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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雲春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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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变鬼了。
来自鬼杀队的信寄了过来,落款之人名为理子。她的字很秀丽,应是苦练过的。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与父亲留在家中书上的字迹很像。
我对父亲了解并不是很多,只恍惚还记得他含笑时亦或是严肃时面容。家臣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一名好武士,但是眼瞎走错了路。
武士,父亲常言武士须拼上性命去战斗,是不惧死亡的武士,怎么会变鬼呢?我的父亲,怎么会变鬼呢?
这位叫理子的姑娘在信中告知我们父亲来到鬼杀队后是如何努力,他的品格又是怎样的高尚,待人接物如何彬彬有礼,她似乎是想将天下间所有的好话都给父亲,她对父亲的印象真是太好了,竟丝毫不受父亲鬼化的影响。
我的注意力被她中间所说的一句话给吸引,她说,父亲也曾谈到自己有被留在很远的家中的妻儿。
她说他曾想念过我们。
可父亲啊,既然还不曾断情绝爱,为何一封信也无?为何几年里连见一面都吝啬?
我终究是怨的,我不是圣人,母亲的怨更甚。自从父亲决绝地离开我们后,母亲再不愿听到有关父亲的任何消息,近来竟是连名字都不能入耳了。
那么,要不要将父亲变鬼的这个消息告知母亲呢?……还是不要了吧,不愿听可绝不代表她放下了,反之,这是更放不下的兆头。而离家几年后变鬼,这意味着父亲的双重背叛,母亲又怎受得住?
信件在烛火照耀下放大成黑色阴影,紧接着,它将被猩红火舌吞噬,只留下黑灰残渣随风飘逝。
“噔”“噔”“噔”的脚步响起,风风火火好比战鼓擂擂,我侧首望去,却是我的母亲来了。
母亲向来轻声细语,就连抬与放也是轻微的,礼仪教养十分得当。现在这样的脚步声,只能告诉我一个信息,她急了。
你看,她果然没放下。
毕竟也曾小酌后落笔她与父亲大人截然不同的字迹,那纸上诗为: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午夜梦回时,她是否总梦见父亲在夕阳下绝不回头的背影?
我看到母亲常年静默的脸上出现了焦急的神情,她纤细的手紧握门上红木,用力到泛白的骨上,青筋暴起:“千松丸,听闻鬼杀队送来一封信,信可是……那个人送的?”
我还记得幼时父亲曾教导我,武士不应撒谎。可母亲要是得知信中所阐述的内容的话,那实在太可怜了。于是我撒了我记事以来的第一个谎。
“不是,是鬼杀队主公书写的,他说……父亲大人在鬼杀队……一切安好。”
我眼睁睁见着母亲紧皱的眉毛和手都垂了下来,片刻后又提上去。觉出不对,她的目光紧盯着我:“不对,千松丸,你神情不对。你撒谎了是不是?为何而撒谎?那信里……到底是什么内容?是那个人……走了吗?”
我摇头。一霎那,我竟在思考“父亲死了”还是“父亲活着但是变成吃人的鬼”这两个走向,哪个对我,对母亲打击更大。
命运替我做出抉择,若此刻藏着捏着,除了欲盖弥彰什么也办不到。这封信,我想理子小姐也是想写给母亲的吧。
我将信递给母亲。
她的手伸过来拿时,手苍白且微颤,令我怀疑即使这信薄如柳絮,也将使母亲感到如同千斤重。
苍白的手在颤抖,拆信这个动作明明简单得瞬时便足以完成,在母亲手中却如耄耋老龟行进速度般缓慢。
仿佛过了一个季度之久,我听见母亲急促的呼吸声,她已打开信封囫囵阅读了一遍,目光由紧张转为不敢置信。不信邪地细细阅读,得来的却是让人感觉天塌地陷、榱崩栋折,世界翻覆后的再度翻覆——母亲对父亲的恨与爱都比我浓重,阅后痛苦与悲伤定也比我还要深刻。
她右手紧紧抓着自己衣领,脚无力了似的身体不住摇晃,我连忙扶着她。地板又硬又冷,母亲心已经碎了,身体更不能跟着一同碎了。
“千……千松丸……”沉默良久,母亲轻轻唤我,些微疲倦绕着嗓音传入耳中,我忙应道:“在的,母亲。”
“光是听到这样的噩耗,我便觉着累,你父亲他追了那么久,怎么不累呢?”信到底是握不住,飘飘悠悠地与冰凉的木板融为一体。
父亲的累与不累,谁知道呢?不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母亲兴许是明白这一点,也不指望我回答,自顾自说起了这些年她所知道的一切。
“这几年我曾去探望継国家旧仆。当你父亲还是幼儿时,这位老仆已是不惑之年,如今也过了知命的年岁,算是长寿人了。”
“去得熟了,老仆也愿同我唠嗑两句。在他断断续续的回忆中,我勉强拼凑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千松丸,那还是你父亲幼时的日子,你愿意听我说吗?”母亲怔怔地望着我,目光里含着我所不能读懂的情绪。
我点头。
“院子那颗老松,早几十年便栽在中庭,它青葱蓊郁,庇佑継国家事事风调雨顺,也为烈日下挥剑的小少主落下树荫。人都说継国家那少主天资聪颖又早慧乖顺,文武皆修却从不言苦,是难得一见的好孩童。这点在我还是他未婚妻时便有所耳闻。”
“老仆是他身边人,能看到的并非是外界对你父亲的赞誉,而是眼前那个笑起来趣味可人,还温柔得不像话的孩子。「他是个好孩子。」即使从我口中听闻长大成人的小少主早已忘记归家,那老仆依旧如此肯定。”
笑起来趣味可人?记忆中的父亲即使笑,也不过嘴唇微抿,嘴角稍提起弧度。从未露出哪怕一刻能称之为“真实”的笑,趣味可人?那更别说了。
“自我与他初见至离别,我也从未见他不带一丝哀悲的笑,更遑论幼时无忧的稚趣,连梦中都无法实现。”
“我很好奇为何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问了他。老仆说约莫是在母亲去世后,本也算得活泼的小童子眉眼蒙上阴翳,话也少了,连笑都勉强。”
祖母之死竟能使父亲阴影如此之大么?
“刚来此地时我还曾听见过他家碎嘴仆从在墙角讨论的一件只有少数仆从才知道的事,母亲大人逝世那日当晚,他那个被视为灾祸的胞弟也离开継国家不知所踪。”
“这中间到底有哪些被忽视的故事与不为人知的纠葛,老仆不知,我更不知。”
“但那老仆见我如此殷切想要知道这些往事,便建议我寻寻母亲大人的贴身阿仆——阿细,也许阿细会在妻孩面前吐露些尘封许久的往事。”
“很幸运地,我寻到了。”
“阿细虽已不在世上,但还留了后人。可巧的是,那后人对当年之事略知一二。”
“他告知我,他那名为缘一的胞弟天生斑纹遭父厌弃,又自幼口不能言,待遇竟如仆从一般,母亲大人为此忧愁万分。本就落下的病根,加上常年忧愁又不治,更加速她的消亡。”
“缘一虽口不能言,却也是个孝顺孩子,总扶着左半身行动不便的母亲。”
“缘一似乎早早便知自己命运,才在那连月都为此闭幕的夜晚消失了踪迹。”
是温馨和睦的母子俩,但我不解:“这和父亲有何关系?”阿细后人所说内容句句未曾提及父亲,那个名为巌勝的孩子,那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母亲苦涩地笑,她望着我,却并非完全是在看我,而像是透过我寻觅着过往人的轮廓:“千松丸呀……我绝不愿看见你们兄妹俩伤心,无论是谁无论距离远近……”
我似懂非懂。
“千松丸,你明日无事,若有兴趣同我去看看老仆吧,他已不剩几日光景。”
我点头。
母亲踩着跌跌撞撞的步伐,扶着木制的门壁,戚戚焉地走了。
翌日艳阳高照,却再不见母亲柔弱崩溃的样子,仿佛这风雨中飘摇却倔强扎根的百合,再大挫折也无法打断她的脊梁骨折断她的茎般,高昂且端庄。此刻的母亲,正如那几年她苦苦撑着継国家,是无比坚毅的姿态。
老仆所居之地很是贫苦,他躺在病床奄奄一息了,见母亲来便感叹一句:“夫人果真情久……”
母亲并未作答。
“夫人身后应当是少主的长子吧。”
我走近他,停在他床前不远处,停在他浑浊的双目所能看清楚的位置。
他眯着眼细细盯着我,被喉头痒意催着咳了几下才罢休:“小少爷与当年少主也有几分相似,神情却大有不同。小少爷这样年纪的少主,经历那般往事,又多受战场与家臣磋磨,终日郁郁寡欢,愧疚自责加身,不得所乐。”
死尸我也见过,也曾听见战场鼓声铮铮如雷鸣,只不过老仆所言那般往事又指何?父亲有什么可愧疚的?
老仆有些累,闭了眼,空气瞬间沉默,一如旁边从未发声的母亲。
正当我以为老人已疲累进入睡梦时,他那眼忽的睁开,直直地看着我,目光竟比先前多了些神采。
盯了我好一会,神色变了再变,懵懂、不可置信、惊喜、悲伤再到最后的愧怍,没错,是愧怍。
他颤颤巍巍地朝我伸出始终缩在被褥中的皱巴巴的右手,我犹疑了一下,伸手握住。
“少主啊,老仆我……对不住你啊,这愧疚已埋在我心里快二十年了,我心里……难受哇。”
对不住?他与我素未谋面,断然谈不上对不对得住。而且少主这个称呼……他该是,把我认作父亲了。
身旁的母亲忽地握紧拳头,她似乎明白……老仆所说的对不住是什么意思,昨晚她便有话没讲完。
到底是什么事呢?
母亲说:“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而我永远不会让你们经历这样的事。你父亲是薄情人,有时我恨不得挖出他的心脏,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心肝才能将你我完全弃之不顾,亦或是他本就无心……可如今我总算知晓,自幼与「爱」之一字隔天堑的孩子,心本就已千疮百孔,不知你父亲自己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