他的腰，像猴子一样挂在他的身上。
　　小雅感觉到他的身子一顿，眼睛里有什么闪了闪。她以为他不堪重负，受了她的欺负，于是有点得意，又故意使劲蹭了两下。

　　四白眼眸微沉，停顿片刻，用藤条将她与自己紧紧捆住。
　　耳边风啸声过，小雅还没来得及看看崖下的景色，他们便稳稳地踩在实地上。
　　“这是哪里？出了卧龟山没有？”小雅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景色。
　　“这是西关峰，已在卧龟山外围。”四白将滑轮取下，藏在一方岩石下，他走过来，脸色苍白，“顺着这条路往下，两个时辰便会到达西关城。”

　　小雅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见稀稀疏疏的松针林里，伸出一条弯曲的小路，往下俯瞰，竟是连绵贯通，畅通无阻。
　　她疑心去了一些半，点点头：“好，你引路。”

　　酉时初，夕阳渐斜，霞光一片。
　　出了松林，他们行至西关峰脚，面前横卧一条一丈宽的小溪，珠花飞溅，水声潺潺。小雅走了半天，早已口干舌燥，小溪让她眼前一亮，忙上前掬了一捧水，凑到嘴边咕噜咕噜地豪饮一通。
　　餍足后，她刚要起身，不经意瞟见溪水底的卵石堆里有一件事物在闪闪发亮。她好奇大增，立即脱下鞋袜，赤足走到那里，伸手去扒——

　　“呀！”
　　坐在树下的四白听闻一声惊呼，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小雅急匆匆地从水里跳出来，趴在岸边一阵干呕。
　　末了，她又犹犹豫豫地走回水里，弯腰拨弄。她神情古怪，不知在水里发现了什么。
　　四白想过去看看，却浑身乏力使不上劲，刚刚直起身子又无力地坐回原地。
　　潺潺溪水冲刷着小雅皓白的脚趾，她犹豫再三，将那只断手捡了起来。

　　断手是齐腕砍断地，紧紧握成拳头，食指上戴着一枚蓝宝石戒指，大概在水里泡得时间不长，还没有发胀变形，肌肤细腻白皙，手指短而纤细，指甲尖尖，被染成豆蔻色。
　　这应该是一个女人的手。

　　卧龟山作为天下第一大山，历来是亡命反贼躲避追捕的绝佳藏身之所。小雅虽然在山上与世隔绝十五年，但诸如尸身残肢、白骨骷髅之类的的东西却没少见。
　　初时的惊吓过去，小雅回了些胆量，她想掰开蜷缩的手指，无奈拳头握得太紧，好像攒着什么东西，她掰不开。

　　不过，她太喜欢手指上的蓝宝石了，她一定要把它弄下来。
　　她眼珠一转，看见树下四白，便拎着裙角，带着滴答答的水珠，走到他面前。
　　“帮我把这枚戒指取下来。”
　　四白微微睁眼，此时的他脸色苍白，几近透明，额头和鼻翼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浓密的长睫张张合合，似乎随时都要睡过去。然而，当他看见一只惨白的断手呈现在眼前，朦胧欲合的眼睛里立即闪出了一丝精神。

　　他费力地抬手，将断手接过来。
　　“怎么，你困了？”小雅见他动作慢吞吞，有些不满，“今天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走到西关城，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睡一觉。”
　　四白点点头，道：“四白知晓。”说话间，他已将断手打量一遍。小雅也没看清他怎么弄得，却见他长指弯曲，轻轻巧巧地便令断手的食指伸直，他的食指与拇指夹住戒指，轻轻摆弄一番，便将它取了下来。

　　小雅高兴坏了，笑嘻嘻地接过戒指，想要道个谢，却见他忽然将身后的一簇杂草连根扯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
　　小雅见他刨了一个小坑，将断手放进去，再重新将土和草填回去，略有不屑道：“不知道你在卧龟山住几年，还有没有这种想法。”
　　四白没有理会她，径自埋好，扶着树干想站起来，可惜身体摇摇晃晃地厉害，他差点栽倒，幸好小雅及时搀了他一把。

　　“你怎么这么烫？”小雅感觉他似乎在颤抖，皱眉道，“你是不是病了？”
　　“四白无事。”他摇摇头，答地有些吃力，“不会耽误小雅的计划。”
　　小雅将他一系列举止看在眼里，摩挲着手里的蓝宝石，忽而道：“沿着这条小溪就能直达西关城么？”
　　“是。”
　　“要走多久？”
　　“一炷香的脚程。”四白微微喘息。
　　小雅点点头：“既然这么近，我也不急。”她拉他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在他旁边，“不如我们就休息一会儿。正好我也有点累。”
　　四白有些疑惑的望着她。

　　“好了，安静。”小雅靠着树干，背对着他闭上眼睛，一副“别打扰我”的样子。
　　四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小雅睁开眼睛，悄悄偏头，眼角的余光打量双眼紧阖的少年。一只手伸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声叫了声：“四白？”
　　四白似乎真的睡着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雅暗喜，立马起身拍拍衣服，就要朝山下走。松林里忽然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你怎么能这么大意！你可知道若消息走露，咱们整个屠命阁都脱不了干系！”
　　“我也没办法啊！谁知道半路会杀出一群毛贼！”
　　“你在屠命阁排名十一，难道连一群毛贼也对付不了？”
　　“事有意外，当时还不容我反应……罢了罢了，那贼首说丢在了这附近，我们还是先赶紧找找再说。”

　　小雅微微一愣，很快就瞧见两个身形高大的黑影从林子里晃出来。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抬腿就想跑，怎料那两人眼力甚好，一眼就看见她。其中一个想也没想，一柄细长的剑，先一步朝她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