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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闹剧 太太们活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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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那法国侍者道歉着赶忙跑了进去,只听得里面一个尖利的女声叫道:“胡楚立,你个混蛋!哈哈,被我逮到了吧,你竟然在这里会狐狸精!”
随后是一顿噼里啪啦餐具掉在地上的声音,餐厅内虽然客人不多,也是一片轻微的喧哗声,和法国侍者一顿听不懂说的是什么的蹩脚中文。
伟男扔掉了香烟,走了回去。
钢琴后面,胡处长正努力抓住胖女人的双手,忙不迭地说:“你瞎闹什么?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赶紧回家!”
胖女人使劲要甩开他的束缚,一边跳着脚,一边冲着胡处长吐口水,一边又骂道:“胡楚立,你刚才电话里跟我说什么,啊?你说你在单位加班,你这是加班吗?你说啊!”
胡楚立气得也跳,“老子我就是在加班!你爱信不信!”
胖女人挣出一只手,比出一个剪刀手,比划着,指着一个女人道:“那她是谁?你加班?夹的是她呀,还是这桌子上的牛肉?”
胡楚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吼道:“你嘴巴放干净点,少在那里胡咧咧!走!跟我走!”
胖女人哪肯吃亏,对着老胡着实结结实实打了一个耳光,打得老胡嘴歪眼斜,懵在当场。
没等老胡反应过来,胖女人身子一歪,软堆在地板上哀嚎道:“杀人啦!胡楚立你个没良心的白眼儿狼啊~你背着我干昧良心的事!还打我!你干脆杀了我啵!”
她的声音颇具穿透力,不高不低,恰恰送进餐厅里每个角落每个人的耳朵里,独具一份话剧演员的天资。
大多的用餐者坐在原位置,眼睛望向这个异常吵闹的所在,停下用餐,压低了声音议论,反衬托得这胖女人焦点感十足,如打了聚光灯一般,在专心上演舞台剧。
李伟男扶了扶额头,想,会表演的太太还真不少,那时初到翘州市,王小娟也这么表演过一次——
当时他跟市委办公室二处的钱正抢正处的名额,中午回家时爹娘都在,他随口说了一句:“老钱也盯着升正处呢,名额有限,这回可有得瞧了。”
父母刚从东北乡下来,忠心又实诚,吃着儿子媳妇的饭,自然要给他们分忧,马上就分析起来。
钱正是湖北人,九头鸟,自然都是鬼精鬼精的,打的都是歪主意。钱正的老婆是江西人,江西女人都是泼辣货,不好惹的……
老父亲是江苏人,插队落户到东北的,此刻举起一只手,“今天上午钱副处长的太太给咱家拿了一大筐蜜桔……”
老母亲瞪了丈夫一眼,“当时就不该收!”
老父亲不解,“你当时可是对人家客客气气的。”
王小娟手一拦,示意两位老人不要起内讧,道:“这个钱太太可不是个善茬”,横了众人一眼,“她到处跟别人说,我们住着贪官的房子,肯定跟贪官一样,不会有好下场。”
两个老人当时就炸了!
李伟男升了科长以后,远在东北,一有机会他们就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儿子要做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儿子也是经过国家考验、人民检验的,所以才能一直不断地升官不是吗?现在有人竟然诬陷他是贪官!
这是污蔑,这是陷害,这是泼脏水。
两个老人义愤填膺,当时就要去找钱太太理论。
李伟男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能激起家庭的政治斗争热情,更没想到王小娟有这么高明的挑唆手段,三言两语就能把温和的老两口激得差点儿蹦起来。
李伟男安抚父母亲,说即使都在争取升职的名额,决定权也不在个人,还是要充分相信组织、相信党。
李副处长的政治高度起到了压场的作用,但没有起到平息人心愤怒的作用。
一家人忙忙叨叨地吃了中午饭,是王小娟做的炸酱面。老母亲当着儿子的面夸赞儿媳妇能干,不仅家里收拾得利索,还做得一手好饭菜,儿子着实是有福气的。
母亲是一个讲究人,虽然住在农村,家里的房子也是拾掇得清清爽爽。因着这爱干净的气质跟儿媳妇相近,一开始,两人相处得颇愉快。
一家人许久没有围着桌子一起吃饭,李伟男很感概。回忆起学生时代的往事,老母亲教导媳妇,李伟男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小时候就猴啊,能耐大,志向远,你可得看好了他。
王小娟笑一笑,得意地对李伟男道:“听见没有?妈教我管好你那。”一面又对婆婆说:“妈,以后李伟男欺负我,您老可得给我做主。”
婆婆拍着胸脯保证,说老李家都是帮理不帮亲的,万事会给儿媳妇做主。一家子其乐融融,一片祥和。
吃完饭李伟男照例去午休。睡到一半,只听得囡囡叫,说妈妈在跟人打架。
李伟男腾地坐了起来,抱着女儿走到屋外一看,头都大了。
王小娟跟钱副处长的老婆两个人扭打在一处,一边打,一边骂,言语污秽,不堪入耳。
李伟男捂住女儿的耳朵,转身找老妈,才发现老母亲白着一张脸愣在前厅,表情僵硬。他把女儿塞到母亲怀里,要她带孩子赶紧从后门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他走回打架现场,才看清钱副处长,和自己的老爹各站在一旁,扎着架势要拉,却苦于无处下手,尴尬至极。
钱太太个子高一些,瘦一些,李太太个子矮一些,胖一些,两个人平日里相处甚欢,没想到打起架来完全是拼命。手挠脚踹,加上用各种不堪的方式问候对方的祖宗,一时间,真是战火纷飞,硝烟弥漫。
李伟男那时对女人打架还缺少深刻认识,小时候见村子里的农村妇女打架也不过这样,几个大汉一拉就散开了的,骂得多真正打的少。不知时过境迁,现而今官太太打架,岂是一般妇女可比?
一不留神走得近了些,钱太太的一只胳膊竟然抡到他的脸上,力气之大,打得李伟男一个趔趄险得摔一跤,钱副处长跑过来搀住李伟男,问候间,二人竟相互同情地对视了一眼。
要说李副处长、钱副处长两个人的个子都超过一米八,两个人都是相貌堂堂的文官,看钱副处长的样子,估计也没见识过自己老婆如此泼辣的原形。两个大男人既不能对女人动手,也没胆量去拉架,竟然都拘住了。
王小娟看钱太太的胳膊打到了自己的老公,早心疼不已,感觉自己吃了大亏,大吼一声,彻底爆发了小宇宙,一把就把钱太太的一绺头发生生地给扯拽下来。
钱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拳打在王小娟的颧骨处,当时脸就青了一大片。
最后还是大院里的警卫跑来将已经衣衫不整,蓬头垢面,仍是满口吐脏话的两个女人分别拉开了,送回家中。
李副处长、钱副处长相互鞠躬道歉,各自回家。
进了门,李伟男就指责太太冲动,不讲风度,伤了同志间的情谊。王小娟当着公公的面一个巴掌打在丈夫脸上,“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呀?”……跟着就是如滔滔江水一般的指责谩骂。
李伟男铁青着脸,摔门而去。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老母亲找到李伟男说话,说白天被儿媳妇的凶样吓到了。又说,现在的农村老娘们也不会那样没风度地撒泼打架丢人。老母亲警告李伟男,儿媳妇的素质不高,人性好不到哪儿去。
那以后婆婆对媳妇心生了芥蒂,而媳妇也敏感地觉察老太太来者不善,两个女人面和心不合,产生了根本矛盾,一直无法调和。
李伟男对老母亲的话没放在心上,那时他跟王小娟的热乎劲儿还在,自然是心里偏袒妻子多一些。
再者,他腹诽道,虽然母亲没跟人打过架,东北的老娘们打架自己又不是没见过。
虽然对王小娟的做法多有不满,但因着她是出于爱他,为了维护他的利益,才会有那些反常的言行。更何况,妻子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李伟男在心里对妻子是多有宽容的。
多年以来,因为怕惹妻子不高兴影响小家庭的和谐,李伟男已经尽量少跟父母亲联系了。
那时王小娟打得激烈,可比眼前的胡太太猛多了。
这边只见胡太太一边哭喊着,一边揪住老胡胖肚皮上的皮带,一使劲,一个力挺就站了起来,扯得老胡差点儿扑倒,她也不理,只管身手灵活地冲着座位上的女人奔过去,作势要打。
李伟男躲在角落里看热闹,见那胡太太泼妇似的已经举起一杯红酒满泼在女人的胸口上,心想这胡楚立可以不管,只怕自己不出来解围,不知曾玉如那端庄美丽的脸蛋上会不会被这泼妇挠出血印子。
此刻李伟男现身出来,拍着老胡的肩头,大声说道:“胡处,你这演哪一出啊?”
老胡的胖太太听到“胡处”这两个字,少不得止住怒气,回转身来。
伟男道:“怎么我在门口抽根烟的功夫,盘子碟子碎了一地,是生气我走了没买单吗?”
抬起头又看向胡太太,“哟,这位是……是嫂夫人吧?我跟老胡下午在市里一起开了会,又约在一起在这里用个便饭。”
老胡感激地看着伟男,惭愧得无地自容,叹息着:“李秘……让您见笑了。”
胡太太张大着嘴巴立在那里,她当然是认得李伟男的——堂堂翘州市委副书记的秘书,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平日里老胡没少念叨这个人。
只听得李秘道:“我猜想,这事情啊,一定是老胡怕,怕跟嫂夫人解释起来麻烦,就只说了加班。
其实,也算是加班,还有,您身后这位美丽的女士,就是我市高科技公司Z01公司的老总曾总,我们呢,就是聊些工作上的事情。”
伟男的眼角瞄了一眼曾玉如,她不悲不喜地稳坐着,看不出表情。
伟男道:“这不,老胡跟曾总一起探讨IT技术上的事情,太枯燥啦!我也不懂,躲出去抽了根烟,怎么就有了一番这么大的误会呢?”
胡太太不甘心,声音却不觉低了八度,“李秘,我,我这……我不没想到你们谈工作到这种地方,又红酒又音乐的。”
“唉,”伟男叹一口气,“嫂子,我们公务员也是人啊!忙了一天,晚上还得谈工作,找这么一个清净地方,图的就是个环境舒适,不受打扰,你应该理解呀……唉,这顿饭吃得可真是……”
胡太太不料会有李伟男这样的大神在,猛然间似被捏住了七寸一样僵在那里,只嘴上讪讪地道:“我误会了我误会了……
伟男斜了胡处一眼,一脸不满道:“老胡,赶紧扶嫂子回去吧?”
“李秘,我……”
“先不说了,你先回去。”伟男拍拍胡处的手肘,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地理解。
胡楚立点头,满脸愧色。又恨恨地看向胖女人,从牙根里崩出一个字:“滚!”说着,自己先扬长滚去。
胖女人也不道歉,只对着李伟男略欠了欠身子,转过身,昂着头,顶着一脑袋的烫发卷,颠着一双细且高,跟儿如小棍儿的透明水晶凉鞋,扭着屁股一拽一拽地向外走。
伟男替她的高跟鞋担心,看了一会儿,并不见那鞋子散掉,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