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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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云坊坐落在芙蕖街繁华的中段上，跟秋梨堂那十几年前盘下来的小店面比，不知宽敞了多少倍。
染云坊做的是胭脂水粉的生意，又是这芙蕖街上的独一家，店里向来挤满了穿金戴银的姑娘小姐们。冉老板每每这边跟刚选好脂粉的姑娘们砍价结账，那边又要跟刚刚进门的夫人们聊聊新上的货品。
这日，冉老板刚刚理清楚前两天被苏云袖算得一塌糊涂的烂账，抬眼就看见了一个月余不曾见面的常客。就在他准备上前打招呼的时候，冉老板又看见了另一张从来不在他这掏银子的熟面孔。
那月余不曾见面的熟客是温柔，而那从来不在他这掏银子的熟面孔是唐明鉴。
此温小姐非彼温小姐的事情，冉老板早就从叽叽喳喳的苏云袖那里听说了。向来在姑娘小姐们中间游刃有余的冉老板，从温柔打量到唐明鉴，又从唐明鉴打量回温柔，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应该把温小姐当作以往的主顾招呼好呢，还是把她当作云袖的朋友招待好呢，还是把她当作唐明鉴的朋友一起压榨了好呢。
\"明鉴今天是陪温小姐来买粉的吗？\"天人交战一番后，冉老板开口问道。
冉慕云比唐明鉴高出整整一个头，整个人往门口一架，就把唐明鉴框在了他高大的阴影里。唐明鉴仰起脖子盯着冉老板的下巴，总觉得如果她敢回答个不，冉老板是绝对不会放她俩进去的。今天要么她自己掏荷包，要么她帮着诓温柔掏荷包。
唐明鉴着实觉得，第一个选择对自己的荷包不厚道，第二个选择对温柔不厚道，还好她早有对策。
\"刚刚经过五月斋，他们刚刚蒸了一屉荷叶糕。之前云袖提过你喜欢吃，所以特意给你给你也买了一包送过来。\"唐明鉴边说边从手里那抽出了一包还没开封的荷叶糕，塞进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冉慕云手里。
荷叶糕还热乎着，放在手里暖暖的，透过层层叠叠的油纸，在这充满了脂粉气息的染云坊里散发着淡淡的荷叶香。本来还想再刁难唐明鉴两句的冉慕云，顿时受宠若惊，一句刁难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多谢。\"冉慕云别别扭扭地说道。
唐明鉴一击得手，欢欢喜喜地拉着温柔进了门。
冉老板带着苏云袖搬来外京已有两年，认识唐家两姑娘也有一年有余。外人往往看到的是唐家大姑娘的落落大方和精明能干，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其貌不扬的唐家小姑娘的细心体贴。是以尽管冉慕云对唐明鉴的不修边幅多有微辞，却也还是被唐明鉴那时不时的小贿赂哄得服服帖帖。
\"刚从内京买的口脂，你俩拿回去试一下。\"冉老板收起荷叶糕，从那摆满青白色瓷瓶的架子上，拿下两个精巧的象牙白色小盅，摆在柜台上。
唐明鉴一个连发髻都懒得盘的姑娘，向来不喜这种小女儿家的胭脂水粉。冉老板家的脂粉向来不便宜，给她也是浪费，还不如给冉老板留着。因此，唐明鉴只抓了一个小盅塞进还有点怕生的温柔手里，说道：\"粉脂这种东西，我就省了，还是小柔你回去试试吧。\"
冉老板就知道自己又是对牛弹琴。
唐家两个姑娘都老大不小了，如今没有一个嫁出去。唐鸢人过得精致，脾气却怪了些。唐明鉴脾气倒是好，就是完全不会收拾自己。看惯了江南温婉端庄的小家碧玉，再看唐家这俩心比汉子都糙的姑娘，冉慕云真是打心眼里的嫌弃。
冉老板倒也没指望唐明鉴会喜欢他送的口脂，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既然已经收了唐明鉴的荷叶糕，如果不能让唐明鉴把口脂收下，他以后都不好意思再嫌弃唐明鉴。所以，这口脂，唐明鉴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我有说这是给你的吗？你自己不用，你姐她也不用吗？\"冉慕云说道。
唐明鉴三番五次地来染云坊，早跟冉慕云混熟了。她知道冉老板今天非要把东西送出去，便也不再跟他多矫情，大大方方接过瓶子塞进怀里。反正鸢姐是肯定不介意收下的，她收下倒也不算浪费。
糕点也送了，回礼也收了，该客套的都客套完了，唐明鉴转身就往里屋走去找苏云袖。
\"回来。\"
冉老板赶在唐明鉴带着温柔进内院之前，把人给叫了回来。
唐明鉴有些莫名其妙，今天的冉老板格外的矫情，以往没有这么多事的，也不知道今天闹得什么幺蛾子。
\"莫希来了，在书房跟云袖讨论书稿的事情呢，你就别进去捣乱了。\"冉老板说道。
莫希是苏云袖的书商。唐明鉴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莫希上门找云袖的情况，毕竟莫希隔上一个月就会来收一下书稿，苏云袖也都会提前知会唐明鉴说不出去了。
\"莫希不是前几天才来过吗？怎么又来了。\"唐明鉴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冉慕云回答道，\"不过今早莫希来的时候，脸色不是特别好。\"
唐明鉴倒是知道苏云袖最近有一篇文章快到结局了，难不成以苏云袖的脾气，又写了什么天怒人怨的结局？
\"反正你别进去添乱了，该哪玩哪玩去。\"冉慕云最后警告了唐明鉴一句，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冉老板越是不让她进去添乱，唐明鉴越是好奇。
唐明鉴看苏云袖这回写的话本也有快一年了，没少旁敲侧击，想让苏云袖透露点结局。可苏云袖口风紧的像锯了嘴的葫芦，不管唐明鉴怎么贿赂讨好都没有用，坚持说这是悬念，戳破了也就不好看了。
单就这方面来说，苏云袖其实是个特别古板的人，别说唐明鉴了，连冉老板都问不到后续剧情。据说当年冉老板曾经无意撞见过苏云袖没写完的手稿，被苏云袖翻了足有半年的白眼。
尽管偷看剧情的后果可能很严重，唐明鉴还是很想拼死一搏。上一章正是重要剧情转折点，主角被情人出卖，与周围的人反目，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如今唐明鉴真是掏心掏肺地想知道，苏云袖究竟会不会让之前那个跟主角三天两头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上位。
唐明鉴偷偷瞄了一眼冉老板，见冉老板正忙着招呼客人无暇分身，赶紧带着温柔悄悄地摸进了后院。
\"苏云袖是写话本的啊？\"温柔一边跟着唐明鉴走一边问道。
\"是啊。\"唐明鉴低声回答，\"我俩就是因为这个才认识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看的好多话本，其实都是她写的呢。\"
\"哟，那好厉害呢。\"温柔感叹道。
温柔现在更加理解，唐明鉴和苏云袖听说她是穿越者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淡定了，指不定苏云袖自己就是个写穿越小说的。
\"她都写什么类型的话本啊？\"温柔继续问道。
眼看离书房越来越近，隐隐约约已经能听见屋里的说话声，唐明鉴怕她俩说话声音被屋里的人听见，只得先停下来解释道：\"嗯，其实也不太好说，她想法挺多的，写的东西挺杂的。有时候因为想法太多，写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太那么……能让人接受。\"
唐明鉴觉得这事实在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你要是感兴趣，哪天给你找本看看你就知道了。\"唐明鉴说道。
温柔心里对这茬完全不感兴趣，却还是礼貌地应了下来。
唐明鉴继续拉着温柔继续蹑手蹑脚的往书房走。
\"苏云袖，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主角他为什么自杀了！\"
唐明鉴和温柔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屋里两人吵架的声音。于是两人十分默契地停在书房门口，静静地听墙角。
\"我上一章的时候已经说了啊，主角被他曾经的情人出卖，被人发现了他断袖的事实。现在他又被迫接受治疗，而那治疗的药物本身就会让人心情低落。久而久之，他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然后就自杀了啊。\"苏云袖理所应当的回答。
断……断袖？温柔之前倒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过这个词，只是她现在实在是不敢确定此\"断袖\"是不是她认为的彼\"断袖\"，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封建社会的观念还没有那么奔放。
\"没错，这就是问题。\"莫希激动地说道，\"上一章的时候，他只是被曾经的情人出卖而已。这一章刚开始的时候，他也只是被迫接受药物治疗而已。这些剧情都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他怎么就服毒自杀了。\"
苏云袖对莫希的疑问十分的不解，却还是耐着心思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被情人背叛，被众人歧视，还受到药物的影响，这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然后，他就想不开自杀了。\"
\"这就是问题！\"莫希感觉自己快要被苏云袖气疯了，\"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就应该有个人趁虚而入，给他关怀，给他温暖，让他重新相信爱情，而不是心灰意冷地去死。\"
苏云袖顿了一顿，心里琢磨着究竟应该怎么解释这个事。
\"他的情人已经不跟他好了，周围的人也都因为他是个断袖而疏远他了，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再有个男人来跟他好呢，这不就相当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也是个断袖的事实了吗？所以没有人来给他温暖，然后他就--\"
莫希暴躁的打断了苏云袖的话，\"你不是一向坚持古板的思想就应该被打破嘛，你笔下的人物怎么反而怯懦了呢？来个不顾世俗眼光的人，带着他远走高飞不行吗？\"
\"可是我上哪找这么个人啊？\"苏云袖反问道，\"我总不能一点伏笔没有，凭空造出个人来吧，这样明显不合理啊。\"
\"没让你凭空造出一个。你看，之前那个跟他一直不对付的同僚，不就是个很合适的角色嘛，人们都喜欢这种冤家变情人的戏码。\"莫希耐下心来建议道。
在门口偷听的唐明鉴不住地点着头，莫希这个建议甚合她意。
\"这怎么行，他俩之前没有任何感情铺垫。\"苏云袖说道。
\"怎么叫没有感情铺垫，他俩整天针锋相对，不就是打情骂俏嘛？你笔下那个曾经的情人难道就有感情铺垫嘛，还不是你说有这么个人，就突然冒出了这么个人。\"莫希气呼呼地争辩道。
\"有啊，有铺垫的，我之前埋了不少伏笔，好几次写到主角回忆自己在学院里，和情人在一起的时光。\"苏云袖也开始有些恼怒了。
莫希争不过她，难免气得有些肝疼。
\"行，跟同僚不行，那之前那个被他拔擢的姑娘总行了吧。两人在一起过一段时间，有感情基础，还没有断袖的问题。给那个姑娘一段戏，让他俩在一起，结局，皆大欢喜。\"
\"可他是个断袖啊，他俩之前分手不就是因为主角发现自己是个断袖嘛。\"
\"那就把他的袖子再缝回去，既然能断掉就能再接回去。\"莫希废了半天口舌，知道通过剧情是没法让苏云袖回心转意了，只得换个方向劝说苏云袖改结局，\"云袖我跟你说，你再这么执拗下去，又要被书局解约了。\"
苏云袖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就是解约嘛，名我也不是没改过。\"苏云袖说道。
\"是，你重新换名就好了。那我呢？他们找不到你，却是可以到书局找到我的。\"
莫希本来是为了苏云袖好，劝她别惹众怒。可如今苏云袖丝毫不停劝诫，莫希自然很生气。
苏云袖往幕后一藏，可以假装自己不是什么笔下缺德的作者，但站在明处的莫希不行。书局夹在作者与读者之间，向来是两边都不讨好。而莫希，更是夹在画风清奇的苏云袖、唯利是图的书局和时常被苏云袖激怒的读者中间，日里更是十分凄惨。
\"我已经被你连累的换了一家书局了，上街都快要戴面纱了，就怕被人认出来再跟我拼命。\"莫希脾气也没之前那么好了，\"你还记得你写的上一个故事吗？男主少年成名，天妒奇才，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人生巅峰，你告诉我他心上人不跟他好了。我让你改结局，你告诉我没事，大家会接受这个结局的。结果第二天书局就被包围了，过了晌午我就被扫地出门了。
\"再说你现在这本，从刚开始写就非议不断。明明都有女主，你突然却写出来个情人，然后说主角是断袖。月刊发出去之后的十天之内，外京的兵武管制都没能挡住寄到书局的两把刀，一把飞镖，一根双节棍，还有一对流星锤。你不知道你当时的读者有一大半是男人，这些男人中一大半还是会武功的吗？
\"你知道那次书局为什么没跟你解约吗？也算你运气好，那阵子虽然买月刊的男人少了一半，女人却突然翻倍了。老板觉得你这文虽然导致销量小幅度下降，却在某种程度上拓宽了书刊的女性市场，我这才没让老板扫地出门。结果你可好，上个月的时候，你让情人把主角给卖了，接下来的两天，我收到了五把缝纫用的剪刀，两盒绣花针，一个巫术娃娃，两把菜刀，三支簪子，其中还有一支带血。\"
温柔原本只是从两人的对话中窥到剧情的一角，如今听了莫希这一段心酸的独白，莫名地觉得这剧情好像有点耳熟，然而这一丢丢熟悉感转眼就像水汽一般从温柔的脑子里蒸发了个干干净净，耳边只余下莫希字字泣血的咆哮。
\"云袖，之前你哪次惹了事，不都是我在顶着，就连前几日衙门严查，都是我找的人帮你把事压下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要让主角自杀，你考虑过我的处境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温柔不知道苏云袖的良心会不会痛，但她自己确实挺心疼莫希的，这编辑做得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温柔跟着唐明鉴趴在门后，听屋里沉默许久。
\"莫希，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苏云袖说道。
唐明鉴和温柔本以为苏云袖是准备妥协了，谁知苏云袖立刻又接着道：\"可是，我并不准备改结局。\"
原来苏云袖刚刚只是想给莫希一点接受现实的时间。然而显然，莫希并没有很好地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她在听到苏云袖话的一瞬间，哭着跑出了染云坊。
唐明鉴和温柔面面相觑。
此后屋里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门口两人有些傻眼，一时不知道究竟应该进去安慰一下苏云袖好，还是默默溜走好。于是在她俩做出决定之前，苏云袖先走了出来，正巧看见了窝在门口的两人。
\"你俩刚刚都听到了？\"苏云袖冷着脸问道。
这事说起来确实是唐明鉴和温柔的不对，如今正撞上盛怒的苏云袖，两人顿时尴尬非常。冉老板当时劝她们别进去的话果然是对的。
苏云袖盯着她俩，闷不做声半天，最终却也没能发作出来。于是苏云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既然你俩都听到了，干脆说说你俩的想法吧。你们也觉得我应该改结局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