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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春日和 遇见那个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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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那个孤寂而沉默的武士时,我正端了草药往庭院铺撒,空气尽是草药的气味。
“你知道,缘一在哪吗?”这声音还很年轻,我随意往后一瞥,他站在敞开大门的阴影里,微风稍稍地吹动他的发梢,瞧着身姿挺拔坚定,但面目并不清晰。由于实在太忙,日头也烈,我往左边一指,便当回答了他的问题。
风捎来了他低低向我道的一声谢,等我终于能抬头仔细看他时,太阳有些刺眼地照耀着他的衣物,我只能见到他笔直的背影。
理子兴奋地与我讨论新来的那位武士大人时,我才后知后觉明了他是缘一大人的兄长,是継国家养尊处优的少主。
听闻是部下被杀前来复仇,我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正式会面,是炼狱大人扯着他前来的。
“你也够疯的,何必强求自己仅短短几日就能到达我们的水平?你如今已算进展神速,而我们好歹也算比你多练个一两年的呼吸法,歇息几天吧。”
炼狱大人强拽着他,将他的双手给我看了看。
他的双手是修长又粗糙的,一看便知常年挥刀,可即使长了厚重的茧,也无法阻隔他不要命的挥砍与练习。
再叫他这么练几天,这好好的手都不能看了。
我严严实实将他的手包好,又反复叮嘱他这几日不能再碰刀了。他未出言反对,只头略微丧气地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对他产生了好奇,这世上真有如此苛求自己的人吗?既非家人被杀,亦不是如炼狱大人那般的猎鬼世家,仅仅部下被杀,真的有这么爱部下的主公吗?
可是既然如此爱部下,又为何将领土内活着的部下弃之不顾?这位継国大人,所求究竟为何?
理子自动请缨去监督那位継国大人,以免他悄悄拿起刀,然后废了自己的手。
自从他来后,理子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我猜她是动了春心。
理子一直很崇拜武士,当然须知晓不是谁佩上一把刀都能成为理子眼中的武士。那么理子眼中武士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呆呆望着天花板,思考良久方回答我:“大抵是,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不懈的品格与俊美的外表,不受外物诱惑,眼神坚毅无不良习性,又不好杀戮……很多很多,这大抵要天神降世才能为我寻着那么一个好人儿了。”
无需天神降世,継国大人自是寻来,无论哪方面都对理子口味,她又怎能不为此心折呢?
第三次见他,他正与风柱大人切磋。彼时距第一次见面,已是由春花拂至秋月了。他嘴角稍微带着笑,倒似黑夜的昙花终一现,由始至终紧锁的愁眉终于伸展,孤寂的气息也被冲淡许多。
他似乎很喜欢剑术,我从未见过刀与他,与他接触频繁的理子也不曾见过。
鬼杀队的大人们并不追求纯粹的剑道,他们的目标更集中于——杀鬼,他们大多是因鬼而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缘一大人也不例外。
理子说,他与缘一大人是对很怪的兄弟。
兄长少言寡语,弟弟亦是不善言辞。
明明是兄长,却总悄悄注视着他的胞弟;明明是兄弟,彼此交流却寥寥无几。至今也不晓得他们兄弟重逢后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他们对彼此了解多少。
他们不说不问,旁的人也不好打扰。
说到理子,我不得不为她短暂的,如徒花般注定无法开花结果的恋慕感到惋惜。我无法忘记得知継国大人有妻有子时,理子仿佛晴天霹雳击心,七魂八魄全散,恍惚过了三日,才哭诉着与我说:
“我才明白过往那几日全身心的爱慕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武士大人俊美无双又曾拥有偌大家业,怎可能如今这岁数还是孤寡一人,只不过我不想不问就当此事不存在罢了。我本就知我与他云泥之别,如今这消息也算是将我最后的幻想打破。”
可即使理子打定主意抑止自己对武士大人的恋慕之心,也还是抑制不住地想得知継国大人近日的消息。我知道,她短时日内暂是放不下了。
理子偶尔还是会来向我诉说她近日听闻的关于她所爱慕的武士大人的消息:“継国大人是天才呀,他自创呼吸流派,命名为月之呼吸,第一式名字真是绝了——暗月宵之宫,说不出来的好听。”
月,真是很符合他的气质。
「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
“継国大人也长出缘一大人那样的斑纹了,如火焰般,却并不一样。他那斑纹还多长了一处,覆盖部分脖子和下巴,这样的継国大人看起来真是……有些色色的。”
“継国大人第二型的月之呼吸被他命名为珠华弄月,展示时身姿亦是飒爽又悦目,倒似水中舀月般,无论哪方面都美极了。”
理子学过的字并不多,光是认得那些中药名已使她连声叫苦,更遑论提起笔书写。但是継国大人来此后,她却成了习字最为积极的一个,哪怕事到如今,其兴致也不曾消减。
十分地恋慕着一个人,想要轻易割舍实在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你要说寻着下一个儿郎便能忘他,可这世上哪还能遇见比他更好的武士大人?
后来几月,倒不曾见他主动寻我治伤,听闻他一跃成为缘一大人之下的第二强者,人人都赞他们不愧为一脉相承的兄弟俩。
是打破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吗?
理子认为不是,她总爱称呼他俩为奇怪的兄弟。
“关于缘一大人,虽然大家都认为他仅仅不善言辞,但无可否认是个好脾气的人。可我总觉得他很空,是无人能与他交心的那种空,即使是他兄长也不行……倒不如说,武士大人与缘一大人反倒是这世上最可能互通心意的人,最不了解彼此的兄弟呢。”
“缘一大人对兄长的态度无疑是尊敬的,他总称自己兄长是个温柔之人,但是他对自己兄长,似乎也仅仅了解他是个温柔之人。”
“心高气傲的武士大人倒是注视着缘一大人,可我总觉得他并非在注视他弟弟兮。而是通过他的胞弟,憧憬着更加遥远的存在。”
“武士大人不曾询问缘一大人的过往,像是笃定缘一大人不曾娶妻生子,笃定着缘一大人是世间最完美的造物一般。”
理子总爱在我面前碎碎念,她的所有观察和揣测全给我听了去。倒叫我对兄弟俩认知被潜移默化了不少。
我问理子:“哪怕现在,継国大人依旧符合你心中最佳武士大人的人选吗?”
理子垂着眼,摆弄桌上药草,有些感伤又妄自追忆着什么:“与最初所想是有些偏差的,他骨子里是个自尊心很强的武士,他几乎将武士所需恪守的日常规则融入骨中,一丝不苟……有时也相当不解风情,但对女子还是很温和就是了。只是这人若深入了解,真会使人无法自抑的欣赏呀,磨穿铁砚般的努力,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从未发火,不曾目下无尘,也不因粗茶淡饭而嫌弃鄙陋。最有趣的就是,他明明很有才华,却丝毫不在意这点呢。”
理子是不打算放下了吗?还是放不下了呢?
因継国大人总在外杀鬼,四处奔波 ,渐次见得少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岩柱大人的葬礼上。
岩柱大人在25岁那日突发猝血而亡。
葬礼上的大家都很悲伤,氛围压抑而沉重。岩柱大人向来强壮又健康,大家都认为他也许是活得最久的那一个,谁知变故横生,甚至无法断定他受何病所害。
极小的啜泣声在人群中蔓延。岩柱大人是个温和的老好人,他对万事万物都怀有怜悯之心,有了银钱便周济给孤苦的孩子们,尊重生存方式与众不同之人,尊重对手,鬼亦如此。与他同行的队员总吐槽他太仁慈,灭了鬼后却还要念上一段冗长的往生咒。
这样的人,如何不因他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感到惋惜?如何不怀念大师过往的仁慈与善意?
哭泣或哀伤怀缅的人群中有两个高个男人。
理子评价兄弟俩奇怪,当时我还将信将疑。毕竟我与兄弟俩都交集不多,缘一大人更是从未受过伤,基本处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状态。
不得不说这兄弟俩确是双子,样貌确实相似。但气质却相差许多以至于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他俩并不亲近,我想路人大抵都看得出来。
最奇怪的果然还是缘一大人,理子说缘一大人很空,如今我倒确实想夸夸这姑娘,基本都看得很透。
缘一大人此时的表情,比起悲,更准确的描述应是呆。呆呆的,迷惘的,面无表情的,不知看往何方。
継国大人并未注意缘一大人的不同,他也在想自己的事情,他紧紧握着他所挚爱的,精心保养的日轮刀的刀柄,往日的愁眉更深锁,连脸色都苍白了不少。
这之后哪怕到死我再也没见过他了。
仅仅寥寥几面,我却一辈子都没有忘掉継国巌勝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