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沈世素衣

2、张家少爷

　　莺时接过那封信，收在怀里，替锦萱换好衣服才出门去。锦萱坐在窗前，手指轻抚着木制的窗棂，能感觉出来那是年深月久的木头才会生发出来的温润。她轻叹一口气，眉眼间笼上一层落寞。她知道绀香正站在门前看着她，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谁都没有谈起这回事。
　　说起来那都是陈年的旧事了。那年，应天府过周老爷四十寿宴，张员外带着嫡子前来贺寿。锦萱和柳夫人站在周老爷身边，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张家少爷。
　　开席之后，应天府里不胜热闹，张家少爷找到躲在后花园里那棵梨树下的锦萱。两个不过四岁的孩子在树下不知道说的什么，但他们脸上却笑意难掩。在那棵梨树下，两对小孩儿特有的羊角辫伴随着小孩清朗的笑声而颤抖着，谁都没注意那棵梨树为什么枝桠颤个不停，都以为，那是风。
　　后来张员外常带着张家少爷来应天府，一来二去的，周老爷和张员外都知道彼此是什么意思，但谁都没好意思先张这个口，两个小孩更是懵懂。等到年岁渐渐大了，张家少爷就打心底认锦萱是他的青梅，而锦萱也把张家少爷当成她的竹马，终于在锦萱十二岁上绣那年，张家少爷带着张员外来到了应天府。张家少爷不顾应天府里一干下人的阻拦，闯上了锦萱的绣楼，一把推开紧闭的屋门，将正在午睡的锦萱惊醒，吓得绀香下错了一步针脚。张家少爷顾不上听绀香发火，冲到锦萱面前塞给她一把翠玉簪子。锦萱面色瞬间红了起来，双唇微启，犹豫半天才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张家少爷回答的却十分干脆，“我知道，我以后要娶你为妻！今天，我爹已经被我带来向周老爷提亲了！”锦萱的脸一下子更红了，“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还这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吗？”张家少爷见她握着簪子没有退还的意思，哪里还听得进去她在说什么，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想起这段事情锦萱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它了结，只得长叹一声。
　　周仲卿看到下人送来的信，脸色便沉了下来，将信纸搁置在一旁，长叹一声道：“罢了，就让他来吧，这种事情，也合该让他们自己了结。”说罢便挥挥手让小厮出去了。
　　不日张家少爷登门，说要找周锦萱。顾夫人听闻后，气的将手里的茶盏扔到了门口。“这小蹄子这么不省心！人家都是驸马爷了还往家里招揽，生怕惹不出祸端吗？！来人哪！把那小蹄子给我揪过来！”身边伺候的丫鬟首阳得了命令立刻去了绣楼，在半路上却碰倒了锦萱身旁的大丫鬟绀香，绀香正拎着青瓷茶壶准备去茶房泡点茶水，连绣楼还没下呢衣服就被冷掉的茶水泼了，也没什么好口气，“首阳姐姐，你这么干什么啊！”首阳哪里想理会她，急忙地说道：“快去给你主子报个信儿，张家少爷登门找她被夫人知道了，夫人正要拿她问罪呢！”
　　绀香听了之后脑袋一阵一阵发懵，将锦萱交代要办的事全都浑忘了，直到首阳急得晃她两下才回过神来，“好姑娘这个时候你出什么神啊，给你主子报信要紧啊！”刚刚说完就听见后面有侍候在顾夫人身边的嬷嬷来唤她，急急忙忙走了。绀香回过神之后哪还顾得上被茶水泼湿了的衣服，慌慌张张地跑回去。
　　屋里，莺时正和锦萱坐着针线，缝制端午要用的香囊。绀香猛地冲进来，吓了二人一跳。锦萱见她满头大汗、慌慌张张的，开口问道：“怎么了？这般冒冒失失的。”绀香忙道：“姑娘，张家少爷登门被夫人知道了！”锦萱看了绀香一眼，继续低头缝制香囊，“这有什么稀奇的，夫人知道就知道了，你慌张什么。”绀香见她仍是不温不火的，也是急了，“夫人生气了！要你赶紧去见她呢！”锦萱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夫人不会怪罪下来的。”说完仍旧做着手里的香囊，直到做完才吩咐莺时给自己更衣。
　　换完了衣裳锦萱才下了绣楼，缓缓走到堂屋，对着盛怒无比的夫人行了一礼。顾夫人见了她哪会有什么好气，呵斥道：“你当年被退婚，老爷和我都没说什么，这门亲事散了也就散了。你要是安分守己还则罢了，你可倒好，这么些年了你还再勾搭人家，你不要这颜面我还要呢！如今人家上门来点名要找你，可见你这小蹄子背后没少勾引！如今人家马上是当朝驸马爷，怎么着？上杆子去勾引人家想当人家的小妾？果然是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孩子，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配不配得上！”
　　“放肆————！”
　　顾夫人说完这通话就听见一声怒喝，吓的连椅子都坐不稳了，双腿打着颤站起来。说话的正是闻讯赶来的老爷，在门口将顾夫人所说的话听的一清二楚。周仲卿踏进堂屋，脸色铁青，坐在左手边的扶手椅上，语气不善道：“顾宁，你有什么资格来指摘我的女儿？看来我是对你太宽容了！”顾夫人冷汗浸湿了后背衣服，哆哆嗦嗦地说道：“妾身......妾身......今日之事，妾身是被气糊涂了才口出狂言.....老爷看在妾身侍奉您多年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回吧。”说着，伸手去抓周仲卿的裤脚，却被周仲卿甩开。“我本想着你与萱儿交好，在她身死后她的女儿你也能尽心善待！我还怕你心理不平衡，把你扶正，连同你所出的锦卿、锦宁我也是尽我所能去疼爱。可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善妒！从前锦萱与我说的你如何折磨她我都不相信，如今你出言羞辱我的嫡长女，还羞辱先夫人，简直罪大恶极！我实在不该给你扶正让你忘了你自己原来是什么！从今以后，你还是还是当一个小妾，也好提醒自己不要忘本！”
　　顾宁整个人都傻在原地，半天才哭声哀求道：“妾身知错了......老爷饶过妾身这一回吧！就算看在锦卿、锦宁的面子上，老爷也给妾身留些体面吧......！”周仲卿却道：“......为了让你能彻底明白什么叫嫡庶尊卑，你的两个孩子，长子锦卿和幼女锦宁，从今天开始不再是嫡子、嫡女，而是恢复到以前庶出的身份。也算是，给你一个教训。”
　　锦萱默立在一旁，根本就没有开口给顾宁求情的意思。她虽说是教养良好的大小姐，但骨子里却桀骜不驯，凡是欺辱过她和她母亲的人，她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于是在顾宁百般哀求的时候，莺时送来了缝制好的二百多只香囊。锦萱让莺时把装着香囊的布袋放在顾宁面前，行礼道：“姨娘，您吩咐的二百九十八只香囊已经缝制好了，烦请老爷、姨娘过目。”顾宁的脸色刹那间难看万分，而周仲卿的脸色更甚，他将手里的香囊狠狠扔在顾宁的脸上，“以往你都说府里的针线活计都是聘请人来做，原来一直都欺压在锦萱身上。”说完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以后府里也不用聘请人来做了，全都给你。还有，从今天起，你搬离这里，滚回你的后院去。别再让我看到你。”说完就摆了摆手，让几个力气大的嬷嬷将顾宁拖了出去。顾宁声嘶力竭地哭叫着也于事无补。
　　“父亲。”锦萱将绀香递过来的茶水捧到周仲卿面前，周仲卿却并没有接过来，而是长叹一声，说道：“你可满意了？”锦萱回道：“父亲的私事，女儿无从干涉，又有什么满意不满意之说呢......”周仲卿看着她，“你算计到我会听见她说的每一句话，你送来香囊也是佐证她欺压你。桩桩件件不过是想让我替你发落了她。”锦萱莞尔，“父亲既然知道，为何又全了女儿的心思呢？”周仲卿接过她手里的茶盏，“因为我知道当年你母亲去世之前给你说的话，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是顾宁害死的你母亲。我也知道你是个睚眦必报的个性，跟你母亲恰恰相反。你母亲太温和，而你骨子里却刚强的要命。”锦萱沉默了一会才开口：“父亲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发落了她？”周仲卿喝了一口茶，才说道：“锦萱，当年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可是我能怎么办？顾家与沈家联姻，沈家的人在朝中也是位极人臣，你父亲我惹不起。况且她又怀着锦卿、锦宁，事事又做的鲜少落下把柄......”锦萱听不得周仲卿把话说完，抢白道：“难道就因为她家里的势力、她怀着的孩子，父亲您就能对母亲的死不问不顾吗？就能眼睁睁的看着您的女儿被她年复一年的折磨吗？”周仲卿将茶盏放在桌子上，沉默了一会才说：“锦萱，你是嫡女，也是长女，这般倔强不是好事。在家里我能容你，难道嫁出去也要你的夫君容忍你吗？你母亲和顾姨娘两个例子你难道还看不清楚吗？成为一家主母难道还要抱着这种睚眦必报、不能容人的性子吗？我护不了你一辈子，应天府也护不了你一辈子。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你得自己为你自己着想。”锦萱一时被说的也无法反驳什么，回了一句“女儿知道了。”周仲卿叹了一声，“罢了，张家少爷还等着呢，你去厅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