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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较量   这一晚 ...

  •   这一晚,载辰的脑海里全是容成单膝跪地画面,那一幕像被烙进了眼底,闭上眼是,睁开眼也是。赫连容成嘴角溢出的那缕鲜血,红得刺目,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载辰的心口。可那个人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夜深了,帐外草原的风呜咽着掠过,载辰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他盯着帐顶,目光空茫。可他那么做,无非是想让自己答应他——扮演他自己。
      扮演?他哪里需要扮演?
      容成为什么要让他“演”?
      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不在邺城的?
      这一个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越钻越深。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
      他是被吵醒的。
      帐外叽叽喳喳好不热闹,那些人的嗓门大得像在吵架,你一言我一语,嗡嗡嗡地灌进耳朵,吵得人脑仁生疼。
      载辰烦躁地蹬开被子,翻身下了床,掀开帘子正要发作——却见帐前熙熙攘攘聚了一堆人。为首的几个他认出来了,正是巴格尔等人。此刻他们抱着胳膊,叉着腿,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挑衅。
      “醒了?”巴格尔咧嘴一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兄弟们寻思着,昨儿个的事还没完。”
      载辰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未眠的疲惫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巴格尔身后有人嚷了一嗓子,正是那日绑他的乌兰扎托,“听说你在凉州你就摆了我们好几道,如今我们殿下因你受了伤,咱们心里头不痛快。”
      “就是,”另一人接话,“听说你身手不错,咱们想讨教讨教,敢不敢?”
      其实从昨天载辰和容成的交手来看,他们几人自知不是载辰的对手,但对于找场子这件事,巴格尔等人商量了一宿,有的是手段。
      巴格尔抬手止住身后人的起哄,上前一步,直直盯着载辰的眼睛:“草原人规矩简单,有账算账。你赢了我们,这事翻篇。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没把话说完。但那笑容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载辰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一夜没睡的脑子还有些混沌,可他看懂了这些人的眼神——如今他是他家主子的座上宾,他们不是真的要把他怎么样,就是不服气。草原人性子直,藏不住事,不服就写在脸上,倒也坦荡。
      “行。”他说。
      巴格尔一愣,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怎么个比法?”
      “骑马、射箭、摔跤。”乌兰扎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揶揄。几人昨夜想出这个报仇的法子,笑的一晚上没合拢嘴,心想和他们中原人比武,兴许他们并不沾光,但他们草原人自幼善骑射,摔跤和这些瘦小的中原人比,更是不在话下,此战必胜。
      众人见载辰默不作声,以为他怕了,吆喝着要讨教那人大喝一声,“嘿,咱们胡羯纳木塔大会的三大项,放心,点到为止,不会真伤着你。”
      载辰闻言嘴角微翘,“带路”。
      一群人浩浩荡荡朝校场走去。
      第一场,射箭。
      巴格尔率先上前,搭箭拉弓,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周围顿时一片叫好,巴格尔回头看了载辰一眼,嘴角带着几分得意。
      载辰接过弓,试了试磅数。他站定,拉弓,松弦——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那支箭呼啸而出,不偏不倚,正中巴赫尔那支箭的箭尾,“啪”的一声,将前一箭劈成两半,稳稳钉在靶心正中。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巴格尔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第二轮,巴格尔依旧稳定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载辰的弓弦声响如裂帛,那支箭带着凌厉的劲风再次向着巴格尔的箭飞去——木屑飞溅,箭羽没入靶身,但竟偏了!
      全场鸦雀无声。
      巴格尔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良久,巴格尔将弓一把掷在地上,“男子汉输了就是输了,我才不用你让!”
      载辰轻笑一声。“承让,你那弓比我的重,倒也不算输。”
      第二场,骑马。
      乌兰扎托翻身上马,他是草原上数得着的骑射手,在马背上长大的。他瞥了载辰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说:射箭我认了,骑马你还想赢?
      载辰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动作算不上花哨,却稳得像长在马背上。
      两匹马冲出起跑线。
      乌兰扎托拼命催马,风在耳边呼啸,他觉得自己已经跑出了最快的速度。可余光里,载辰始终稳稳地压他半个马身。一时间两匹马并列齐驱,乌兰扎托瞬间急出一身汗,这已经是第二场,他万万不能输。
      乌兰扎托急了,手腕一甩,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出手的瞬间他便意识到,坏了,这一鞭子太重了!
      果然,马嘶鸣一声,猛地前蹄腾空,身子剧烈地倾斜。乌兰扎托措手不及,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惊呼声还没落地,载辰已经动了。
      他从马背上纵身跃出,一只手拽着乌兰扎托的腰带,奈何两匹马的速度太快,两人一马重重摔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尘土散去,载辰撑着胳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低头朝乌兰扎托伸出手:“没事吧?”
      乌兰扎托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惊骇。他看着载辰伸来的手,愣了好一会儿才握住,被拉了起来。
      “……多谢。”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载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鞭子,递还给他。
      乌兰扎托接过鞭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脸上的不甘和急躁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服了。”
      第三场,摔跤。
      戈尔泰站出来的那一刻,连空气都沉了几分。他比载辰高出整整一个头,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像一堵墙。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片空地,有人吸了口凉气。
      “兄弟,要不算了吧?”刚被载辰救了一命的乌兰扎托冲着戈尔泰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又转过身来朝载辰道,“要不你认输算了,不然他会伤着你。”
      载辰笑笑,算是对乌兰扎托的回应,抬头对戈尔泰道:“来吧。”
      两人缠斗在一起。戈尔泰力大无穷,几次扣住载辰的肩膀要将他掀翻,可载辰像条泥鳅似的,总在最惊险的时刻滑脱。
      他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中原武学的巧劲在他身上用得行云流水。几个回合下来,戈尔泰气喘如牛,额上青筋暴起,大吼一声朝载辰扑来。
      载辰却神色如常,连呼吸都没怎么乱。但他知道,该结束了。载辰从戈尔泰张开的胳膊下滑过,来到戈尔泰身后,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戈尔泰后颈。
      那堵墙的动作停滞片刻,轰然倒塌,尘土飞扬,校场上静了一瞬。
      载辰俯身将戈尔泰扶起,拍了拍他肩上的土:“得罪了。”
      戈尔泰昏昏沉沉的被载辰拽了起来,晃晃悠悠的伸手摸了摸被砍的后颈,像一坨软塌塌的肉球,看起来一点还手的可能都没了。
      校场外瞬间炸开了锅。
      乌兰扎托率先鼓起掌来,巴格尔听见那响亮的拍掌声,不服气地扭头看去。
      乌兰扎托见他眉头紧锁,抬手便给了他一胳膊肘子:“行了,别那么矫情。咱草原的汉子,哪能这么小肚鸡肠?你看看我,那天被他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如今不还是心服口服?”
      巴格尔咬了咬牙。
      他想起了自家殿下之前在凉州经历过的事,如今殿下也是要大家善待此人的。虽说心里那点疙瘩还没完全化开,可技不如人,也是事实。
      罢了。
      校场外,不知何时多了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女子穿一身胡羯王族的华贵锦袍,领口袖沿镶着雪白的狐裘,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眉目间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烂漫,一双眼睛澄澈明亮,像盛了草原上最干净的露水。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灵动娇憨,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只见她目光一直追着场中那个人,移都移不开。
      她看着他射箭时笔挺的背影,箭矢离弦那一瞬的凌厉;看着他方才从马背上跃出的那一幕——那个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干净、果断、没有半分犹豫。她见过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见过纳木塔大会上最耀眼的英雄。可那些人赢得都太理所当然了。
      这个人不一样。
      他看起来没那么强大,甚至有些清瘦。可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不出鞘时温润无害,一出鞘便锋芒毕露。
      女子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阿哈,”她小声问,眼睛却没从那个人身上移开,“他是谁?”
      男子一身玄色劲装,款式极简,没有任何纹饰点缀,连腰间的革带都是寻常皮革所制,混入人群中怕是转眼就寻不见了。可那衣料贴身剪裁,将他肩背线条勾勒得利落分明,行走间衣袂无声,透着一股收敛到极致的沉稳。这般刻意不引人注目的打扮,反倒让有心人多看两眼。
      男子看了妹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他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抬步朝校场走去。
      “走,带你认识一下。”
      人群见两人走来,纷纷行礼,让开一条路。
      “三殿、公主。”
      载辰从校场上走下来,乌契走到载辰面前,含笑行礼:“在下赫连乌契,久仰。”
      载辰一怔——原来这就是乌契,胡羯三王子。赫连容成消失这几年,全由他在代理胡羯政务。只是听说,原来乌契既不是扎伊的人,也不跟随赫连容成,只是不知怎么突然变了卦,能让赫连容成放心把政务交给他。
      乌契见载辰不语,含笑站在那里,倒也不急。
      “我阿哈同你讲话呢,怎地不理人!”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乌契身后传来。载辰思绪被打断,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姑娘从乌契身后探出半张脸来。她称呼乌契为阿哈,想必就是赫连呼邪唯一的女儿——赫连热迪娜。
      载辰心下感慨:总算遇到一个女人了。他虽不如莫淮雨和容成那等姿色,却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男子。当下不觉笑得温润了些。
      热迪娜见惯了草原男人的粗犷豪迈,骤然被一个清秀俊俏的汉人男子含笑注视,那一瞬间,载辰的笑容在她眼里变得格外耀眼。她脸颊一热,慌忙又躲回乌契身后,不敢再看他。
      “殿下莫怪,”乌契回头轻声道,“小妹被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娇惯坏了。明珠,还不给殿下赔罪?”
      载辰摆手:“不妨事。”
      乌契点点头,又看向身后那些汉子,正色道:“他们方才冒犯了。是乌契忙于政事,疏于管教,还请——”
      “不妨事。”载辰打断他,笑了笑,“说来也是误会。他们不过是因为容成的事找我麻烦,况且——不知者无罪。”
      那帮汉子听罢,一下蜂拥而上:“我就说嘛,这位兄弟才不会计较这些!”
      乌契看着这群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载辰,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方才的比试,我都看见了。阁下好身手。”
      载辰笑笑,没有接话。
      热迪娜又悄悄从乌契身后探出头来,飞快地看了载辰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她攥着乌契的衣角,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但她知道,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认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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