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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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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鸢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呼吸间尽是灼烧感。胸腔里仿佛有一个滚烫的火炉,底下架着的,俱是漆红的楠木。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浓烟,火焰卷起的热风撩着她的襟袖上下翻飞。不远处还未燃尽的椽木下,是她娘亲未寒的尸骨。
呵,怪不得,她心想。
唐鸢仰头望着眼前被热浪扭曲的一切,突然不想挣扎了。娘亲已经在把她推出门廊时,被掉落的椽木砸死了,她还活着干什么呢,反正再也不会有人爱她,甚至知道她了。她只想再次回到娘亲单薄却坚强的羽翼之下,汲取娘亲怀中仅存的温暖,哪怕被烧成一把飞灰也无所谓。
她早该是已死之人。
身后是狂风呼啸的寒夜,眼前是温暖安详的归处。回去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蛊惑道。炙热的火星在她身旁翻飞,唐鸢一只脚跨过还在燃烧的门槛,任由火舌舔上她的下摆。就在另一只脚也要迈过门槛的时候,一只温暖而干燥的大手突然从后方伸出,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来,别怕,哥哥带你走。"那人说道。
那人的面庞被灼眼的火光照亮,唐鸢却始终看不清他的容颜。
说好要带她走的,为什么没有回来?
荒诞的梦境到此戛然而止。唐鸢感觉自己胸口仿佛被人重重地锤了一下,心脏痛得要炸裂开来,喉咙里一阵腥甜。她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真的被人攥在手心里。一时间,她居然无法分辨此时是梦境还是现实。
脖子后面疼的厉害,应该是醒了,唐鸢艰难地想着。
"醒了?"郑贤问道。
唐鸢望着屋外晦暗的月光,以及郑贤那被月光照亮的轮廓,明白此时已是深夜。
明鉴。
一道火光在唐鸢脑海中骤然亮起,唐鸢不管仍然被郑贤握在手中左手,咽下喉中腥甜,起身下床,结果双脚刚一沾地,便跪在了地上。接着,就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顺着鼻腔流了下来,"啪""啪"两声,先后砸在了地上。
唐鸢下意识地吸了一下,可鼻血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看来最近有点上火,果然该多喝点水的,唐鸢脑子里混沌地想着。
郑贤轻轻把唐鸢抱回床上,又掖好被子,这才借着月光发现唐鸢脸上两道湿漉漉的印迹。他从外衣袖口里揪出雪白的里衣,直接就着里衣的袖口擦掉了那两条反射着月光的印迹。
等他把唐鸢脸上的东西清理干净,郑贤这才发现那两道"泪水"的颜色不太对,气味似乎也不太对。他又抹了两把,却发现那两道腥红止不住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淌。郑贤只得垫高唐鸢的颈部,阻止那腥红继续往下流。
唐鸢这会儿倒是安安静静地不找事了,她确实没那个力气,也暂时没那个脑子。
"明鉴呢?"唐鸢懵懂地问道。
"修雅看着呢。"郑贤握着她的手回答道。
修雅看着呢。
鼻血顺着鼻腔倒灌进嘴巴里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唐鸢迷糊着"嗯"了一声,艰难地吞咽下积攒在嘴巴里的血,闭上眼睛又要迷糊过去。
梦境里,依旧是冲天的火光和那只温暖而坚定的手。唐鸢迈着一双小短腿,跟着那人往夜色深处走去,一路听那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她已经记不清的废话。
唐鸢盯着那人的背影,突然疑惑地想,这人谁?继而又疑惑地想,修雅又是谁?
如此困惑着,唐鸢便觉得无比地放心不下。不行,她得去看一眼明鉴。
唐鸢倏然惊醒,挣扎着又要下床。
郑贤本以为唐鸢已经睡过去了,正坐在床边望着门外发呆,被唐鸢这番突然的挣动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揽进了怀里。
"你松手。"唐鸢挣扎着想要掰开郑贤的手臂,然而她虚弱的反抗对于郑贤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
"你要干什么?"郑贤问道。
"我要去找明鉴。"唐鸢回答。
"你这幅样子,去找她能做什么?"郑贤又问道。
刚刚的梦境还没完全褪去,唐鸢脑子里混乱得像一团浆糊。
"刚刚拉我的是谁?"唐鸢问道。
"我。"
"修雅又是谁?"唐鸢又问道。
"你师兄,吴修雅,吴卓然。"
"师兄"这两个字,总算让唐鸢清醒点了。
"他怎么还有脸回来。"唐鸢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吴卓然的厌恶,"交给他我不放心,我去看看。"
说罢,唐鸢又要起身。
清醒了的唐鸢,力道可比之前大多了。郑贤本想着告诉她,明鉴有吴卓然看着,用不着她担心,让她安心睡觉。如今看来,这句话根本就是起了反作用。
郑贤现在也没心情探究他们师兄妹三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想赶紧安抚了唐鸢,让她睡着,别出去找事,于是一手抱紧她,一手便摸上了她的后颈。
"明鉴现在没什么事了,如果有什么事,我肯定把你叫起来。"郑贤轻柔地揉捏着她的后颈,"你先睡一觉,明鉴明天就好了。"
郑贤手下颇有分寸。唐鸢起初还能骂上几句,不久就只能含糊不清地嘟哝两声,最后便安安静静地靠在了他怀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畔,郑贤盯着唐鸢无力垂在自己胸前的头,心中突然没有来由地一动。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轻轻挑起唐鸢的下巴。
就在即将吻上去的那一刻,眼前的一抹腥红,终于唤回了郑贤的理智。他慌忙又捏了两下唐鸢的后颈,把她拖入更深的梦境之中,这才小心翼翼地俯身放下唐鸢。
对自己下手真狠,郑贤心疼地想着。
郑贤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颇为多动地弹了两下腿,又在狭小的空间里翻了几个跟头,见唐鸢依然没有醒的迹象,这才朝门外瞟了两眼,打开房门,趁着院里没人,翻身上了房顶。他隐匿在房顶的背光处,看着韩殊被赶出来,又看着韩殊被唤回去,优哉游哉地等待着他的猎物上钩。
"白枭大人好雅兴,今夜可也是来此赏月?"郑贤调笑道。
刚刚落上屋顶的项宁脚下一滞,反手拔出腰间短匕,见到来人是郑贤后,又把短匕收回鞘中。
郑贤看着项宁顶在面上的那张与唐鸢有着九分像的面皮,嘴角的笑意中不由自主地就带上了两分真心。
"令妹情况好些了吗?"郑贤问道。
郑贤面上带笑,项宁却实在是笑不出来。她料到了郑贤迟早会找上自己,却没料到郑贤居然把她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
她娘昔日追随她爹离开南疆,留下她年幼的姨母一人与族人生活。此后朝堂动乱,战火四起,她娘与姨母失去了联系,只知姨母为了寻她娘与人结伴来了两京。战乱结束后,她娘曾多次派人去寻姨母的下落,却始终没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若不是那日顺着七叶一枝花追到秋梨堂,项宁也不会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个流落在外的表妹。
至于那日追查燕霖绪时杀了秋晋华,项宁也是万万没想到,最终居然报应在了唐明鉴身上。可这事怪不得她心狠手辣,要怪也只能怪秋晋华自己追查了不该追查的事情。若是让世人知道所谓的江湖侠盗不过是朝廷安插在江湖上的棋子,这天下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她杀了秋晋华,秋晋昕打伤唐明鉴,倒也是一报还一报。项宁也是由此心生愧疚,这才特地来救唐明鉴一命的。
这等隐秘的关系,若非机缘巧合,项宁自己都不会知晓。而作为一个局外人,郑贤究竟是通过何种途径知晓的这一切,项宁心中悚然。
"多谢殿下关心,舍姨妹已无大碍。"项宁回道。
"也是,白枭大人出手,自然是药到病除。"郑贤说道。
项宁清楚郑贤为什么来找她,夜枭也早有意寻郑贤做日后打算,只是原本不该是今日。
月影之下,一个娇俏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郑贤身后。
不过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也未尝不可。项宁嘴角勾起一抹笑,目光灼灼望向郑贤道:"明人不说暗语,既然今日有幸巧遇殿下——"
"——便还烦请殿下随我们移步春风楼。"轻盈如猫的少女悄声接道。
算无遗策的郑贤,终于有些意外了。
郑贤与项宁对谈许久,直到月已西落,这才身心舒爽地回到秋梨堂。
唐鸢依旧如他离去时一般沉沉地睡着。
郑贤坐在床边,盯着她的睡颜端详许久,心中的君子与小人交手了不下数百回合。孤男寡女共寝一床,定然不是件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可他长这么大,何时受过这等大半夜坐在床边看别人睡觉的委屈。
郑贤心中挣扎再三,小人终于一枪把君子戳了个对穿。于是他脱掉外袍,仅余里衣,把唐鸢往床里面挪了挪,自己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唐鸢边上。僵硬地躺在床边许久,他实在是觉得这床小得憋屈,干脆又往里面挤了挤,这下终于把人挤在了墙边。
唐鸢熟睡的面庞近在咫尺,郑贤更加心猿意马,难以入睡了。
美人在侧,不亲白不亲。
小人一枪挑起君子的尸体,鞭尸数十。
郑贤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在唐鸢脸上蜻蜓点水般地一沾,见唐鸢并没有要醒来的样子,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脸颊上拱了又拱。待他做完这一切,郑贤终于将人揽进怀里,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