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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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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嘉庆八年,仁宗突患重病,不治而逝。其养子,英宗赵曙即位。
展昭一袭蓝衣,背上仅一包裹,连匹马也没,只闲庭信步的自皇城城门走出。眉目清明,沈腰潘鬓,饶是不像已过而立之年。
“展护卫若不愿留,朕自不勉强。”
“先皇赐予的御猫腰牌和四品带刀护卫的头衔,朕一并与你留着。”
“如有一日,你想回了,这垂供殿总有你展护卫的一席之地。”
展昭欲请别宋英宗,先是以护卫一职理应由新科武状元胜任为由,又道,自包大人逝后,他被仁宗调于殿前便再没见过自己刚过门没多久的妻子,多年来也并未行其夫责,甚是愧疚,用以加重其辞行之意绝。其实,若英宗不愿放人,哪怕他以高堂病重为由,也难说服他放自己归乡。可但凡政权交替,这庙堂之上必有一番政权交替的大清洗,展昭亦知宋英宗不会容他自身居要职,如此一来,于情于理,都可谓甚好。
展昭临行前,在垂供殿前的阶梯上,双膝着地,连跪三次。一跪祭包拯,二跪念先皇,三跪谢英宗。这三跪九叩过后,算是与这庙堂之际会做了个彻底的了断。他单手撩起衣袂,三月春归,和风熙日,这汴梁皇城的屋檐上的那抹嫣红当是再无缘可见了。
离了汴梁城,展昭并未立刻驭马而归,反倒是先托了信使,往开封和常州分别送了两封信。前者是为了告知月华,自己或数周内返回,后者则是告知家中兄长关于自己所做决定与现状。他并未接过捉驿赠的马匹,而是选择步行。一是想着难得无官身轻,说来,也有小二十年未有机会能如此闲情逸致的走一走;再是他已不再身居官位,于公于理都不应再取这官家一毫一厘。
出了城郊便是一方河湾,绿水盈盈,丛木萦绕。再往南走,虽草被渐少,地势也不见平坦,可那隐约可见的重峦叠嶂,竟令展昭一解心中积年的愁闷。灵山秀色,碧水东流。他竟沿着这河边小道,一路而行,直到见了那山间寒寺才恍然,原是自己已经到了凌云峡。数年前,他曾与包拯因一弊案而路过此地,无意间也结识了几个朋友,其中当属曹天池为最。展昭心想,若就如此路过,他日被曹兄知道了,莫不是要怪他一个失礼之责?他看看天色,若不就近而住,怕是今晚要露宿街边了。索性决定先去曹府一访,纵是不约而至稍显仓促,也总比过门而不入要好的多。
展昭沿着凌云峡的地脉而行,走着走着竟见一茶肆。与其说是茶肆,更像是个不过平米之大的草窝棚,棚下仅有一张木桌,两盏木凳,还有一方早已被虫蛀的枯烂的排便斜倚在一旁。展昭上前一看,那扁上仅剩霞字依稀可辨。
“请问,”那正拖着下巴闭目小憩的小二被这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展昭双手握拳,行以一小礼,继续道,“这可是云霞镇?”
小二吊着眼皮,一脸不痛快的看着这扰人清梦的路人,不耐烦的答,“是了是了,”接着,右手扯过原本搭在左肩上的抹布对着那牌匾一甩,道,“这里是第一岗。” 原是那枯草遮了一半,这匾上写着云霞镇,第一岗。
展昭又问,“那你可知云霞镇要怎么走?”
小二打着哈欠转身就又靠在那撑棚竹上,眼皮一耷拉,看似又要睡了。展昭笑笑,从腰袋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那唯一的木桌上。小二仅是瞟了一眼,还是不离。展昭又取出一粒,说到:“这位小兄弟可莫要狮子大开口,在下还有长路要赶,这兜里的碎银可要见底了。”
小二冷哼一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银子。展昭剑眉一挑,星目含笑,不要钱的生意人,这倒有趣了。
“你难道从没听过云霞镇第一岗的名号?”
展昭想了想,上次他是与包大人办案路过,走的是官道,确实没有路过这第一岗,随后摇头道:“是在下寡闻了,还请小兄弟指教。”
只见那小二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两盏瓷碗,腋下还夹着一坛没开封的酒。一边倒酒,一边说,“这云霞镇原是倚山而建,一面是平原,一面是峭壁。早些年镇里突发瘟疫,又正值三年大旱,朝廷颁下的补给粮迟迟不到,人们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县官们为了控制疫病,将官道给封了,镇里剩下的青壮实在不堪忍受如此对待,索性坐地起寨。他们沿着山脉矿络硬是在这崖间修了条生路。可等到路修好了,家里的老父老母,贤妻幼儿却再也救不回来了。那些家破人亡的伤心人们就在这山后崖间立了个匾,自称云霞镇第一岗的岗官。”
“岗官?”展昭问到。
“这岗官啊其实就是用来讽刺这云霞镇的县令纪纲。”
展昭记得这纪县令整个人骨瘦如柴,常年肺痨,看起来一副两袖清风的样子,不像什么十恶不赦的大贪官。可他并未打断小二的话,而是聚神听之。
“这第一岗的绿林们,即不劫财,也不劫色,就一个要求,你若吃了这茶肆的酒水,就必须要留下身上的一样东西,若想赎回,必须去那纪纲家里偷点儿什么回来换。”
“这事儿持续几年了?”
“少说也有八九年。”
展昭恍然,原来纪纲家的一贫如洗是被人给偷光的。想到这里着实忍不住笑着问,“那想必近些年来第一岗的生意不好做也缘于纪县令家里已经无物可盗了吧?”
小二猛灌一口,摇头道,“生意难做哟!”
展昭将刚刚放在桌上的两个碎银子向着小二那边推上几许,“这银子就当我从你这儿买故事了,你家寨主应当不会介意。”
小二两个眼珠子提溜一转,虽仍有犹豫,却还是收了,又补充道,“既然收了大侠两个银碎子,就要给您两个故事才行。”直到这档儿,小二才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眼前这人来,一身玄衣,剑眉星目,香芒不凡,体态轻盈,一柄长剑背在背上,这人有些熟悉,可那剑又不是巨阙。“但凡是关于这云霞镇的,没有我孙卯卯不知道的。”
“那小兄弟可知道曹秀才?”展昭问,眉目含笑。
“您要找的可是曹天池,曹秀才?”
“正是,在下与他曾在数年前有过一次生死之交,此次路过,正想前去拜访一番。”
只见那小二一声叹息,“你怕是来晚啰。”
“此话怎讲?”
“曹秀才昨日被处以死刑,罪名为奸尸。”
“奸尸?这大宋律法上可有这条?”
“宋法上没有,可这云霞镇本地却有着不成文的说法。据说那峡顶有个云霞洞,洞里有一具女子的尸骨。那女子被封在冰棺里,不知死了多少年,可看起来仿佛睡着般。据说那女子相貌极美,出发芙蓉,粉装玉琢的。说来也怪,不知是从谁开始,突然一夜之间,此女是女娲后人之说就传遍了云霞镇,说是那女尸护着云霞镇的龙脉。上个月初八,那晚雷雨交加,云霞洞守夜人因暴雨山高路滑,迟到了些许,直到二更天才到,当时就看到曹天池正在猥亵那女尸。据说当时那女尸犹豫离了冰棺,身体已有数处开始淌出黄水来,那画面…啧啧。原本这就是一件奇闻而已,可不知哪里来了个道士,说曹天池毁了女娲后人,若不将他处以极刑,恐瘟疫将会再来。原本是没什么人信的,可就十几天前,各家的家畜突然间大片死亡,有些人家一整圈的鸡,一夜之间尽数喙出白沫而亡,这才触了众怒。”小二咂咂嘴,一脸可惜,“我到觉得曹秀才这件事出的蹊跷。”只见小二一脸神秘的小声说道,“据说曹秀才是被人下了蛊,中了邪术了。”
展昭心里一惊,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类似遭遇,现下便上了心,做誓要找出真相,还曹兄一个清白才行。他正要与小二辞行,这茶肆又迎来一位新客。连小二都忍不住打趣到,“今儿可是刮了邪风了,我们这第一岗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个鬼影,今儿不过一晌的功夫,迎了两回客。
来人一身漆黑,头上还带着一顶天,黑纱遮面,怎么看都像是来给人送葬的。那人也不说话,只在桌上扔了一碇银子,不由分说的便把那唯一一坛酒拿了起来,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喝完便要走。
“这位兄台,请慢。”展昭也不知为何,只是觉得这人颇有些眼熟,也没多想就出声将人叫住。那人仅是脚下一滞,并未回头,也不答话。这到令出声的人为难了。展昭想了想,“兄台怕是银子给多了吧。”
小二连忙和声道,“是啊是啊,这位客官,您给的这些可够十几坛的陈年花雕了。”
那黑衣人仅以三字相回,“赏你了。”说罢抬脚便走。这次展昭并未阻拦,只因那声音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位故人。
三月春归,温润细风中还带着股冬末遗留的冷寒。男子面前的黑纱被风卷起一角,虽只露出半张脸,却也已看得出那男子必定也曾是眉目如画一妙人也。只是当时的展昭立于其身后,他什么都没看到,自然也什么都未发觉。
展昭顺着小二指的方向,一路沿羊肠小道走来,心底竟生出水月洞天之感。时隔几年再访故地,虽物是人非,可这一草一木,一石一铄却不曾有变。其实有件事,怕是除了当事二人之外,再无人知晓。就是在这云霞镇的乱石岗上,他与白玉堂曾淋漓大战过一场。那日与往常皆不同,白玉堂提了一坛酒,脚下已显醉意。他将展昭约与此地,二话不说便是画影出鞘,直指展昭面门。世人鲜少见到画影出鞘,见到的人也鲜少再有活着的机会能与别人说道。就如展昭的巨阙一般,江湖有传,名剑出鞘不染滴血的话,是要伤了剑气的。
“白兄,这是作何?”
白玉堂并不解释,只见他脚下一提,整个人如急剑离弦,纵然是已入夜多时,可就着那惨淡月光,竟仍能依稀看到被剑气带起的一层薄薄的沙雾。展昭一个旋身,堪堪躲过。他看一眼已经迫不及待要出鞘一战的巨阙,眉头紧皱,眼神里尽是不惑不解。
“白玉堂,你莫要胡闹!”
展昭很少直呼他的全名的,只有寥寥几次被白玉堂逼急了才算是口不择言。他向来为人处事以得体为重,有时确实显得过于生分了。可白玉堂仍是不理,一连几招都像是真的要取展昭性命。起初展昭只是见招拆招,可白玉堂的功夫与他相去不多,如此躲法,不出十招,展昭就有些吃力了。白玉堂双颊染红,怒目而视,若眼神能吃人,展昭早被囫囵一口吞了。画影似是通了主人心意,时不时的发出一种刺耳的声响。巨阙闻声,也如幻化了人性般,自己从鞘中脱出,似驾云驭雾般落在展昭手中。
白玉堂一个冷哼,道:“新郎官可是舍得出手了,只怕过了今日,这听话的奴才连剑也保不住。”
展昭并不愿与他动怒,可白玉堂这次也太过分。他原本以为此次之约是白玉堂以朋友之身份来向他道喜,毕竟明日,等他回到汴梁,就将与丁家小妹完婚。其实他尚未见过自己即将进门的妻子,只听人说,那人是江湖第一才女,且美若天仙。展昭原本以为这夜还能与白玉堂好好促膝长谈一番,再听听他抱怨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荒唐,再与他畅饮一回。只因从明日起,展昭就是一个有家的人了。有家,就代表着他为人夫为人父之责任。断不能再陪着这只老鼠瞎胡闹。却不想对方先是出手欲伤人,而后又出言不逊。
“白玉堂!”
展昭话音刚落,画影的剑气就已至身前。展昭用巨阙的剑柄先是一档,而后一个右腕以寸劲儿挽出一个剑花,巨阙若游龙般竟绕着画影而上,直向白玉堂喉口而去。白玉堂倒也不慌,他单脚着地,前脚掌轻轻一点,整个人倏地向后飞出几米。接着右脚蹬地,一个后翻,整个人又从展昭头上翻身而过,画影也未得闲,反在过顶之时,剑锋突至。展昭躲闪不及,竟被削去几绺发尾。
白玉堂将那几绺乌发握在手里,炫耀似的揣进胸前内袋,嘲笑道,“这可是雏猫儿第一次换毛,白爷我这就帮你留着,做个纪念。”
展昭听后,脸上一红,他自然知道白玉堂的言外之意,双颊现红,头上青筋亦起,手腕一转,原本一直以剑背做刃的巨阙终于发出一阵欢快的剑鸣,剑刃映着月光,闪的晃眼。
那一战,他们足足打到了次日鸡鸣。展昭看着那颗老槐树上尚依稀可见的被剑气划出的沟沟壑壑,右手拇指指肚在那些划痕上缓缓抚过。一阵清风徐来,将原本遮住手腕的筒袖向下撩了寸许,一条不长却深的剑伤似是在控告那一夜的刀光剑影。
展昭向一位过路的大娘打听到去往云霞洞的路,正准备上山,却被突来一声巨响下了一跳,抬头一望,只见一只巨鼠盘踞半空,不消半刻又全然隐去,仿佛刚刚不过个幻觉。展昭双眉微蹙,“五鼠?”
展昭寻着彻地鼠韩彰留下的痕迹找到他们的时候,将平一副伤势严重的样子。只是那嘴上却不饶人:“你看你看,就说别瞎咋呼,这不,把猫给招来了吧。”
韩彰更是嘴损的厉害,“一只老猫而已,怕什么。”
蒋平咂咂嘴,道,“你还不是只比那老猫还老的老老鼠。”
原本扶着蒋平的二爷不愿意了,一把把人推开,骂道,“你这死老鼠,都快去见阎王了还胳膊肘往外拐!”
展昭见状,赶忙把身形不稳的蒋平扶了一把,也不急着问发生了什么,反而建议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蒋四爷的伤势要紧。二爷虽不情愿,可这猫的话确实有理,他说刚刚收到卢大爷的信儿,他和卢大嫂在镇里的万方客栈等着我们。等他们与卢平夫妇汇合,待卢大嫂给四爷看了伤,敷了药,遣了这几个闹腾腾的大男人出了房间后,展昭才问到。
“不知现在,各位可否告知展某,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剩下的三鼠目光闪烁,彼此互看半晌,也没人说话。展昭心有疑虑,声音却仍温稳,“展某已褪去官服,各位不必忌讳。”
三爷徐庆性急,见两位兄长都不说话,大叹一声,道,“其实我们是来…”
话未说完,就被二爷捂着嘴巴拉到一边儿去,边拉边说,“就你嘴快,就你话多。”
展昭也不做阻拦,反倒将目光仅仅锁在大爷卢平身上。卢平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是我们的家事,无需展护卫忧心。”卢平并不给展昭说话的机会,便作出一个请回的姿态。展昭也不好多说,只能就势告了别。
展昭作别四鼠后,并未急着找住处,反倒先去了趟曹家。
曹天池祖上三代行商,只是到了他,对商行全无兴趣,一心只想考取进士,从官行政。若要说起来,曹天池是先认识的白玉堂。那日展昭受邀,到曹府一叙,两人原本没打算畅饮,结果却就着月色,一盏一盏清酒下肚,从月初挂于梢一直对饮到了天边鱼肚白才顿然发觉,两人竟然饮了一宿。正是那夜,展昭才知道原来曹天池差点儿就成了白玉堂的小舅子。
“你也知道,白玉堂这人啊,年少华美,意气风发,一双明眸常含笑意,一张蜜嘴口吐桃花。”
展昭笑笑,许是醉了,人也变得随意了些,竟然也跟着曹天池一起吐起白玉堂的槽来,“天下间,但凡见过白兄的女子,怕是没有不为其动心的。”
“哈哈,这天下间的女子,自然也含了我这傻妹妹。一辈子就偷溜出去了那么一次,还好死不死正好遇到白玉堂。”
“后来呢?”
“后来啊,我实在是扭不过那丫头的性子,就去了一趟陷空岛。”说到这里,曹天池又忍不住要抱怨,似乎过了这么多年,这仍旧是一件折他君子风骨之事,“我一介文人,本就不该去做这媒婆之事,没想到他白玉堂在听闻我所来为何后,并未立即答复也就算了,竟然还当着我的面,向蒋平要钱。”
展昭一副了然的样子,这还真的挺五鼠的,天下之事,对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是不能赌的。
“后来,他遣我回来,还让我转告家妹,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曹天池摇摇头,“白玉堂这人啊…”
展昭回过神的时候,已驻足于曹府门前。他与曹家相识多年,虽,因公事在身,没能时常拜访,但年年路过得闲时,必当与曹天池合门小叙一番。他从未见过曹家大门紧闭如此,门前清冷如此。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展昭忍不住在心里暗叹。
叩叩叩,展昭三敲其门后才听到门里传来一女子的声音:“谁?”
“在下展昭。”
那开门的姑娘似是不放心,只开了一个不过拳头的门缝,她认真打量一番,又问一遍,“你可真是展护卫?”
展昭眼含笑意,点头道,“展某已褪去官服,姑娘可不敢再以护卫相称。”
那姑娘犹豫再三后,看这眼前之人确实不像什么登徒子,才算是开了门,可那门叶之间的溜缝儿,将将够展昭一人过去而已。待他刚跨过门槛,姑娘就赶忙把门闩插上。
姑娘显得有些局促,就连请展昭上堂一坐也不敢与他直视。展昭也不与那姑娘多让,仅到了声谢,而后坐下,坐之前,还习惯性的撩了下衣摆,用以摆正。姑娘从里屋端了茶水出来,盯着被展昭随手放在一旁的剑,问道,“家兄常说展护卫的佩剑乃是天下至尊。”
“这把并非巨阙,恐令姑娘失望了。”
“所以江湖传言是真的了?”
“什么传言?”
“南侠展昭为求美人心,甘愿以剑定情?”
展昭笑笑,并不解释,只说现在这把湛卢确实是拙荆所赠。
那姑娘叹口气,道,“若那人能够得你半分,就好了。”
一时间展昭也不知该不该顺着这话问下去,毕竟,这不过是人姑娘的自语,闻者,过耳矣。那姑娘终于抬起头,又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展昭面前,哀求他帮曹天池洗冤翻案。展昭赶紧将之扶起,虽然他现在已无官位,但若此案真有冤情,他必然不能视而不见。
“姑娘无需如此大礼,曹兄的事,就是我展某的事。”待姑娘坐下之后,展昭才接着说,“只是展某对这事的前因后果只知了了,还请姑娘与展某将事件始末一一道来。”
“这事要从几个月前,腊月初八那天说起…”
今年腊月异常的冷,连续数日的暴雪害的不少住在山腰的居户出不了门。曹家年年腊八都在市上放粮,免费赠与相亲。今年由于大雪的缘故,曹天池就想把那些粮食分装,亲自送到那些不便出门的乡亲家中。曹天池天未亮就出了门,直到半夜才回。回来的时候覆雪全身,神色恍惚,嘴里还不停念叨什么,声音极小,根本无从辩听。当时曹天心已睡去,直到第二天听家奴说起,才去曹天池的房间看他,那时起,其实曹天池已初现异样。
“何种异样?”
曹天心托着下巴,想了想,道,“也不好说,就是一种感觉。”
那日后,曹天池就不再出门半步,往常常来找他吟诗作对的文人朋友们也都被谢绝不见。后来他就不吃饭,吵着要吃什么至上丹。曹天心派家奴到街上打听,数日未果,却在一次机缘下遇到一位外乡人路过,家奴与之闲聊无意间听闻,这至上丹确有其物。据说,在云霞镇的西北边儿有个不知其名的村落,村里出了个上神,幼能背书经无数,后能算天地知古今。他云游数年后回乡,带回来了一种丹药,其无色无味无形。据他所说,是蓬莱仙岛的女娲后人所赠,一盏水晶钵,可取丹药无尽。原本村里都不把这人当回事儿,直到一日,一幼儿生带顽疾,其父母欲将之溺死,却遭此人相阻。那人求得这幼子,并劝说让他来试试,死马当作活马医,却不想一丹入肚,不消三天,那幼子眼歪鼻斜之相便有明显好转。十日过后,原本连站立都成困难的孩子竟然行不需扶。这才为这人和丹开出了名声。
“那人又是如何与曹兄有所牵连的?”
曹天心摇摇头,后又补充道,“但有一事,展大哥且稍等。”片刻后,曹天心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什么。原是一颗入拇指大的珠子。此珠乌黑,置于光下又不见其反,仿佛这珠子能吃下一切物质。“当日家兄回家,家奴在他衣物里发现的。问他这是什么,他又不答,只是日日盯着这珠子看。”
展昭将其从曹天心手里接过,曹天心继续,“不知家兄是否与展大哥提起过,曹家因属外族人迁入,血缘上并不与你们汉人完全相同,所以发色,瞳色都稍浅一些。”
“曹兄确实提起过。”
曹天心看着那珠子,一脸忧虑,“可自从家兄沉迷于这珠子那日起,至他被人抓住做那…苟且之事时,他的瞳色渐黑,如这珠子一般,双鬓却一夜花白。”
展昭听闻此事,更是对这珠子来源深感好奇,“不知姑娘可否将此物交与展某暂为保管?”
曹天心点点头,声称只要能帮曹天池洗脱冤屈,莫说此物,就是把这曹家祖屋卖了,曹天心也心甘情愿。
展昭从曹府出来,将那珠子用布袋装好,置于胸前的里袋,正打算前往云霞洞,一回头,发现一袭黑影飘过。他未做多想,提脚便追。那人脚程极快,轻功极佳。但又似乎不想将展昭甩开,只是始终保持数米之距。直到在一间竹林木屋前停下。
那人背对着展昭,与木屋屋顶驻身而立,长身鹤立。展昭并未上前,也不问话,似是早已猜到此人是谁。
天地间仿佛一片静谧,仅风声,叶摇,竹泣。
那人转过身来,仍是旧时模样。他与展昭,一人立于屋檐,一人立于竹梢,之间不过数米之隔,却恍若百年。
“猫儿,别来无恙。”
这一声猫儿,唤的展昭一阵恍惚。自冲霄一别,再无人用此称呼。
“你没死。”
“是,爷我命大。”
“可你也没回来。”
故人并未作答,反而问道,“猫儿,你可有去找我?”
展昭不觉哑然,只能付之一笑。他想起一首诗,倒是十分合景: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只是那后半段,他与这故人是否能“欢笑情如归”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萧疏斑白”已悄然爬上展昭双鬓,时光却未在这故人面上留下痕迹。
故人邀展昭于竹坞一坐,展昭看天色渐晚,以有事在身为由,婉言谢绝。临行前,又转过身,补了一句,“若白兄明日得闲,展某愿与白兄在万方客栈一叙。”
展昭在是先去万方客栈通知四鼠还是先去云霞洞一探究竟之间犹豫片刻,粗略估算了一下脚程,决定还是先去云霞洞,更近。
云霞洞,与其称之为洞,不如说是个窟更未恰当。窟前崖间竟长着一棵松树,为了获取更多的阳光,树身已呈现一种奇怪的姿态。窟口并无人把手,却被摆上不少祭品。满地纸灰,一片萧肃。展昭还未进去,就听到里边传来的打斗声。原是四鼠也在,这倒是巧了。
“跟我们回去!”
展昭一进去,看到的就是四鼠围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那人倒是与展昭在云霞镇第一岗的茶肆有过一面之缘。展昭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好插手,只能立在一旁。不巧,却被正对窟口的二爷给看到了。
“不好,猫来了!”
那被围之人一听到猫字,身形一滞,虽只是片刻,却也给了卢大爷出刀的机会。只见那人原地旋身一转,剑柄抹过大爷的刀背。如此看来,这对打的两个人都不愿伤及对方,一个以背为刃,一个剑不出鞘。那男子看了展昭一眼,抬腿就想跑,卢方一个不经意被他给溜了过去,张嘴就喊,“快拦住他!”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展昭下意识的伸手拦之,嘴上仍不失礼节:“兄台请慢。”
说来也巧,展昭与他两次相遇都以这句话为始,那人也不知是不想与展昭交手,还是确实欣赏他的为人,两次毫无理由的阻拦,他竟然都听之任之,停身驻足。三爷一看那人竟被展昭拦下,赶忙向前把展昭推开,嘴里嚷嚷着,“你个臭猫,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展昭哑口无言,所谓的哑巴吃黄连,大概就是这种滋味了。还未等展昭反驳,二爷也加了进来,“哎,不是我说你,展小猫。你是在我们哥儿几个身上撒了什么鱼骨粉了吗?若不是寻着味儿找来,我真是不信这世上能有如此巧合。我们五鼠去哪儿,你就在哪儿出现。”
展昭双手握拳,施一小礼,道,“展某此行确实只为办案,并无意参与你们陷空岛之事。”
三爷一听,不舒服了,“我们陷空岛?你可别忘了,陷空岛上还有五弟特意备给你的一间茅屋!”
展昭张张嘴,却无半音。他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与这从不讲理的四鼠相处,他自诩,愿与他们兄弟相迎,可他们对他就真的是敌友难辨。
二爷迎上来,不由分说的拉着那人的衣服就走,嘴里还叨叨着,“罢了罢了,我们这就回陷空岛,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结果刚抬脚,便被展昭拦住。卢方见状,问道:“展昭,你这是作何?”
展昭面色平静,答道:“各位还不能走。”
“怎么?展小猫,你是真觉得就凭一人之力便能阻的了我们兄弟几个?”
二爷正欲出手硬闯之时,那黑衣人竟然开口说话了,“我等与曹家悬案并无瓜葛。”
展昭粲然一笑,“看来这位兄台对展某所行知之甚深。”
那人一声冷哼,竟令展昭突感熟悉,接着道,“曹天池之事并非个案,你若要查,”他稍有停滞,转头正对展昭,虽隔着黑纱看不清笠下人的容貌,展昭却能感到那人眼神之凌厉,“不妨到杏花村一探。”
展昭向那人鞠躬言谢,二爷一脸灿灿,道,“这回我们可以走了吧?展护卫。” 展昭听到展护卫三字的时候,面上有些挂不住。其实他已无官职,本就无权阻拦,现下被二爷打趣,亏的不只是嘴,还有理,就更不知道要如何作答了。而后突然想到刚刚所遇故人一事,心想,既然正巧碰到,那就一并说了。
“展某还有一事。”
三爷不耐烦了,“怎么一天到晚的就你事儿多?”
大爷看展昭面上难得凝重,摆手让三爷闭嘴,并应到,“你说。”
展昭蹙眉凝神,过了片刻,才张嘴说道,“我刚刚遇到白兄了。”
只见四鼠面面相觑,只有那斗笠之人毫无反应,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你是说五弟?”
卢方问这话的时候,忍不住瞥了一眼黑衣人。
展昭并未发觉卢方此举,反而郑重道,“是的,就在山脚竹林中,我与他约了明日在万方客栈小聚。若诸位得闲,可否请一起喝上几盏。”
三爷冷哼,道,“你这没良心的臭猫,连我家老五真假都辨不出,还要我们兄弟几个帮忙。”
展昭见四鼠并未对白玉堂没死的事有所讶异,看来他们这次出岛必然是有了线索,收了消息。心里悬着的石头突然就放下了。哪怕刚刚那人真的站在身前,他都不敢确定,现在才对这事儿有了些许把握。但又怕四鼠夜闯竹坞。他总觉得,白玉堂五年后突然出现在云霞镇,却不先回陷空岛,必有其由。若放四鼠当下去扰了白玉堂的计划,或遭其埋怨。到目前为止,展昭心里尚存有一丝侥幸,他还想着,或有朝一日,他能与白玉堂“欢笑情如归”。
“展某请各位先莫要私自寻他,一切等明日万方客栈一聚再从长计议。”
二爷不屑道,“我兄弟几个今晚还有要事,老五的事不劳展护卫费心,明日万方客栈,不见不散!”说完,拉着那黑衣人便遁地而离。剩下两个也不过晃神的功夫就不见了。
展昭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展昭在云霞洞并无什么发现。自案发到现在已过数月,就算有证据,也早已被毁于殆尽。他在这窟里绕了几圈,原本已打算就此放弃,却被窟中一角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光所吸引。原是一个女子戴的耳坠子。
此时,夜幕已四合,窟里一片漆黑,展昭深知再多待下去也是无用,索性转身离开。只是他并未直接回去,反倒绕道山脚竹坞。坞里无光,想必故人已睡。夜幕笼垂,他一人独立于林中,皓月初圆,暮云飘散,分明夜色如晴昼。追旧事,自添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