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下青树》落荔

9、陪伴

　　一阵烟雾氤氲。

　　余树和林与山坐在明德大学篮球场旁的台阶上，高大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斑斑点点如碎钻一般。

　　“山山，我们一会儿吃什么呀？

　　林与山伸直大长腿，摸了下她的头发。

　　“汪汪，想不想吃海鲜粥，配着蔬菜。”他温柔的声音如同一股春风，拂过余树的耳畔。

　　余树还没回答，只见林与山手从背后伸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份海鲜粥。

　　她高兴地笑着拍巴掌，林与山宠溺地看着她，舀起一勺粥送到她的手边。

　　余树仿佛知道这是梦，迟迟不肯张开口吃下，生怕吃了这一口，梦会醒，人会走。

　　只是这香味太过真实，不停地撩拨着她的胃，容不得她不醒。

　　悠悠睁开眼睛，她竟真的看到梦中的那人弯着腰在床头。

　　他正轻手轻脚地凯景酒店送来的粥碗，打开盖子，又用勺子搅拌了搅拌。

　　她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一时分不清是梦中还是梦外。

　　林与山终是感受到了一道灼人的目光，扭头看到余树呆愣楞地看着自己。

　　他伸出一只手，擦了擦她额头上因为一夜噩梦冒出来的虚汗。

　　“醒了？起来吃早点吧。”他柔声说着，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余树脑袋很乱，他的醇冽的气息围绕在她身旁，知道这是真真实实的林与山，是触手可及的林与山，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林与山此时此刻会如此温柔地出现在自己的病床前。

　　他这会儿不应该恨死自己的水性杨花吗？

　　余树脑子里钝钝地运转着，任由林与山牵着她去洗漱。

　　杜医生昨晚交待，这次余树用花刺伤害自己，说明本来已经稳定的病情出现了反复，身边一定不能离人。

　　平常在医院还好，她住双人间，有室友，还有医生护士随时过来，最危险地便是出院回家后，她一个人住，很容易想起不开心的事。

　　林与山非常懊恼，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世界上还有比自己再蠢一点的男人吗？

　　昨天如果不是李达来找他，恐怕他压根就想不到这些事的弯弯绕绕。

　　当时余树是多么依赖自己，多么离不开自己，李达死缠烂打那么久余树都没给过他一点机会，怎么可能说变心就变心，怎么可能被自己捉奸后连个解释都不给。

　　四年后再见，他不是看不出她想要接近自己的眼神，只是回回都被那嫉妒冲昏了头脑，出口伤人。

　　自己真是蠢到家了，可怜兮兮地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回头一看，原来自己才是把余树逼上绝路的侩子手。

　　余树的两只手还包裹着纱布，不能沾水，她走到洗漱台前才反应过来，赶忙低头把手藏在身后。

　　林与山也不强求，把毛巾沾湿，一手把住她头，一手拿毛巾轻柔地给她擦着脸。

　　“真是只小花狗。”他轻轻笑起来。

　　是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真心笑的林与山了，余树一下看的有点呆。

　　最近几次见面，林与山不是面无表情，就是皱着眉头。

　　真好看，余树心里说。

　　他又点了下她的鼻子，把牙刷挤好牙膏，努努嘴示意余树张开嘴。

　　纵使曾经有过无数次亲热，前一段还再次回味，余树也觉得不好意思，终于从身后伸出一只包裹的像熊掌的手，勉强捏住牙刷。

　　刷好牙，又端起林与山递过来的水，仰头咕噜几下吐了出来。

　　林与山看着沉默乖巧的余树，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心里却痛得要命。

　　他的余树不是这样的。

　　余树是羽毛球场的收控自如的女单猛将。

　　余树是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个不停地雀跃小鸟。

　　余树是与他一起喂养流浪狗的温柔女孩。

　　余树是......

　　总之，他的余树不是这样的余树：自卑、怯懦、没有活力。

　　林与山摸了摸她头，刚想牵她回病房，她不走，指了指毛巾。

　　他怔了一下，看了看洗手台上的镜子，才发现自己看起来有多糟糕。

　　昨晚跟杜医生了解完情况以及很晚，他悔恨交加，心里很乱，又不想把吃过药的余树弄醒，干脆就在病房外面的椅子过了一夜。

　　这会儿镜子里的人脸上嘴角破了个口子，这是被李达打的，林与山心想自己活该被打，正如李达所说，自己就是个垃圾。

　　除此之外，下巴上的胡茬儿也冒了出来，眼睛下面有些青色，脖子上有道抓伤。

　　他赶紧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净。

　　“怎么弄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如果不是周围只有余树一个人，林与山不敢相信这会儿是她的声音，心里又是一阵心疼。

　　“没事，跟李达打了一架。”林与山抬起来，在镜子里看着余树的表情。

　　果真她很担心，林与山忍不住想她是担心自己还是担心李达，不过他对自己的嫉妒心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很快便制住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我赢了，不过他也没什么事。”

　　余树扯着嘴角笑了笑，林与山心里暗暗轻松了一些。

　　回到病房时，室友也已经被护士看管着出了门。

　　林与山尝了尝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便一勺粥配一颗小萝卜干喂到她嘴里。

　　“你不上班吗？”余树盯着林与山，生怕一个眨眼，这温柔的林与山就消失不见。

　　“跟员工们请了一天假，今天专门陪你。”

　　林与山自己是老板，自然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不上班。余树被自己的笨逗得又笑了笑。

　　看到余树这次笑的很像以前的样子，林与山心一跳，忍不住亲了她额头一下。

　　她愣了愣，却又把手背在身后，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想起杜医生叮嘱的，对待抑郁病人不能着急，要有足够地耐心，要给予足够的理解和陪伴。林与山摇摇头，没说什么，把另一口粥递到余树唇边。

　　“想不想小黑和你的植物们？”

　　余树阴郁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光，点点头，却把勺子轻轻推开。

　　“杜医生说你这次可以先回家住几天，如果状态比在医院好，就只需要定期进行门诊治疗，不用再住院了。”

　　“那今天就走吗？”余树显得有些着急。

　　“上午还有个治疗，做完了咱们就回家。”林与山看她吃的差不多了，把她剩下的粥很快喝了个干净，又打开另外一碗喝起来。从昨晚自己就没吃饭，又跟李达大打一架，早就饿了。

　　余树听说能回家，情绪顿时高了一些，把床头柜的那点日常用品全都拿出来，一件件整齐地摆进双肩包里。

　　“与山，下午咱们几点走？”这已经是余树上午第五遍问这个问题。

　　“汪汪，别急，等治疗完，再跟杜医生打个招呼我们就走。”林与山依旧耐心地回答。

　　“小黑谁喂着呢？”

　　“你雇的那个小敏，最近你不在的这几天李达让她住在你那，她很能干，小黑被她照顾的都胖了，植物们也都很好。”林与山根本没去余树那个小窝，信口胡编着，心想以李达照顾余树的经验，小黑和植物们的待遇肯定不会差。

　　“嗯。”余树放下心来，打开双肩包，又把要带走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与山，咱们赶紧去治疗室排队吧，每次人都很多。”她又说。

　　“汪汪，杜医生知道你今天要回家，已经跟我说好安排你第一个做，只要治疗室一开门护士就过来叫你。”

　　“嗯。”余树呆呆坐在床边，一下不知做什么好。

　　“看不看关于狗的纪录片。”林与山看她干等着回家，实在无事可做，提出个小建议。

　　“看。”

　　结果等护士通知余树去治疗室时，余树的病床边已经趴着了五六个脑袋，挤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林与山的手机，手机里一群活泼可爱的小狗不时引起大家的一阵阵的笑声，这种景象在抑郁症病史中实在难得一见。

　　杜医生深感欣慰地站在病房门口，拍了拍林与山的肩膀说：“小伙子，你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啊，太感谢你了。”

　　林与山怜惜地看着明显开心很多的余树，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

　　“杜医生，以后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跟我联系。”说着，林与山把自己的名片掏出来，又找笔在上面写了个号码，“这是我的私人号码，请您惠存。”

　　杜医生拿到名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终于做完了规定的治疗，余树满眼雀跃 ，归心似箭。

　　林与山又带着她跟医生护士告别，办理了出院手续才离开。

　　杜医生站在窗口，看着楼下蹦蹦哒哒的余树，和帮余树背双肩包的林与山。学生样式的双肩包挂在穿着手工定制西装的林与山身上非常不搭，杜医生却觉得很是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